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年成想,他嚐到了心動的滋味。慢騰騰卻又迅速地從那兒升了起,遏住了喉嚨,邁出的步伐都是沉甸甸的,滿腿灌滿了想法,他的整個人都像是裝滿了幹燥,那兒的沙子的皮囊,他每走一步,自個的沙子就沙沙作響,他是馬拉赫塞斯沙漠,是空曠的地域,單調的色彩,一望無際的幹涸。他的氣息是地核傳來的溫度,翻騰著熔漿,熔漿能焚滅生命,攪動著紅色的高溫,像波浪連綿起伏,接近肌膚,蒸熱了,接近口,熏紅了。

她是柔軟的水源。

哪兒能解渴啊?她帶水的眸子,帶水的口,她的皮膚下有著充分的水流,她每個毛孔都像能滲出水來,觸口,涼絲絲的,他一下,涼絲絲的水就沸騰了。他的那兒裏就是灌滿了一片沙漠啊。

......

她是水,開始沸騰的水。

可真是奇怪的。平時他這般由得她,此時卻是一腔蠻橫和粗魯,對她熱切而激動的眼神極其不滿,總是希望她的眼神是為他錯亂的,迷離的,絕不應像現在這般自信。

男人呀,原始的。

男人和女人的智慧再怎樣生長,一旦情愫有了,仍舊像上帝在伊甸園裏給亞當和夏娃施下的懲罰。智慧解脫不了情感的枷鎖,感覺前,再強的女人也柔成了一灘水,回歸那伊甸園,操控一切的上帝對夏娃施下懲罰:“你必戀慕你的丈夫,你的丈夫必管轄你。”

......

房間裏的天花板的顏色變了,比以往都橙黃了許多。曹雪轉頭去看床頭燈,不知是暖黃的燈光比以往要亮,還是隻是她的錯覺。

她和趙年成同蓋著一條被子,他的體溫漸漸消下去了,比她涼一些,她感覺還熱,比平時都熱,她蹬了蹬被子,把被子蹬上去一些,把腿擱在被子外頭,隨著她一蹬被,趙年成的腿也現出來了,她的腿白,他腿上長著毛,特別明顯的對比。曹雪支著脖子,把腦袋擱在軟軟的前頭上,把腳靠向趙年成,用自己的大腳趾去撓趙年成的大腳趾,她的大腳趾對比起他的來就顯得小許多了,趙年成笑著看她,沒動,她又用腳趾頭去刮趙年成的腳底板,趙年成笑了,大腳抬起,大腳趾用力分開,力道真大啊,一下子就夾住了她的腳拇指,夾緊了,不讓她動彈。

“啊!”曹雪直著腿,笑著喊。

“還撓不撓?”趙年成問。

曹雪看著他的腿,說:“我給你的腿毛編個小辮子吧。”

趙年成真有些無語,把大腳趾鬆開,用眼睛斜睨了她一眼:“什麽怪趣味?”

曹雪笑,胳膊一撐,支起自己,前麵的被子下滑了,她也沒遮攔,側過自己,大半截樣子現在外麵,她到底是瘦的,一彎身,脊椎骨就撐薄了皮膚似的,連脊椎骨一節一節的凹凸感都能撫摸出來。趙年成看著她顯出的背脊,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給她蓋住,曹雪背對著他,沒瞧見趙年成的表情,他的神色忽而就有些安靜了,沒有明顯的輕鬆了,自然也不會太過沉重,仿佛這樣沉斂的表情才是符合他的。他的目光落在曹雪的後脖子上,落到她狹窄的肩膀上,她向外邊探著自己,被子蓋不住的,他就一直提著,給她蓋著。

趙年成看著她大大方方現著的樣子,回想著對她所獲知的觸感。

她在他下邊一平躺,盆骨就是最突出的了,顯得小腹尤其平坦。他的手掌覆上隆起的盆骨,不敢大力的,就輕輕地用手掌蓋著,她那兒每處能觸摸到的骨骼凸出感,都讓他膽戰心驚的——或許是膽戰心驚吧,讓他難過,讓他惜,最後連手掌都不敢去籠蓋了,怕手上的繭刮傷她,就用口吧,用口一處一處去感知她。

曹雪翻個回來了,拿了煙,叼在嘴裏,點燃,呼了一口,煙氣在嘴裏回繞,她把煙遞向趙年成,抬了抬下巴,慢慢吐氣,煙氣慢悠悠地從她嘴裏飄出來:“要嗎?”

趙年成坐起來自己來,接過煙,煙紙上還沾著她嘴裏的味道,他直接刁進嘴裏。曹雪又從前頭櫃上拿來了玻璃煙灰缸,小小的一個,輕巧,她彎曲著腿,被子頂出一個山峰,她就把煙灰缸放在山峰上,他呼一口,她接過呼一口,煙灰慢悠悠抖落在煙灰缸裏。

曹雪感到無比的放鬆,把頭懶洋洋地仰在那兒上。

她想,這事之後與一個男人共享一根事後煙是愜意的事情。她從不會考慮未來,這會兒卻想,帶她老了以後,很老很老以後,白發蒼蒼,但一定還得留著長發,白長發燙卷,平時挽個高貴的發髻,這個的時候就把頭發盡數散下,最好與她這樣的還是趙年成,哦,也許那時候他也老了,老得沒有這樣的能力了,但他必定也要每天吧唧她,她就散著頭發迎接他那,然後坐在上邊依舊和他享受一根事後煙,嘴裏都有彼此的味道,尼古丁混著彼此的體香,這樣的味道勝過任何昂貴的香水。

曹雪問:“你想聽音樂嗎?”自然也不是真想問趙年成的,剛說完就已經伸出手,拿過了一旁的手機,播放起了音樂。

她真是心情好呀,露在外麵的腳趾開心得一晃一晃的。

趙年成瞧著她的樣子,也忍不住跟著笑,轉頭,看到了旁邊放著的書,想來是她睡覺前會翻著看的。趙年成叼著煙,把書拿過來,翻了幾頁,裏頭都是雕塑,從石器時代一路到現代的。舊石器時代裏頭有個雕塑最可愛,圓頭圓腦,身體,臀部,**都特別碩大豐腴,四肢和麵部卻十分簡單。

趙年成問:“這個挺好玩。”

曹雪湊過去看了一眼,笑:“這個是在威倫道夫山洞裏頭發現的,就踏取了名字叫威倫道夫的維納斯。舊石器時代這樣小型雕像都有巫術的意義。”

趙年成覺得有趣:“詛咒人的?”

曹雪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寬,靠著舒服,她想了想:“它的**和臀部都這麽豐滿,所以可以推測是跟人們對母性的崇拜和祈求繁衍生育的願望有關的。”

趙年成一下子就笑了。

曹雪不滿:“你笑什麽?”

趙年成不答話。

曹雪說:“所以男人對女人的審美還真是原始,從舊石器時代一直保留到現在。”

她的語氣大抵有些不屑,趙年成笑而不語,用手掌一下一下摸著她的頭發給她順毛,他的手掌真是有魔力,讓她心平氣和和心甘情願的。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也瞧著這一座樣子好看的小型雕像,仿佛女性繁衍生育的責任從舊石器時代就已經被製定下來了。

他的肩膀出現在外麵有些涼了。曹雪偏了偏頭,口兒按在他的肩膀上,鼻子一出氣一進氣都是他那兒的味道,他的鎖骨窩離她是那麽近。

他饒有興致地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她平日的枕邊書,音樂聲中,燈光比以往都要橙黃。

曹雪閉了閉眼,忽而說:“趙年成,如果說我對這個社會存在著什麽義務的話,那一定就是使你愛上我了……”

她的聲音慢條斯理的,慢悠悠的,像蠶絲似得慌到他的心口。

他的手指停頓了,就定格在書頁的一角,他沒立即轉頭,微微發愣了一下,而後轉過頭來了,目光與她相觸,他認真,她顯得更柔。

趙年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有點兒像歎氣,卻也是笑著的,什麽也沒說,用拇指指側刮了刮她的臉頰。

她也是他的大夢初醒,亦是一場酣然入夢的樣子。有許多話,他是永遠不好意思開口的。

曹雪是在後半夜突然醒過來的。人睡覺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蜷曲一下手指,動一下腳趾,通常是無意識的中樞神經收縮,但曹雪的手指一動,眼皮立馬就自動彈開了,黑暗中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倒像是沒醒似得,但這時候眼睛又閉起來了,閉起來沒多久又睜開了——這時候就是徹底醒了。

她常常失眠,有時候是一整宿睡不著,大多時候就像這樣,睡著睡著突然就清醒了,人家是醒了,她得用“清醒”來形容,這一清醒就是再也睡不著了。

那兒燈是亮著的,趙年成沒在她的邊上躺著,她摸了摸邊上的被子,涼了。她看著合起來的臥室的門縫,不透光,外麵是暗的。

“趙年成。”她叫了一聲,聲音也沒有剛睡醒的含糊,三個字出聲就是清清爽爽。

空****的,沒得到回應。

曹雪掀起被子起床,被子一掀,掉落了手機,曹雪把手機撿起來,一按,早就沒電關機了,前半宿一直用手機放著音樂,倆人不知不覺都睡著了,手機就這樣耗著沒電了。曹雪拿著手機開了臥室的門,客廳裏一片黑,曹雪這時候才有點慌:“趙年成?”她又叫了一聲,下意識地皺眉——去哪兒了呢?

開了裝飾燈,客廳四角亮了小燈,曹雪在客廳裏走了半圈,還是沒瞧見趙年成,目光一晃,倒是看到玄關處的菩薩像,香爐裏插著一根燃了一大截地香,星火燒到了底部,上麵積了一截灰,火星子往下再一燒,灰就撲簌簌地掉下來了,紛紛地落在了香爐裏——也不知道是趙年成什麽時候起來點的香。

曹雪從茶幾上拿了充電器,插上插座,連接手機,手機開機,倒是顯示有一通未接電話,是陳曉涵在前半夜的時候打來的。曹雪看了一下時間,五點多,這樣算來她睡了也不過四五個小時,外頭的天泛起了魚肚白,曹雪把手機放回到桌上,剛一轉身,就瞧見趙年成站在她的後麵,曹雪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你去哪兒了?”

“醒了,到陽台上抽了根煙。”他回答,走近她,他那兒帶著點寒氣,他說著,伸出手,給她整了整頭發,指尖離她的臉近,曹雪聞見他指尖上的煙味,抬眼,瞧見他下巴上的胡渣,那煙味跟繩子似得牽住她的脖子,把她一勒,腦袋就靠近他的手指,蹭了蹭,順勢也在他的下巴上蹭了蹭,胡渣硬,像他的人。

趙年成就笑了:“跟隻貓似的。”

曹雪被他誇得心軟,也不知為什麽,方才沒瞧見他的時候心慌,現在瞧見了他心頭慌得越發厲害。曹雪順勢就把頭擱在他的頸窩裏,他的鎖骨很平,肩頭很寬,他的肌膚上有很厚重的味道,形容不出,曹雪想,大抵隻有她一個人能聞到。這樣想著,貼近著,雙手就環住他的後背,真成了緊緊抱著他。

曹雪想,她也不是隻跟他一個男人做這事。以前酣暢淋漓地做完一場,生理是舒坦,心裏也是舒坦,舒坦到人都輕飄飄起來,了無牽掛似得舒暢,但怎麽跟趙年成就不是了呢。他這樣,是舍不得,他那樣,更是萬般不舍。

曹雪一言不發地就這樣環著他,趙年成也沒說話,大手拖著她的後腦勺,一隻手環繞過她的肩膀,輕輕地拍著。

一下一下地拍著她,好像是安慰,好像是在說“我懂”。

他們站在泛著魚肚白的黎明天裏,會默無聲地擁抱著,像極了一場奇怪的儀式。

曹雪開口了,輕輕地歎氣:“趙年成,你完蛋了,得娶我了。”

曹雪想象不到他的表情,隻感受到他的下巴輕輕地磨蹭她的頭頂,接而是特別簡單的一聲:“嗯。”

“娶我很簡單的,隻要你能跟我在一道兒,長長久久的,就算是聘禮了。”說完,曹雪就覺得這話說得不妥了,抬起頭,大抵想要補充什麽避免趙年成介懷了去,臉頰剛離開趙年成的頸窩,一直托在她後腦勺的手使勁了,又把她的臉頰按下去,沒讓她抬頭。

曹雪仍舊看不見趙年成的表情。

趙年成說:“我知道的。”

聲音很沉,又很誠,脖頸很熱。

魚肚白在城市的東方漸漸擴大的時候趙年成已經在曹雪的廚房裏做早飯了。

有他杵在廚房裏,整個房間都顯得那麽小,以前曹雪覺得油煙機裝得位置可高了,可趙年成一站在那兒就是得彎著腰,顯得油煙機特別低矮。曹雪也算是很多次吃過趙年成做的飯了,以前在他租住的小院子裏就好多回,這回倒是真真切切能觀賞他做飯的樣子。

這背影真好看,穿著衛衣,肩部寬厚,腰處被圍裙一勒,腰是腰,胯是胯,臀是臀,腿是腿。

曹雪撐著下巴眯著眼看著,這欣賞男人的眼光要高,不能就看男人的皮肉,看皮肉的著眼方式不通透,要看就看男人的筋骨,這種方式才老道,才越看越有看頭。

趙年成就擅長烙餅,曹雪也喜歡吃,她最喜歡看趙年成攪麵粉揉麵團的樣子,白色的麵團放在砧板上,他半擼著袖子,露出勁道的手臂,這手臂有力,用手掌重重地按下去,麵團就變形了,手臂的肌肉就繃緊了,繃緊的手部線條顯得那麽緊實,是力道的美感,流暢的性感。

曹雪拿好充好電的手機,悄悄地對著趙年成的背影拍了一張照,給照片調濾鏡,叫他:“趙年成。”

“嗯?”他應聲。

曹雪說:“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揉起麵團來這手感很熟悉?”

趙年成聽曹雪的語氣就知道她後麵要說沒正經的話。

果然,曹雪勾著嘴角笑:“這麵團的手感像不像我的胸?”

趙年成反應也快:“別這麽說,待會兒這麵團就要裹好餡兒放油鍋裏炸了。”

說得曹雪忍不住捂著自己的胸覺得微疼,但又實在被逗得發笑。

行~

曹雪笑著想,趙年成是越來越能接住她的玩笑話,還能反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