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轉而求蒲和衣,蒲景年立馬道:“姐姐,別相信他,這人就是個白眼狼!當初他怎麽說的,我可是記得清楚呢!這人跟東郭先生遇到的中山狼一個德行,救了他有害無益,可能會引來禍端!”
蒲和衣蹙起眉。
遲生忙道:“蒲姑娘,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錯了!你行行好,救救我吧。隻要帶我走出這座山,等我回到徐城,一定每天燒香為你們祈福。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信佛念佛,廣施善意,為何卻救我一救也不肯?我雖不通佛法,但有一點卻是知道的,你見死不救,與殺人又何異?”
蒲和衣本聽了蒲景年的話,轉身想走,可遲生的話落入耳中,又有點不舒服,斟酌了下,說:“我和景年打算今晚在這山下露宿,你要是能來幫忙的話就留下吧。”
遲生大喜過望,連嗑好幾個頭:“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這廂蒲景年不大高興地把一套舊衣服給了遲生,等對方換好後,就指使遲生去撿一些木柴,幫忙搭帷帳。
讓這樣一個白眼狼和他們呆在一個地方,蒲景年實在不滿:“姐姐——”
蒲和衣轉頭對他輕聲說:“景年,他現在也可憐,既然認錯了,就給他一次悔改的機會吧。雖然,我也覺得他在說謊。”
蒲景年青筋跳了跳:“你知道他在說謊還留他在這,不是養虎為患嗎?”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夜間,帷帳外生了篝火,火星“劈裏啪啦”飛竄,灰燼猶如黑色的蝴蝶翩飛,蒲景年張口咬了一個大蘋果,嘎嘣脆,狀似無意道:“對了,遲生,你的相好呢?”
相好指的自然是黃杏杏,遲生臉一僵,低下頭,麵上的神情被陰暗籠罩,隔著火光看不分明,隻聽他平淡地說:“我們在山上吵了架,然而遇到狼群,她被狼拖走了。”
蒲景年表情怪異:“她被拖走了,你在幹嘛?擺板凳嗑瓜子嗎?”
遲生一噎,說:“怎麽會,我當時要救她,恨不得跟狼拚了……不然也不至於,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會吧,你們倆遇到狼群,狼不攻擊你反而先叼走黃杏杏?嘖嘖,我以為你皮糙肉厚,肉量夠多,它們應該會先吃你的,原來它們還是更喜歡細皮嫩肉的。”蒲景年道。
聽出他話裏的奚落之意,遲生漸漸有了惱意:“你這人說話怎麽這麽刻薄。”
蒲景年“哈”的一笑:“我這人說話就這樣,你要是不習慣,可以走。”
單靠遲生自己還真走不出這山林,他硬生生憋下了這口氣,偏頭不願再跟蒲景年多語。
蒲景年卻還抓著遲生的痛處不放:“你為了英雄救美,衣服被狼啃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並且把自己弄得全身**,赤條條精光光地跑到我們這兒來?”
遲生又羞又惱,再也忍不住,雙眸含恨,雙拳咯咯作響,下一刻就要發作,然而,蒲和衣來催了:“景年,都什麽時候了,還不過來睡覺。”
“啊,姐姐,你《金剛經》念完了?”蒲景年立刻起身,走過去。
“是啊,時候不早,早點休息。”蒲和衣看過來:“遲公子也早點休息吧。”
遲生僵硬著點頭,拳頭好一會兒才漸漸放下。
他直坐了好久,篝火的光都熄滅了,也一動不動。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了,裏頭傳出打鼾的聲音,他敢打賭那一定是蒲景年的。
遲生仰起頭,瞧見天上月黑風高,正是作案的好時候。
說真的,在搭帷帳的時候,遲生就已經注意到這對姊弟放在角落裏的包袱了,目測約有三十斤重,估計有不少值錢的東西。此刻蒲景年睡著了,隻剩下那個小女娃……
遲生的眼底迸出一道狠厲和貪婪的光,他直起膝蓋,慢步轉身,拿起之前蒲景年用來削蘋果的小刀,慢慢地走進蒲和衣的帳篷。
蒲和衣安安靜靜地躺著,好像也是熟睡了的樣子。蒲景年的帷帳在隔壁,原本是要和遲生一起睡的。
遲生殺心頓起,持著小刀,輕手輕腳走到了她旁邊,舉起小刀,狠狠朝著蒲和衣的喉嚨刺下去。
在即將觸到的一刻,僅僅一寸距離,一道強烈的金光突然刺進他的眼睛,遲生隻覺一陣頭暈目眩,隨即鋪天蓋地的痛蔓延全身,小刀“哐啷”失手掉了下去。
蒲和衣的右手腕上那穿星月菩提子佛珠陡然綻放出璀璨的光芒,光芒萬丈間,亮若明明皎月。
這一動靜早驚醒了隔壁的蒲景年——他雖是睡著了,卻還是被那刀落地的響聲和遲生的慘叫給吵醒。
蒲景年匆匆披上衣服,趕到蒲和衣的帷帳外:“姐姐?”
蒲和衣已經醒來,手中的佛珠給她警示,讓她直接從夢中走出,她看著跪在地上,雙手捂著眼睛顫抖不已的遲生,說:“進來吧。”
蒲景年聽說,三步並兩步進來,一看到這場麵,暴跳如雷:“遲生,你個不要臉的,居然半夜想行刺我姐姐!”
“我、我隻是想刺殺她拿一點錢財,可沒想害她性命!”遲生的手顫抖著,一看血淋淋的,黑紅色的血液順著指縫流出來,他痛苦不堪地嘶吼道:“好苦啊!好苦啊!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蒲景年道:“你刺殺和謀財害命有什麽區別!”
遲生的手在地上胡**索,好不容易碰到了冷硬的刀柄,臉上一喜,立刻架到自己脖子邊,要來個一刀了斷。
“等一下!”蒲和衣叫道。
然而,遲生已經動手了,血絲順著脖頸流出,深深的血肉翻出,他閉著眼,露出一絲解脫的笑意。
撲通一聲,四下寂靜。
“這痛隻是暫時的……”蒲和衣說。
蒲景年皺起眉,瞥了一眼旁邊的地上,環抱手臂說:“算了,反正這也是他咎由自取,要不是他心生邪念,起了殺人之心,也不至於自食惡果,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蒲和衣蹙眉,忽而聽見了外麵的喧嘩聲,說:“外麵是什麽聲音?”
蒲景年訝異道:“不知道啊。”
兩人出了帳篷一看,隻見幾個山賊跪在外麵,見到他們,立刻納頭就拜,一邊拜,一邊口中叫道:“仙姑在上,受我們一拜!”
蒲和衣忙道:“你們這是做什麽,快起來,我不是仙姑,快起來。”
蒲景年也是第一次見著場麵,跟著幫蒲景年扶起那幫山賊。
那些個山賊仔細看蒲和衣,發覺有些麵熟,再瞧瞧蒲景年,立刻明白過來,磕頭嗑得更響了。
一個山賊眼淚汪汪地說:“仙姑,之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對您多有不敬之處,還請您原諒。我們已經受到報應了,不敢再為惡,希望您給我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蒲和衣已換上了女裝,因著睡覺散發的緣故,很容易就能看出是個女子。她詫然道:“你們為什麽說我是仙姑?”
一個山賊說:“剛剛我們經過這兒,看到這兒衝天而起好大一金光,知道一定有高人,非仙即神,就趕來參拜了。仙姑,我一早就發現您和別人很不一樣,果然您不但能變幻成男子,還可以變作女子模樣。我們都願聽從您的差遣,為您馬首是瞻。”
“是啊是啊,仙姑,我們的山寨沒了,眼下您可憐可憐我們,給我們指一條明路吧。” 山賊們懇求道。
蒲景年奇道:“你們的山寨怎麽沒了?莫不是做飯給炸了?”
山賊搖搖頭:“不是,是來了一個奇怪的男人,還會徒手變出藍色的火焰,一丟,把我們大當家燒沒了,又一丟,把我們山寨給燒成灰了,我們灰頭土臉地逃出來,不知道去哪。”
蒲和衣和蒲景年麵麵相覷,片刻後,蒲和衣道:“罪過,罪過。”
她抬起眸,對著山賊們說:“首先,我不是仙姑,我不會仙法;其次,我隻是一個普通人,實在無法給你們指明明路,大多提一些建議罷了。”
山賊連連點頭:“建議也好,建議也好,仙姑你就說吧。”
“……我說了我不是仙姑。凡事講究因果相報,之前你們是不明道理而誤入歧途,以至於遇上種種變故,若能改邪歸正,一心向善,日後自食其力,多做善事,驅除從前不祥不淨的因緣,還是能贖罪的。所以,我的建議是,棄惡從善,用自己的勞動來取財,而不是靠非法途徑。”蒲和衣說。
那些山賊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已經悔過自新了,等天明就投靠附近的山莊,給他們勞動換取食物,自食其力,再也不做土匪的勾當了。”
山賊們千恩萬謝,跟蒲和衣和蒲景年道別了,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蒲景年笑道:“姐姐,這又是功德一件啊!”
他轉頭,卻見蒲和衣合掌,念著什麽,他吐了舌頭,也學著姐姐的模樣雙手合十,說了句:“阿彌陀佛!”又嬉皮笑臉:“真是功德圓滿!”
“行了,遲生的屍體先處理一下吧。”
次日,蒲和衣與蒲景年走出了黑風山,來到了一片茵茵草地,下麵是陡峭的山坡,俯瞰底下有一畝畝田地,再遠處好像是繁華的集市。蒲景年指著遠處說:“姐姐,那邊有人煙。”
蒲和衣極目遠眺。
蒲景年摸著咕咕叫的肚子,說:“姐姐,我肚子餓了,先去找吃的,我記得來時的路上有一片西瓜地,你在這不要動,我去給你摘西瓜吃。”
蒲和衣說:“那你快去快回。”
“好。”蒲景年答應了,帶上東西就飛跑過去。
蒲和衣獨自坐了會兒,久等不見蒲景年回來,又見山坡下的遠處升起嫋嫋青煙,肚子不自覺餓了。
她回頭望了下,見蒲景年遲遲沒回來,便有些擔心起來:景年,你怎麽還沒回來,你去了哪裏?
這小子不會到別處找吃的了吧?
蒲和衣的肚子真的有點餓了,可所帶的大部分糧食已被山賊給糟蹋,小部分東省西省也還是吃完了。蒲和衣仰頭,看到旁邊高大樹上掛著小小的桂圓,黃色的果皮,如葡萄似的堆積在一起,一串串,夾雜在綠葉中。蒲和衣心中一動,提起裙子爬上樹,打算先摘下來充充饑。
偏不湊巧,一陣大風刮來,把樹枝給吹斷了,蒲和衣驚呼一聲,腳無處踩實,竟直接從上麵栽落下來,眼看就要頭著地,危險至極,連忙在心中念了六字大明咒。
忽然間,下降的趨勢仿佛停止了,蒲和衣隻覺得半空中有一雙手接住了她,帶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抬起眼,驀然對上一雙宛若寒星的漆黑眸子,其中湧動著純真無邪的光以及複雜的情緒。
玉麵白衣,俊俏如斯。
是遆重合。
二人在半空中徐徐旋轉落下,遆重合鳳眼微微上挑,四目相對間,他的神色有略微恍惚,然而轉瞬就恢複了清明
與此同時,半空一聲咳嗽,兩人同時抬頭,見杜若好不尷尬地立在一片五彩祥雲上,負手於背後,眼神飄忽:“那個……我突然想起宮裏的墨水不夠了,先去買點墨,重合,這裏暫且交給你了,我等會兒再來找你。”說著,逃命似的駕著祥雲離開了。
蒲和衣愣愣地看著那個穿著粉嫩嫩的衣服的神仙騰雲而去。
原來遆重合沒有找到妖僧檀玖的下落,在山下又和杜若碰麵了,他告知了杜若自己突然失去法力的事,杜若告知那是超過了戌時,法力自然又重新被封印了。
戌時一過,在凡間的遆重合就形同凡人,施展不了法術。
為了加快進程,遆重合就讓杜若駕著五彩祥雲,載著他一路尋找。他們飛了有一段路,想停下來休息休息,剛好挑中某處要下降,誰知墜落時帶動的風太大,不小心弄斷了蒲和衣所在的樹枝,還把人帶落了下來。
遆重合一見不好,忘了自己失去法力的事,撲身上前,接了蒲和衣在懷中。
此刻杜若這麽一走,氣氛好像更尷尬了。遆重合想鬆開手,可又不忍心這樣柔弱的女孩摔倒於地,就信手一拋,將蒲和衣拋到了另一根樹幹上。
索性那樹幹還挺牢固,蒲和衣坐在上麵,有驚無險。
遆重合微笑,很滿意自己的做法,自己在半空中徐徐下落——下一刻,他就摔了個倒栽蔥——光顧著救美,居然忘了自己無法使用禦風之術。
蒲和衣在上麵擔憂道:“你沒事吧?”
遆重合起來,摸著頭:“我沒事。”抬起頭,與她對視:“你……”他抬起拳頭,輕咳一聲,目光放在別處:“你怎麽在這裏啊?”
蒲和衣說:“我陪弟弟上京趕考,路過這裏。……你呢?”
“我……我在找妖僧,還沒有發現他的下落。”
“哦。”
空氣一時陷入了沉寂。
遆重合眼神飄忽,說:“你來看看那邊有什麽情況吧?”
“好。”蒲和衣安撫下驟然跳動的心,望向遠處,說:“那裏有人煙,還有座寺廟,有幾個僧人,拿著掃帚在門外打掃。”
遆重合聞言,說:“好,我等會兒要去那裏。”
這時,蒲景年抱了兩個大西瓜興衝衝跑來,發現這裏隻有遆重合,而不見了蒲和衣,四下張望,而後皺起眉,凶神惡煞地對遆重合說:“到源魔君,你把我姐姐抓哪去了?”
遆重合一蹦跳開幾步遠,糾正道:“我是到源仙君,不是魔君!”
“嘁,我還是景年魔君呢!”蒲景年說,“少廢話,你把我姐姐抓到哪裏去了,快還給我!還我姐姐!”
遆重合氣得不行:“你姐姐不就在你頭上嗎!”
蒲景年抬頭,看到蒲和衣果然坐在樹上,當下轉怒為喜,揮手,大聲說:“姐姐,我看到有一片西瓜地,就問那裏的農民伯買了兩個,給你摘來了,你下來嚐一嚐吧!”
“好。”蒲和衣道。
蒲景年當著遆重合的麵,一掌劈開一個西瓜,紅色的西瓜汁飛濺,要不是遆重合閃得快,恐怕要沾到他的臉上。見兩姐弟將兩個西瓜一網打盡,空中還飄散著清香,蒲景年笑嘻嘻地丟了一個西瓜皮在地上,伸手要拍遆重合肩膀:“怎麽,仙君要和我們一道同行?”
遆重合急忙躲開,一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瓜皮,差點摔倒。他臭著臉,臉色難看:“我不過是順路罷了。”
之前都是錦囊引領他到這兒,妖僧檀玖又是和尚的形象,受了傷應該跑不了多遠,而離這裏最近的寺廟就是朝華寺,或許能有點線索。
鍾聲悠悠,驚飛了幾隻雲雀,穿入雲層中。
三人一道來到了朝華寺門口,見寺廟香火繚繞,來的香客絡繹不絕。蒲和衣麵向左側,挨著朝華寺圍牆的地方,還有一座寺廟,隻是那廟宇破敗如斯,一地斷井頹垣,如風中殘燭一般,冷清寂靜,無人問津,遠不如香火鼎盛的大寺廟。
遆重合摸著下巴說:“曾聽杜若偶然提起,朝華寺旁有一座不起眼的王久廟,供奉的是百年前一個叫王久的仙僚,原本香火還挺旺盛,後來王久仙君不知怎的被除了仙籍,不明去向,而王久廟也逐漸潦倒衰落,乃至無人問津,不久旁邊又新建起了一座朝華寺,來這裏許的願遠比王久廟靈驗得多,因此人們漸漸去朝華寺燒香拜佛了。起初還有人嫌王久廟占地方,想將它推平給朝華寺擴大範圍,誰知道上去要搬神像,自己的頭就好端端掉下來了,這消息震驚了所有人,當即在王久廟周圍圍起厚厚的泥牆,讓誰都不要碰。這廟宇,也就冷落至今。”
蒲景年說:“掉頭?這也太誇張了吧。”
遆重合一哼:“這是杜若告訴我的,好像也是因此,這王久廟再也沒有香客趕來,怕不小心得罪裏麵的神明,惹了晦氣。而且聽說,每踏進這座廟的人,都會倒大黴。”
蒲景年好奇:“杜若是誰?”
“是我的一個朋友。”遆重合說著,眼角的餘光無意地一轉,這一轉不打緊,差點把眉毛給嚇掉:“你去哪?”
蒲和衣望了王久廟半天,居然邁步直接朝那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