天色漸黑,曹雪領瘋子去附近的小店吃飯,給瘋子點了一碗麵,自己要了個小碗,從瘋子碗裏夾了一些到碗裏,她吃不下,這點量就夠了。瘋子**的手不會使筷子,拿著勺子刨著麵,刨不起來,急得哇哇叫。

“別急。”曹雪坐在他的對麵,用自己的筷子給他做示範,握著筷子,在麵裏攪了攪,麵條纏在筷子上後再讓筷子轉圈,麵條就在筷子上繞成了一坨。

“會嗎?你試試。”曹雪把繞著麵條的筷子遞給瘋子,瘋子接過,一口塞進了嘴裏,又是嗬嗬嗬地笑,眼角便綻放出笑紋。

想吃,瘋子便會急著試,拿著筷子,去攪碗裏的麵,也真被他纏上來幾根,許是瘋子覺得自己會使筷子了,跺著腳拚命樂。

他們身後坐著一桌人,用筷子頭敲著桌子,大聲問曹雪:“你是這傻子什麽人啊?”

曹雪瞧著他們不正經的模樣,沒搭理。

身後的人越發起勁兒:“我說這傻子豔福不淺啊。”他們眼睛也尖,瞧見了曹雪身上的泥巴印子,“嗬,衣服被這傻子弄髒啦?哈哈,等會兒讓這傻子的兄弟賠~”

曹雪瞟了一眼瘋子,想著瘋子搬到這兒來後八成沒少給趙年成惹禍。

身後那桌人在等麵,沒吃上麵,嘴巴就閑,繼續說:“這傻子兄弟難搞的,恐怕沒這麽容易會賠。”他們七嘴八舌,倒是議論起趙年成來了,曹雪背著身聽著,大抵是說趙年成剛剛搬來,瘋子在外頭被欺負,趙年成就為了瘋子跟人打了一架,打出名來了。過了一會兒,他們點的麵端上來了,也就沒議論了,隻有呼哧呼哧吸麵條的聲響。

曹雪看著瘋子樂顛顛地攪著麵,拿出餐巾紙給他抹了抹嘴角的湯汁,她說:“你要乖點,別給你弟惹亂。”

也不知瘋子聽沒聽懂,看著曹雪:“弟弟?”

“嗯。”曹雪點頭,“你繼續吃吧。”

扶著瘋子的手腕,幫他攪起來一圈麵。

曹雪看著吃麵的瘋子,及時幫他抹去下巴上流下來的湯汁,忽然又想到了什麽,從包裏掏出筆記本,撕了一頁紙下來,裁成了小小的正方形,寫上自己的手機號碼,用筆尖戳了個洞,又問店家借了剪刀,把自己的頭繩減斷,穿進紙片的孔裏,打了個結,套在了瘋子的手腕上。

瘋子隻顧著吃麵。

曹雪說:“以後你找不回家了就給別人看你的手腕,記住了?”

也不知瘋子聽明白沒,舉著筷子,把有麵條的這頭塞進了嘴裏,下巴上掛下一長條麵條,嘟著嘴,吱溜一聲,吸進去了。

後麵一桌的人吃得比瘋子快,一口氣就吃掉了一碗麵,抹抹嘴結賬走了,走回家的路上就迎麵碰見了黃毛,他們已經習慣了,常常見得黃毛或趙年成挨著路人問有沒有看見傻子的。

黃毛正急著問香煙店的老板:“有沒有看見我兄弟?”

香煙店老板擺手:“沒瞧見。”

吃完麵的這撥人叫住黃毛:“你在尋傻子是吧?在前麵的麵店呢,跟一個女人在一起。”

黃毛一聽,急忙尋到麵店了,站在外頭一看,果然就看到曹雪和瘋子同坐一桌呢,他推開門進去,曹雪轉頭,瞧見走進店來的黃毛,撇嘴,沒說話,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

黃毛站在桌前,撓著頭皮:“怎麽又是你!”

“怎麽就不能是我。”曹雪把碗放下,翹著二郎腿,手有些冷,就夾在交疊的**。

找著了瘋子,黃毛可算是鬆了一口氣,坐在曹雪旁邊,用手抹了一把臉:“還好還好,可算是找著了。”

曹雪看著他:“每回把人交給你,十之八九你得把人弄丟。”

黃毛一隻手搭在桌上,看著曹雪:“你怎麽尋到這兒來的?”一頓,“找成哥來的?”

曹雪看著他,抿抿嘴:“沒。”

黃毛笑:“那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曹雪自然沒回答他,緊盯著他的眼,黃毛看上去像剛剛成年的孩子,曹雪這樣想,染著一頭不正經的黃毛給他平添了幾分老氣,可是瞧著他眉宇間的神色,就覺得他年紀還小,毛躁也單純。

“你們怎麽會突然搬走?”曹雪繞開他的問題。

黃毛撓了撓頭:“成哥突然決定要搬走,我自然跟著成哥唄。”

曹雪想了想:“他現在在做什麽?”

黃毛不說話了,湊著身子,瞧著曹雪:“還說不是來找成哥的。”

曹雪轉頭,又捧起碗喝了一口麵湯,溫熱的鹹味下肚,身子就跟著暖和。黃毛低頭,用指甲扣了扣桌子上的凹坑,忽然說:“你別喜歡成哥。”

曹雪吹著麵湯,把麵湯上浮著的蔥花吹掉,平靜地開口:“為什麽?”

黃毛抿了抿嘴:“你倆不配。”

曹雪笑了,又喝了一口麵湯,這回是一大口,直接吞下去了,熱度順著喉管流到胃裏,她能感受到這口湯流下去的軌道。

她把碗放下,指了指瘋子,“把人領走吧。”

黃毛奇怪地看著曹雪,想著她怎麽不反駁他,在他印象裏,曹雪就是趾高氣昂,難對付的女人。

“瞧什麽,帶走啊。”曹雪挑了挑眉。

黃毛站起來,吱的一聲,椅子向後一滑。他站著,影子就落在了桌子上。黃毛低頭看著曹雪:“你真不是來找成哥的?”

“騙你做什麽。”曹雪說。

黃毛撓了撓頭,又站了一會兒,領著吃飽了的瘋子走了,瘋子走出麵店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曹雪一眼,那眼神便像是在詢問曹雪怎麽不跟上來。

黃毛真領著瘋子走了,曹雪坐了一會兒,把麵湯喝光,結了賬,走出麵店。

夜黑得很快,這塊地方當真屬於晚上的,白天氣蔫蔫的,沒活力,到處都是懶散的人,但到了晚上,活力出來的,本來擁擠的街道擺滿了夜宵攤子,一扇扇卷閘門拉了起來,黑網吧竄進去了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旁邊挨著的便是小姐店,粉色的燈光裏,穿著**的女郎坐在沙發上剪著指甲,時而會走出來,靠在門邊上吸煙,便惹得黑網吧裏出來的男人上前搭話。

再拐個彎,兩邊都是台球房,支在路邊,上麵撐起了雨棚。台球桌便是最熱鬧的,聚集著三五成群的男人。

“呯”的一聲,發出台球互相撞擊的聲音,藍色的球撞擊出去,劃著精準的線路掉進了洞。

趙年成豎著球杆,抽了根煙,眯起眼,看著綠色台球桌上散落的球。桌邊還站著幾個男人,其中一個便是戴著黑色毛線帽的,人手一隻煙,煙霧繚繞,戴著黑色毛線帽的男人兩隻手撐在台球桌上,指了指紅色的球:“聽哥的,打這顆。”

“行。”趙年成叼著煙說,俯下身,用杆頭瞄準,杆子在他架起的拇指上來回摩擦,視線理應是盯著紅色的球的,餘光處卻在路邊忽然一晃,在杆子用力均勻擊打出去的時候,“呯”的一聲,球擊飛出去,他直起身,瞧見了經過他身邊的曹雪,曹雪也看到了他。

皆是看見彼此的,他拿著球杆,耳朵上夾著香煙,平靜地朝她看了一眼。她亦是,看見他,又將目光移開。未有詫異,未有問候,眼神也是未帶情感的。

紅球撞擊著桌沿,準確無誤地進洞。

“哈哈哈哈,好。”戴著毛線帽的男人笑,一張口,牙齒殘缺。

趙年成收回目光,好像他的注意力從未離開過台球桌,他把球杆放在肩上敲了敲:“接下來打哪顆?”

戴著毛線帽的男人左右看了一下:“這顆。”

遠處,曹雪已經走遠了,融身在街道盡頭的喧鬧中,瞧不見了。

與她而言,想過若再見到趙年成的時候,她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才是最好,最得體的。

現在知道了……

——與你相逢,佯裝驕傲,拚得一身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