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跳下來的時候,圍觀的人群驚呼了一聲,每人也都隻是喊了一聲,特別輕巧的語氣助詞,有人喊了“啊”,有人發出長長的“呀”,吐出的最多的話語也隻是“他跳了”,輕巧的語氣助詞匯聚在一起,從瘋子跳下來的時候爆發出來,終止於他重重的落在地上。

“呯”的一聲悶響,瘋子的身子在地上猛烈地**兩下,落地的悶響也被人群的驚呼聲掩蓋住了,沒人注意到瘋子是哪個身體部分先著的地,人群驚呼,似乎也隻是驚呼有人跳樓了,而不是人已經摔在地上了。他們睜大了一下也沒眨過的眼,頗有餘味地半張著嘴看著半空,那墜落的瘋子在他們眼前筆直的落下,是多麽震撼的一場視覺衝擊,他們似乎還在想,跳出去的瘋子是伸展著怎樣的姿勢的,跳出去的瘋子,他臉上的血,鼻子裏流出的血,在他墜落的身後在半空中滴落出一連串的紅花,一連串的星火,圍觀的人還在回味,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想,原來墜樓的姿勢像一顆彗星,是美的,不知道有沒有人會這樣想。

人群中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跑去巷子裏看,瘋子躺在地上時不時**著,他仰著麵,半張著嘴,還睜著眼,他穿著早上趙年成親手為他穿進去的毛線衣,兩隻腿像被剝去皮的青蛙,時不時地蹬一下。瘋子的手從來都是像雞爪似得捏著,現在他躺在地上,兩隻手伸展在身體的兩側,他的十根手指終於是開了,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像是健全的手,這樣一雙能把手指全部張開的手,一定能掌握筷子,能給自己穿衣裳,能勞作,能拽住方成,能把他搶走的錢都奪回來了。

慢慢的,瘋子十根攤開的手指也跟著時不時地抽搐起來。

站在巷子口的人是害怕的,有人問:“死了沒?”

有人說:“叫救護車啊。”

有人拿起了手機,卻又沒撥下。

也有人終於敢走上去了,走上去幾步,忽然驚叫:“他爬起來了!”

人群一下安靜了,一個個害怕震驚地看著從地上慢慢爬起來的瘋子,他確實站起來了,兩隻手背抵在地板上,胳膊筆直,支撐起他所有的重量,接著他的歪曲的左腳也一點一點地跪起來了,右腳一抽一抽,卻是怎麽也不聽他使喚了,瘋子又像平時似得嗷嗷地叫了起來,這時候人們才發現他們似乎從未聽到過瘋子講話,他永遠嗷嗷地叫著,像一頭野獸,像一個傻子,像一個怪物,這就是瘋子的語言,沒人能聽懂他說什麽,他們是人,人是聽不懂瘋子的話的。

哦,他們想起來了,似乎瘋子也會說人話,他們聽到過,當趙年成打了欺負瘋子的人時,瘋子就站在一旁,急得叫弟弟,他們聽到過,瘋子會說的人話隻有“弟弟”,口齒清晰,弟弟。

瘋子用筆直的胳膊紮在地上,他爬不起來了,他仰著頭,人們不知道他臉上的血是從哪裏流出來的,他張著嘴,牙齒是紅的,舌頭是紅的,他更像一個瘋子了。

他在哭,眼淚流出來是透明的,再流下去,粘著了血,也變成了紅色。

不知道他痛不痛,疼不疼。

人群中有人小聲說:“看吧,二樓摔下來還是摔不死的。”

瘋子還活著,再也沒有人想著要叫救護車了。

他還能爬,兩隻胳膊像鋼柱似得按在地上,他仰著頭,眼神落到人群裏,他不會眨眼了,一下也沒眨,看著人群,看他們的臉,又去看他們的褲子口袋。他確實是像往前爬的,手往前按了一下,抖了抖,另一隻手也跟了上來,他著急地看著人群,慌忙地看著他們的口袋,張著嘴,嘴裏的血混著不受控製流出來的口水,粘稠的,從下巴上往下滴,滴落在地上。

他伸出舌頭,喉嚨裏發出哭聲,沙啞的,悲傷的,焦急的,下巴一張一合,他終於朝著人群叫出來了:“……弟弟……”

清晰的,人類的語言。

叫了一聲,便有第二聲,第三聲,一連串。

人群裏有人看不下去了,輕輕地說:“他在找他弟嘞,去找房東吧,他有瘋子他弟的電話。”

終於人們開始同情瘋子了,開始可憐他了,人們因為那一聲聲的呼喊而柔軟了,善良了,膽大了,有人去找房東了,也有人給醫院撥去電話了,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瘋子不再呼喊了,他的眼睛也不急著盯著人們的褲子口袋了,他筆直的像鋼柱似得手也癱軟了,他終是重新躺回了地上,他伸展開的十指又慢慢得蜷縮,扭曲起來,變回了不健全的,畸形的手。

人們驚慌失措地走上去,才發現他的嘴裏,鼻子裏都冒著血。

房東外出了,找不到他,沒人能聯係到趙年成。人們拍著瘋子的肩膀:“醒醒,醒醒啊,瘋子。”

瘋子嘴巴張了張:“嗷……”

輕輕的,然後,再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曹雪和助手正在擰鋼絲,天氣涼,他們卻都穿著極薄的衣服,戴著白色的手套,準備塑第一座菩薩像。

賣家說了,他要特立獨行的菩薩像,曹雪給設計的三座菩薩像便真是特立獨行,身體形態或殘缺或畸形。

助手好奇這些造型的緣由。

曹雪是這樣說的:“常有說法說,佛會化身來到人間受苦受難,感受眾生疾苦,但哪兒是來人間吃苦的呢?是示現凡人成佛的過程的。佛要渡鳥類,就會化身為鳥與鳥溝通,渡人,也就化身成人。什麽是人間疾苦?什麽是萬物疾苦?佛要渡人,渡萬物,就得是吃苦最多的人,最難生存的萬物。”

曹雪環抱著胳膊,看著三座畸形怪異的造型被貼在木板上,像是人像,像是怪物,又的確像是佛像。

慈悲與凶惡之間,純善與痛苦之邊。

她說:“吃苦最多的,一生最難熬的,就是離佛越近的。”

三座佛像,身體形態真像是怪物,凶惡;神態表情真像是人像,痛苦;姿勢動態真像是佛像,慈悲。

曹雪擰著鋼絲,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她呼了一口氣,摘掉手套,摸出手機,是陌生號碼,但還是接了起來:“喂,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