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年成回來的時候,小店老板看到他,趕忙從店裏追出來,在後麵叫住他:“喂!小夥子!”
趙年成以為他又叫住他打牌,回過身,笑:“今天沒空。”
“不是!”小店老板記得拍了一下大腿,“是你哥!你哥出事兒了!從陽台上跳下來了,送醫院了。”
趙年成一愣,沒反應過來。
老板急忙轉頭問店裏的老婆:“送什麽醫院來著了?”
“京華,元一東路上。”小店老板娘趕緊回答,朝趙年成揮手,“你趕緊去看看你哥,我們聯係不到你,但看到他手腕上綁著一個電話號碼,就打過去了,也不知道是誰的,但好像也有人趕過去了……你慢點!在元一東路上,是京華醫院啊。”趙年成已經煞白了臉騎車往回騎了,騎得真快,小店老板娘隻看到他遠去的背影了。
曹雪環著胳膊站在手術室外麵等著,肩上挎著包,她一呼氣,肩膀就有些往下垮,肩上的包就順勢掉了下來,她又把包重新提到肩上去,轉頭看了看手術室,仍舊亮著燈,往前走了兩步,坐到椅子上,坐下去,椅子麵就涼。
醫院簡直太安靜了,安靜的地方有很多,唯獨醫院的安靜是最滲人的。有些人被安靜地送進來,一輩子也真就這麽安靜了。
曹雪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問過護士,問得直接:“會死嗎?”
大抵護士沒見過會這麽問的,一皺眉,回答得極官方,仿佛不論家屬問什麽,她們給的回答都是這樣的:“我們會盡力搶救。”
曹雪交齊了所有的費用,就站在手術外等著,她去摸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拿出來,一顆一顆地摸過去,摸的時候什麽也沒想。摸完了一圈又一圈,再去看手術室,還亮著燈,便站起來,準備去外邊買些吃的,走到醫院大廳的時候,正好看到趙年成奔進來,她看到了他,他卻沒看到她,站在大廳裏,停住了,猛地跑向了谘詢處,他跑得太急了,谘詢處正站在兩個人也在詢問護士,他上去就把倆人一把推開,站在谘詢處前,兩隻手撐著谘詢台:“幫我查一個人,趙康樂,中午送進來的。”
被推開的倆人極其不滿,站在旁邊罵:“你懂不懂排隊的?”
趙年成滿頭大汗,轉頭,喘著氣,額頭上的汗直接低落到眉骨上,那一眼瞪過去,讓倆人一愣,還真是忘了要說什麽。
護士還在查,趙年成提高了嗓子:“快點!”
他一凶,護士就不高興了,趙年成又想開口,手忽然被一拉,手的觸感是軟的,他沒轉頭,但已經有種預感似得,心裏也跟著軟了,他轉頭,看到曹雪了,忽然,他整個人就懈了。
他急,他擔心,他還有些害怕,他全身都跟插滿了刀刃似的,他紮人,他隨時可能跟這個世界同歸於盡,然而她是柔軟的,她的手,精妙,他就像在荒涼冷酷的叢林裏伺機而動的怪物,她就像掛在夜幕裏的從雲霧後麵展露出來的圓月。
她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輕輕地拉住他。
曹雪站在他旁邊,半仰著頭看他,她是冷靜的:“在這兒凶什麽?”
平平淡淡一句話,拉住他的手又鬆開了,她一鬆開手,趙年成就覺得自己的手涼了。
曹雪看了他一眼,轉身:“跟我走。”
她走在他的前麵,趙年成跟在她後麵,她的兩步等於趙年成的一步,就算她想走在他的前麵,但趙年成一邁步子,就走到了她的旁邊。
上電梯,曹雪轉頭看了趙年成一眼,他的下巴,咬肌,臉頰都是繃緊的,正視前方,沒有看她,他整個人都沒有以前機敏了,瞧得出,有些發怵。
曹雪轉過頭,也正視前方,大抵想同他說些話的,但又不知說什麽。
電梯停住,曹雪最先走出去,趙年成跟在後麵,曹雪往前走了兩步,卻不見趙年成跟上來,她轉過頭,看見他杵在原地,閉著眼,皺著眉,半低著頭,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放在身體兩側。
他不敢走了,他居然怕了。
“還在手術室裏搶救,對吧?”他問。
醫院太安靜了,他的聲音太清晰了。瓷磚是白的,燈光是白的,牆壁是白的,他的大衣是黑的,他像個立著的影子,像枯成碳卻立著的樹。
“嗯。”曹雪點頭。
趙年成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口,打開窗戶,靠在旁邊抽煙。
曹雪慢慢地走過去,走到他的對麵,他夾著煙,抽了一口,手放在窗戶外麵,結起來的煙灰被風吹散了。
曹雪看著他,發現了,他的眼睛發紅了。
趙年成笑,他說:“曹雪啊,我他媽的不敢過去,我他媽的不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