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個山賊僥幸逃了出來,身上有被火燙傷的地方,紅彤彤的鼓起了水泡,衣服也破爛不堪。但他們眼下沒工夫治療傷口,忍著疼痛急切逃下山。
那個瘋子實在太可怕了,瘋也就算了,居然還放火燒了他們山寨。
而山腳下,遲生和黃杏杏正慢騰騰地走著。原來他們出了蒲老莊後,就打算回徐城種搖錢樹,等樹結出金錢,就可以成為富翁了。
但不巧的是,遲生的寶貝地圖丟了,隻能問問行人,打聽路向。說起來,他們這一趟還真不順利。
俗話說,人在做,天在看。就拿逃跑那天晚上來說,他們好不容易甩開了那群追趕的家丁,附近的街巷卻不知怎麽衝出幾隻瘋狗,瘋狂地追趕了他們一夜不說,還把兩人的衣服也咬破了。要不是他們跑得快,隻怕人肉也要交代在那裏了。
之前的路人說這座黑風山有山賊出沒,遲生憂慮之下,決定連夜趕路,最好不要和那群山賊正麵打招呼。因此,他也不顧黃杏杏來了月事,萬般說服她快點趕路。黃杏杏有些累了,想坐下來歇歇,遲生就說:“你就知道歇息,我們發財的時間都是被你的懶惰給耽誤了!要不是你一路慢慢吞吞的,我們早就回徐城了!”
黃杏杏本來就對這次長途跋涉不滿,對遲生頗有微詞,這些天也沒少被他責罵,兩人的感情不同以往,此刻聽他教訓自己,心裏大是不滿,說:“早就早就,你的心裏隻有錢!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放著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居然跟了你這樣的人私奔,早知道我就應該在徐城的老家好好待著,不跟你出去胡鬧。”她躺在石頭上,背對著他:“我不管了,我走不動了,你要走就直接走吧,大不了你一個人回徐城。有本事丟下我,自己一個人走呀!”
遲生臉色登時變了,他之前在蒲老莊所說的言辭基本都是假的——他家壓根不是遭於火災,而是他自己將家中的財物賭光,父母被他活活氣死,他還不知悔改,將家中凡是能當的東西都典當一空,最後身無分文,卻意外發現了一張婚書並一份地圖,得知蒲老莊裏可能藏著傳聞中的搖錢樹的種子,便打算去碰碰運氣。
而隔壁家的黃杏杏在三年前就與他眉來眼去,有時找借口出門與他私會,麵對遲生揮金如土的做法,她也有過勸解,但無濟於事。直到遲生一無所有,她心裏開始動搖,是否要繼續這段戀情。然而,遲生的花言巧語哄動了她的春心,黃杏杏非但沒有翻臉不要遲生,反而秉著“愛情至高無上”的理念和遲生一道私奔。
遲生手中攥緊拳頭,隱隱顫動。片刻後,他又鬆開了,臉上堆砌起笑,湊近前,柔聲細氣說:“好杏杏,我知道錯了,剛才不該用那麽重的口氣說你的。瞧我,這幾天走得累,脾氣也不怎麽好,若是有怠慢你的地方,我給你道個不是。你不要這樣,跟我一起回徐城好不好?我們種下樹,一起發財。”
他這樣低聲下氣,主動求和,縱是黃杏杏心有怨恨,心還是軟了三分,她坐起身,看著他:“你說的都是真的?”
見她回心轉意,遲生連連點頭,十分懇切道:“真,千真萬確!杏杏,其實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我也是想早點回徐城,早點發財,這樣就能說服你的家人,娶你過門了。”
黃杏杏的心這一下軟了七分:“既然是這樣,你應該早說,我還以為你隻顧著你的金錢,把我忘了。”
遲生笑著,伸手摸了摸黃杏杏柔軟的發頂,道:“真是個傻丫頭,我不過是心情不好說的氣話,你怎麽當真了呢。我如果沒有你,還要金錢做什麽。”
這下黃杏杏的心已有十分軟了,她疾步上前,依偎到遲生的胸口,說:“那等我們回徐城後,就……快點成親吧。”
“好,依你依你,都依你。”
“嘻嘻,遲生,你真好。”
兩人正你儂我儂,誰知背後猛然一聲暴喝:“讓開!讓開!”
黃杏杏和遲生嚇了一跳,不自覺抱緊了對方,眼見後麵來了幾個狼狽的人,急哄哄往這跑來,滾起一地煙塵。
這群東奔西逃的山賊也不管前麵的那對男女擋沒當道,吼完了話,就直接衝上去,把人給撞翻。
“遲生!”黃杏杏的臉被一隻腳狠狠踩過。
“……”遲生被撞飛到了一塊石頭上,頭皮磕破了一點,眼冒金星。
“咦,有包袱。”一個山賊忽然停下說道。
這下,整個大部隊都停下來了。
“山賊被燒空,這裏卻有一樁送上門的買賣,正好填補虛空。”那幾個山賊也不客氣,在逃跑過程中順手牽羊,拐了兩個包袱。
遲生扶著頭,甩了甩腦袋,視野看清晰了,臉色登時大變:“喂,你們把包放下!那是我的!”
那群山賊才不管他,劫走了東西就跑。
遲生想起身追趕,可身下一陣麻痹般的疼痛,刺骨之痛由下遍及全身。他咬咬牙,額上的青筋跳得厲害。
既而,黃杏杏哀聲說道:“遲生,我的臉好痛,我起不來了,你過來扶我一下……”
“誒,你等下,我這就過來。”遲生發現自己的下身稍微好點了,就艱難地起來,佝僂著腰,步履蹣跚地朝黃杏杏走去。
月光昏沉,猶如喝醉了的漢子,滴下渾濁的透明。在這透明之下,遲生朝著她慢慢走去。突然,他瞪大了雙眼,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女子,然後像是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物,失聲大叫,右腳往後退一步,不慎踩到了一塊小石子,一個趔趄滑倒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
遲生坐倒在地,卻滿麵無比驚恐地看著黃杏杏,眼睛瞪得好像要掉出來,不一會,急急忙忙手腳並用倒退著,身子瑟瑟發抖,瞟到旁邊的一根枯樹枝,連忙抓起護身:“你、你別動!”
黃杏杏見他如此大反應,也嚇了一跳:“你幹嘛,想嚇死我?”
“嚇死人的分明是你!你的臉……”
“我的臉,我的臉怎麽了?”黃杏杏摸摸左頰,除了被踩過的地方糙糙的帶了泥濘外,發現不知何時,左邊的臉上多出了塊硬硬的圓形東西,就好像和銅錢一樣。是搖錢樹的種子剛才掉出來了,貼在臉上吧。黃杏杏屈起手指,想摳下來,然而那種子好像長在了那裏,怎麽也弄不掉。不僅如此,鼻子、額頭、耳朵側邊也有……
黃杏杏摸來摸去,神色大驚——她的臉上已經長出了不少於十個的古錢樣的疙瘩!
“怎麽會這樣!”黃杏杏失聲大叫,顧不得疼痛,雙手死命想把這些詭異的疙瘩扣下來,可每一動就牽動全部,非但沒摳下來,臉上還越來越癢了。
她摸著,一隻眼的眼皮上漸漸鼓起一個圓球樣的東西,逐漸變扁,擴大,和古錢一樣大小,那隻眼也覺得沉重。
“不,怎麽會這樣,這是什麽東西!快拿走!我不要錢了,快拿走!我的臉!遲生,幫幫我!”臉上不斷長出些奇怪的疙瘩,黃杏杏悲痛著,伸手想去抓遲生。
“不要,你這個醜八怪,不要靠近我!”遲生臉色發白,樹枝嫌惡地打掉黃杏杏的手,還順帶踹一腳,這一腳過於用力,竟把黃杏杏推到地上。
“咚!”黃杏杏的頭磕到了石頭,幾個疙瘩被弄破,流出了更多的濁臭無比的**。
雖然看不清那**具體是什麽,可遲生已經感覺到了惡心,權衡了下,他心一狠,厭惡道: “杏杏,我承認之前愛過你,可現在的你身上滿是錢的惡臭味,容貌也變得猙獰,隻讓我覺得惡心,你不要再靠過來了。我覺得我們之間並不合適,不如好聚好散,各奔東西吧。”
“你、你要拋棄我了嗎?”黃杏杏愕然。他的話像刀子一樣狠狠紮進她的心裏,錐心般的疼意。
遲生說:“剛才口中嫌棄我的不是你嗎?怎麽反說我拋棄你了?”
黃杏杏愣了下,隨後苦澀地彎起嘴唇,笑出了眼淚:“遲生,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往日竟是我看錯你了!可是你就算拋棄了我,你也好不到哪裏去。你以為你沒了錢,就能自食其力了嗎?你不會做飯,不會女紅,還好吃懶做,連燒火的事都不願做,你這樣的懶漢,獨自在外能活下來嗎?”
遲生冷聲道:“我再怎麽不濟,也比你個毀容的女子要好!黃杏杏,念在我們曾相愛一場,今日就做個了斷,從此以後,我們老死不相往來!”說到“相愛”兩個字,他愈發覺得惡心,下巴一麻,甩起袖子就要走。
“好哇!”黃杏杏厲聲道,“遲生,你這個薄情寡欲的負心漢!你個沒良心見色忘義的窮光蛋!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任憑黃杏杏歇斯底裏的咒罵和發了瘋似地亂抓臉,遲生也都置之不理,他一瘸一拐走下山,回想這次經曆,真是越想越晦氣,氣得一踢腳邊的石頭。
“嗷嗚——”不遠處,一聲野獸的咆哮。
“什麽東西?”遲生一驚,隨後瞳仁迅速睜大,映出一個倒影,臉色死灰。
遆重合一路走下去,始終沒有發現妖僧檀玖的蹤跡,正要失望回返時,忽而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嘈雜聲。
他扭頭一看,隻見對麵道上急匆匆跑來一群衣衫淩亂、手中扛著包的山賊,可不就是之前在山寨裏遇到的那幾個嘛!
當時苦於沒有法術,他隻能單憑劍意收拾那群人,眼下有仙力護持,對付這幾個小土匪簡直是吹牛毛一樣的小事。
“本來以為沒機會算賬了,沒想到你們自己送上門來,那這份大禮本仙君就勉為其難收下了。”遆重合正要召劍應對,忽然想到:我現在法力都恢複了,區區幾個小山賊,哪裏還勞動得我親自動手?
因此,他懶洋洋地用右腳踩著地麵,揚聲喊道:“土地!土地!”
遲遲沒反應。
遆重合低頭,一個勁兒地跺著地麵:“土地!快出來,打山賊啦!”然而,地麵一點動靜都沒有,眼看山賊要衝過來,遆重合無奈,隻得並起劍指:“疾!”結果發現也沒反應,右手空空的。
“怎麽回事?”他看著自己的手,好像又回到了當初沒有靈力的時候。而對麵的山賊已經衝過來,遆重合驚恐萬狀道:“別過來,有話好好說!”
那些山賊卻沒工夫搭理他,甚至可能人都沒看清,黑壓壓的衝過來,把遆重合撞倒在地,對衣物直接踩上去,浩浩湯湯地逃跑。
另一邊,蒲和衣和蒲景年走了段路程,坐下來歇歇腳,順便重新整理自己的行囊,除了幹糧和銀錢被山賊拿走後不知所蹤外,其他東西還在。蒲景年將自己的浮票好生藏好,生怕弄丟了。
兩人走下山坡,連夜趕路。
蒲和衣左手手指上有一條血痕,是方才不小心被帶刺的葉子給掛的,可出了點血沫,索性也沒什麽大礙,隻是微微有些疼。
蒲景年找了草藥給她敷上,邊走邊說:“姐姐,我們就這麽走了,也太便宜那幫山賊了。要我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放一把火把這賊窩給燒了,以絕後患,也順道兒造福山下的百姓!”
“不可,”蒲和衣一本正經道,“這些山賊雖然野蠻凶殘,但他們也是人,怎能平白傷人性命?要想製服他們,有的是許多辦法,為何一定要燒毀山林?況且,一把火放下來,燒的不止是人命,還有這山上的生靈,一草一木。草木有本心,安可輕之。”
“姐姐,你別再說了,我一天到晚聽你勸說,真的沒意思。唉,要是我也能有你這樣的大機緣就好了,讓我再練個幾年,準保兒踏平了這座山,自己稱大王!”
“你呀。”蒲和衣戳了一下蒲景年的額頭。
蒲景年對蒲和衣吐了吐舌頭,嘻嘻一笑,正要說話,忽然從山頭那邊跑來一個人,形容狼狽,看上去還有點熟悉。
蒲景年驚呼之下,扯了扯蒲和衣的袖子,一手指著說:“姐姐,你快看,那個給你送綠兜帽的人來了,你要不要買?”
蒲和衣一看,那個跑來的正是遲生,也不知他怎麽出現在這,還獨自一人。
原來遲生拋棄黃杏杏後獨自逃下山,天黑沒看清路,一不小心就掉進臭水溝裏,還不慎摔斷了右腿。等他爬出來時,衣衫早已汙穢不堪,身下一片血汙,臭味熏人。他脫了濕噠噠的衣裳,又挨不住嚴凍,隻好找了寬大的芭蕉葉遮擋重要部位,赤腳狂奔,猶如戲裏的奸夫。他像是一條瀕死的癩皮狗,拖著一條傷腿,就差手腳並用爬到他們麵前。
他到了蒲和衣和蒲景年麵前,一眼就認出了是熟人,雙膝跪下來,左右掌心貼在一起,懇求道:“蒲姑娘,蒲少爺,你們救救我,救救我!我迷路了,你們行行好,帶我離開這裏吧!”
蒲景年不忘挖苦說:“喲,這不是遲公子嗎,你這是唱的哪出啊?之前出莊子的時候不是還道貌岸然的嗎,怎麽一段時日不見,就成了這副人模狗樣?嘖嘖,不過你跑的速度,比之當日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遲生被說得臊了一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隻是自己此刻情況非比尋常,隻能忍下這口氣,苦苦哀求道:“那天是我有眼無珠,冒犯了姑娘和少爺,我在這裏給你們賠個不是。蒲姑娘,我知道你人美心善,更是菩薩心腸,你一定會救我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