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年成送曹雪回了家後就回租住地了,打開門的時候裏頭沒有亮燈,黃毛還沒回來,已經有段時間了,黃毛早出晚歸的,時而一連兩天都沒在家睡,趙年成白天在外頭忙,也不曉得黃毛白天有沒有在家,有時候回來一看,黃毛的被子攤在**了,回來睡過了,但是人又走了。趙年成把他的被子折好,放在床頭,打他電話,問他忙什麽呢,黃毛接電話了,說最近活多。
趙年成說,給人裝修房子,能晚上動工?
黃毛吱吱嗚嗚的,說老板著急。
趙年成不說話了,他不說話,黃毛也不開腔,電話那頭是汽車的鳴笛聲,路上有積水,輪胎壓過路麵,帶過嘩嘩的水漬聲。
謊話。
趙年成問,你飯在哪兒吃呢?
黃毛說,老板包,成哥,你別擔心我。
他的背景聲是一片車流聲。
有時候他也回來睡,趙年成睡得淺,醒了,看了下時間,淩晨,再過倆小時,天都快亮了。黃毛倒頭就睡了,也不去洗把身子。
趙年成起來,拍了拍他:“衣服脫掉再睡。”
他蒙著被子呢喃:“不了,我就躺會兒。”
聲音含糊不清的,不一會兒,也就傳來呼聲了。
不知道他在忙活什麽。
趙年成在屋子裏坐了一會兒,走去陽台,點了煙,坐著,不一會兒,短信進來了,曹雪的,兩個字,晚安。
她已經成習慣了,每晚到這個點,準會發條短信進來說晚安的。趙年成從沒跟她說過這兩個字,她說晚安,他就回好,睡吧。有時也會加一句,我明天來接你。
早安他也不說,就問,醒了嗎?
趙年成坐在陽台上,叼著煙,依舊在短信上打下兩個字“睡吧”,就算是兩個字,也得在後麵加上句號,然後發送過去。
曹雪就不會再回了,趙年成坐著,拿著他老舊的手機,一邊抽著煙,一邊往前翻看跟曹雪的短信記錄,一條一條倒著翻上去,都留著,沒有刪。
煙抽了半包,等回了黃毛,黃毛大抵覺得趙年成睡下了,所以開門的聲音特別小,門開了一條縫,腦袋伸進來望了望,屋裏沒亮燈,他安安靜靜地進來了,把門合上,也沒敢開燈,脫了外套,扔在自己**,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趙年成不在**躺著呢,目光一抬,終於看到了陽台上的趙年成。
黃毛一愣,站在原地。
趙年成站在陽台上,正對著他,手裏的煙蒂一閃一滅的。
黃毛慢慢地磨蹭過去:“成哥,你還沒睡啊……”
趙年成說:“你把屋裏的燈打開。”
黃毛照做了,“啪”的一聲,燈亮了,他站在亮堂的屋裏,一頭的黃色頭發,根部已經長出了大半截的黑發,頭發真長,好幾天沒洗了,灰灰地蓋在腦門上,像扣著一把拖把,衣裳也許久沒換了。
黃毛慢慢地走到陽台上,站在趙年成旁邊,許是趙年成看著讓他覺得心虛,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說:“成哥,給我一根煙唄。”
趙年成把煙盒給他,他自個兒抽了一根煙,點了火,在趙年成旁邊抽起來。
一幢幢房子挨得近,站在陽台上往對麵望,能瞧得見對麵的人躺在**看電視,窗簾開著,能瞧見電視的熒光閃閃爍爍。天氣已經很涼了,早晚的時候,人一說話,就會吐出一絲白氣兒,人站在陽台上,縱使沒什麽風,溫度也是涼的,可煙是暖的,一口吸進嘴裏,煙就跟手似得,把喉嚨,胃,身體裏頭的器官給捂熱了。
“你在哪兒給人幹活,明天我有空,瞧瞧你去。”趙年成說。
黃毛說:“給老板裝修店麵,時間緊嘛,這幾天就趕。”一頓,轉頭看趙年成,“成哥,你和那女人咋樣了?”
趙年成看他,不說話,把眼睛移開了。
黃毛夾著煙,手一抖,煙灰就落了,黃毛說:“成哥,你跟我說說她吧。”
“有什麽好說的?她啊,跟你一樣,孩子性。”趙年成說。
黃毛聽著,轉了個身,背抵在陽台欄上,兩隻胳膊擱在上麵,伸長著腰,說,“她有錢,咱們跟她不一樣,你跟她吃頓飯,給她送個禮物,都跟咱們不一樣,你跟她談場感情,累不累?”
趙年成的眼神有點淡漠了,黃毛發現了,就不說話了,低頭默默地抽了一口煙,特別狠地一口,一截煙一下子就燃了大半,黃毛的眼神就落到了陽台的左邊,瘋子的血跡早就幹了,瘋子走了一個月了,他成了一個秘密,有時候趙年成會特地坐在陽台的左邊抽煙,他抽下去的煙和他彎曲的背,也像是一個秘密。
是個秘密,趙年成說一定會給瘋子買個墓地,他真買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錢。黃毛想,活得最累的就是趙年成,葬了一個瘋子的死,擔著一個女人的愛。
黃毛把煙抽完了,把煙蒂往樓下一扔,說:“我進屋了。”
趙年成還站在陽台上,看著黃毛的背,眯了眯眼,說:“給你買了幾雙襪子,在抽屜裏,別整天光著腳穿鞋。”
黃毛停住腳步了,忽然心頭一酸,手放在身體兩側,攥了攥,回頭,衝趙年成笑:“好。”
黃毛去衝澡了,趙年成繼續趴在陽台上抽煙,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又點開了短信記錄,最後一條是曹雪今晚發來的“晚安”,看著她發來的短信,都像是能聽到她的聲音。
對她當真極熟悉了,她認真說話時,語氣是緩慢的,清晰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你,她在把控你的情緒,你也能察覺出她的情緒。她開起玩笑來,語氣也是認真的,可嘴角帶著笑,眼角也是媚著笑。她呀,清清冷冷的模樣,春雨綿綿的性子。
早上,曹雪開車出了小區時,保安給她開起橫臂,隻是這回有些不一樣,橫臂開起的時候,保安走下來,彎下腰,在車窗外,看看她,猶猶豫豫的,似乎要跟她說什麽,最後傻憨憨地衝她笑。
曹雪把車窗搖下來,問:“有事兒嗎?”
保安瞧了瞧後頭,沒車子,彎下腰,撓頭:“不好意思啊,其實也沒什麽事兒,就是想問問,昨晚上也瞧見你男朋友送你回來,是你男朋友吧……”
曹雪皺眉,沒想到保安會留意到她的事兒,覺得奇怪,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保安,問:“怎麽了?”
保安瞧著曹雪的表情,連忙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就覺得他特別像我認識的一個人,他以前當過兵不,他是叫孫前不?”
“不是。”曹雪回答。
保安微微詫異一下,撓撓頭:“啊,那我記錯認了,不好意思啊。”他直起身,向後退了幾步。
曹雪把車窗向上關上,開車走了,從側視鏡裏向後看了一眼,保安又轉回廳上了,似乎也在想不明白似得瞧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