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就這麽點兒大,一旦有了牽掛,這座城市的範圍會在你的認知裏急速縮小,就變成了兩個圓,一個圓是你的地方,一頭是他的存在。兩個相切的圓,再往前一步就是相交了。
曹雪總是提醒自己不要去想那個地方,她在心裏給這座城市劃了一道線,把城東的地理範疇連同著趙年成一起逐了出去。也究竟是能狠的,不去想不去想,好像也就沒那麽牽掛了,至少她是這樣覺得的。這幾日便一直照常地在工作室裏為那三座菩薩像忙碌,中午和大雷出去吃飯的時候,曹雪總覺得有人跟著他們。
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她向來敏感,這幾日總敏感地覺得自己周遭多了一些生麵孔的人,若有若無地遊離在她周圍。看著這些陌生人,明明是極普通的,但她卻總覺得極沒有安全感。
大雷跟她挨著肩走著,曹雪微微側過臉,看著身後,身後沒人,離他們最近的人還是站在對麵馬路邊等紅燈的行人。
曹雪把頭轉過來,兩隻手插在衣服口袋裏。
大雷今天一整天都有些不對勁,總有些心不在焉的,他看了看曹雪,嘴一抿,忽然問曹雪:“警察有沒有再找過你?”
“嗯?”曹雪皺眉,“沒。”
“上次給我錄口供的小警察跟我昨晚上告訴我……”大雷微微蹙了一下眉,“小丫頭的男朋友找到了。”
“找到了?”曹雪驚訝。
“嗯。”大雷低頭說,“死了。在一個橋洞下麵被人發現的,被人抹了脖子,直接失血過量死的。”
曹雪一下子挺住腳步,站在原地。
大雷往前走了兩步,也停住,回頭看著曹雪,哭喪著臉:“昨天我聽到的時候嚇得一晚沒睡,明明這事兒跟我沒什麽幹係,但……怎麽說,我仍覺得有點瘮的慌,死了倆人。”
大雷是真有點害怕了,一大男人,此時的臉色有些發白,問曹雪:“你怕不?”
曹雪想了想,想起了小丫頭男朋友的模樣,能想起的也隻是他被趙年成從地上拎起來,按在水槽裏灌水的窩囊樣。
錄口供的時候警察就問了,問曹雪有沒有看到小丫頭男朋友的長相。曹雪為了瞞住趙年成,就說沒看見,隻看見那男人側著身子躺在廚房的地上。
警察瞧著她的眼神是剜人的,追問:“真沒看見?”
曹雪挺直了脊椎,直視他的眼:“他背對我縮著,我怎麽看得見。”
那剜人的眼神又盯著她一會兒,才移開。
“怕。”曹雪看著大雷回答,兩隻手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來緊了緊大衣的領子。
倆人肩並肩繼續走,曹雪問:“怎麽他們告訴你這個消息,就沒人來告訴我?”
大雷撓了撓頭:“小丫頭那事以後我時不時會去打聽一下後續消息,結果昨晚真有這一出。”
曹雪點點頭,不說話了,不動聲色地又看了一眼身後,仍舊瞧不出什麽異樣,但心裏毛毛的感覺依舊在,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多疑。
趙年成時常站在陽台上抽煙,他租住的地方是在二樓,但是火車一經過,他仍舊能看到遠處越過的火車車身,有些運貨的火車沉,一經過,咣當咣當便傳來巨響,陽台的地板似乎都被震得抖動。有時候黃毛會走出來,跟他一道兒立在陽台上,倆人靠著陽台,胳膊一撐,坐在陽台的台沿上,也不怕掉下去。
黃毛望著飛逝而過的火車,問:“開到哈爾濱的吧。”
“不知道。”趙年成說。
黃毛又問:“成哥,咱國家最北是什麽地方?”
“漠河。”趙年成說,補充,“在黑龍江。”
“最南呢?”黃毛抽了一口煙。
“三亞。”趙年成答。
黃毛就點頭,點了一會兒頭說:“以後等我攢錢了,就坐火車去去這兩個地方。”
趙年成轉頭看他,黃毛年紀到底是小的,別人都以為他二十多歲,但不是,他才十九歲,趙年成認識他的時候,黃毛才十七歲,頭發也沒染黃,像拖把頭似的蓋在頭上,在城市裏混了一段時間,別的沒學會,倒是把一頭毛給染了。
黃毛也看著趙年成,唯唯諾諾的,但終究還是說了:“成哥,你別跟那三個人在一起,我看著他們,不好。”
趙年成笑了:“咱們也好不到哪兒去。”
“可他們……”黃毛一時找不到詞,“跟咱們的不好是倆樣的。”
他盯著趙年成的眼睛,又怕趙年成生氣,於是又說:“我隻是說說,反正你幹什麽我就跟你幹什麽。”
趙年成眯著眼,彎著腰,後背抵在陽台的台沿上,看了黃毛半餉,伸手上去,把黃毛的頭發揉亂了:“千萬別。”手收回,把煙蒂擰滅在台沿上,留下黑色的一點,直起身,進屋了,屋裏的瘋子已經睡醒了,從被窩裏坐起來。
趙年成從床頭撩起瘋子的衣服:“伸手。”
瘋子聽話地舉起兩隻胳膊。
趙年成一隻腿跪在**,拿起衣服給他套進去,一邊問跟進來的黃毛:“今天你出去幹活嗎?”
“要的。”黃毛說。
趙年成想了想:“那今天把他留在家裏吧,鎖好門,應該不會亂跑。”
黃毛點點頭,有些心虛,他並沒有把昨天曹雪遇著他們的事兒告訴趙年成。
“來,另一隻手。”趙年成的手套進袖子裏,去抓瘋子的右手,從袖子裏抓出來,隻是這一抓,捏著了瘋子手腕上的橡皮筋。
“什麽時候戴上這玩意兒的?”趙年成把瘋子的袖子捋上去,抓著他的手腕,看了看這條橡皮筋。
橡皮筋上還綁著個小卡片,趙年成撥開卡片一看,上麵記得電話號碼他記得——曹雪的。名字跳入心口,整個人都安靜了。他的食指觸碰著卡片尖銳的一角,看著她的筆跡,她寫起阿拉伯數字來一筆一劃,正正氣氣,趙年成都能想到她在卡片上寫下號碼的模樣,微低著頭,一半的頭發散落到胸前,食指握著筆,關節就泛白。
趙年成回過神,到底是為曹雪考慮的,想把橡皮筋撤掉,他剛一拉開橡皮筋,瘋子就開始叫了。
叫得凶,坐在**,用腿直蹬,拚命把手拽回去,不讓趙年成扯。趙年成試了幾次,他鬧得越發凶,沒辦法,隻能讓他先戴著。
黃毛正打開電視,沒瞧著這一幕,在桌上放好了麵包,水,還有些零食,瘋子今天一整天都呆在家裏,怕他餓了找不到吃的。電視一開,瘋子就從**站起來,一半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去。趙年成倒了熱水給他刷牙洗臉。
趙年成和黃毛臨走時把陽台上的門關了,著實也害怕他去陽台上玩耍。
“吃的喝的都在桌子上,餓了渴了記得吃。”趙年成吩咐。
瘋子坐在**,點頭,點完頭,又專心致誌地看電視了。
趙年成和黃毛離開家,把門也鎖上了,以防瘋子再逃出去玩。
一上午,瘋子都在家裏看電視,餓了也懂去桌上尋麵包,但是到了下午,門忽然被敲響,敲得著實響,有人在外麵喊:“兄弟,開開門。”
瘋子啃著麵包,坐在**,轉頭看著被敲得咣當咣當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