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終究不是扶幽的對手,落了下風,而扶幽身上的血痕沒比仙帝好上多少。而另一頭,蒲景年等人也衝破了劍陣,素琴如蔥玉指橫拂一掃琴弦,音波如水連連**開,仙帝從容不迫地從懷中掏出一麵鏡子,那音波在撞到鏡子的那一刻,竟被折射到籠罩蒲和衣的結界上。
如玻璃破碎的清脆一聲響,結界破裂,蒲和衣失聲從半空中落了下來,扶幽赤紅色的瞳仁驟然收縮,上前一撲,展臂攬她入懷,隨即後方忽有一道劍光刺來,好在被另一陣清音及時震開。
仙帝望了望素琴的方向,笑容薄涼:“一個人,是打不贏那麽多人的。”手中一股仙力化作無數飛刃,分成兩撥,各自打向不同方向的人。
扶幽一揮黑袖,那些飛刃都如落雨般下墜。然而,一陣強烈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臉色一變,躲開已是來不及,隻得翻身一轉,挺身擋住了蒲和衣,一隻手不忘捂上她的眼睛:“危險!”
緊隨著,後背一陣刺痛。
“父王,你怎麽了?”蒲和衣被蒙著眼,不知發生了什麽,可聽到扶幽悶哼一聲,脊背不禁發涼。
那隻寬大的右手挪開了,扶幽抱著她落到了地麵上,誰知不知怎的沒站穩,一個踉蹌,虧得蒲和衣及時扶住他,不然隻怕要摔倒。
扶幽隻覺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低下頭吐出一口血,抬起頭時兩邊發絲很是淩亂,看向仙帝時神情帶著不可置信:“你這次為了殺我,竟不惜損耗自己的元神!”
仙帝臉色也很是不好,手中亮著循環鏡,方才他為了永絕後患,使用自己的一部分元神催動循環鏡,念出《除魔咒》。這方法原是神帝想出來的,凡是受到此咒的魔魂必將破碎,再無轉世之機,但是這因此咒對魔的危害重大,對施法者也會造成極大的影響。上天有好生之德,神帝也不會用這樣的方式除去禍患。
可是仙帝不這麽認為,他一直都視魔族為敵,盡管扶幽中了誅魔毒命不久矣,可是憑著後者的功力,魂魄入輪回後,身上仍會帶著煞氣,生生世世不滅,有這樣的隱患在,誰能保證他在轉世後不會再次成魔?不會卷土重來?
某某神君尚且保留了有十分之九功力的嗔劍,如今白便宜給了一個小孩;那扶幽不也有可能留下什麽物件,留到未來威脅仙族嗎?
哪怕要賭上性命,仙帝也務必要解決這個禍患。
而蒲和衣隻關心扶幽傷勢,見他後背血肉模糊,又驚又痛:“父王,這是什麽咒,怎麽把你傷得這麽重!”
“魔君!”素琴抱琴飛來,急切地看了眼他的傷勢,手指沾上一點血,顫抖如篩糠,“這……是除魔咒?”
“除魔咒?”蒲和衣從未聽說過這咒語,忐忑不安。
扶幽對素琴搖了搖頭,明明脊背劇痛無比,嘴角卻還笑著:“不礙事,反正本座時候本就不多了。”又專注看著蒲和衣,笑裏隱約有一絲靦腆:“你沒事,就什麽都不要緊。”
“父王……”心中的不安之感愈來愈強烈,蒲和衣很想多問幾句,但見扶幽額上流下許多汗,還有一顆將墜未墜要滴到他的墨睫,便抬起袖給他擦拭,卻被他一把握住。
蒲和衣一怔。
素琴見此,心中一痛,垂下眼,掩住了那一抹哀傷。
而仙帝的笑聲卻在此時響起,如扶幽當年那樣的瘋狂猖獗:“扶幽,我早就料到你會不顧一切保護這個凡人,可惜,你錯了,”他神情裏嘲諷,唇角挑起一抹冰冷的笑,麵上凝著肅寒的殺氣,“這個凡人從不是魔骨舍利,我也不會真的殺她,還要留著她對付另一個舍利子呢,哈哈哈!”
素琴秋波生怒,玉指在弦上一勾,音光一閃,仙帝頭向側一麵,硬是躲過了。
扶幽抬手,示意素琴不要衝動,又淡淡地對仙帝道:“本座早就知道,我的女兒從不是魔骨……”
仙帝原本還在得意地笑,聞言神色一僵固:“怎麽可能?你一定是在撒謊,你又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麽可能會知道她不是魔骨舍利!”
素琴也是大吃一驚,又驚又疑地看著扶幽。
而扶幽神色平淡:“本座看人,從沒看錯,而且本座護著和衣,從不因她是佛心還是魔骨,而是因為,她是本座的女兒!”
蒲和衣身子大震。腦中一片空白,心底油然生出無限的震撼和感動,曾經她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可能如預言所說會成魔,可後來扶幽與她交談幾次,她漸漸放下了這些,是非在己,成仙成魔也都在自己一念之間。
大概也隻有扶幽,會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吧。
原以為家破人亡,外祖母家也可能去不了,但她在魔界,找到了一個親情。
他在人間,尋覓親情;而她在魔界,找到親情。
仙帝沉默了,麵情若有所思。
而扶幽已經重展笑顏,對著蒲和衣道:“和衣……咳咳!”才說上一句,就禁不住咳嗽。
“父王!”蒲和衣發現扶幽胸口濕漉漉的,又在流血,一大團一大團,一朵又一朵,浸染了燙金流雲紋的黑袍,像在墨紙上開了大片的彼岸花,還有幾滴落在她的手上。黑色本是最看不出血色的顏色,然而那濃重的血腥味做不得假,那滴落在手上的血更是無法逃避的事實。
臉上,身上,衣服上全是血!他傷得很重!
扶幽抬拳抵住唇,隻覺喉嚨腥甜又難受。
“魔君,屬下要不先帶您回去……”素琴麵上憂心忡忡,心裏還在責備右護法遲遲不來。
扶幽用力搖頭,又握緊了蒲和衣的手。蒲和衣哭不出聲,大把眼淚滑落,打在金黃色的沙子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而扶幽替她溫柔地擦了淚,動作緩慢,小心翼翼,又忽然頓住,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好像拚盡了力氣,顯得很是虛弱:“和衣,父王早就知道自己這一次應戰,是有去無回,所以想把你也帶上,在最後一刻,將想說的話、想給的東西都送你。”
蒲和衣唇角翕動:“父王,你怎麽這麽傻。”
扶幽嘴角動了一動,浮出一絲淒美的笑,靜靜地瞧著她,好像要看到永遠:“父王要是不傻,世上就沒人像我對你這麽好了。”
他的聲音很是虛弱輕微,好像隨時會被風沙淹沒趕走。
仙帝在這時還想再偷襲,注意到素琴冰刺般的目光以及殺人的眼神,還有不遠處走來的蒲景年等人,終究還是袖著手,裝作與己無關的樣子。
仙帝和素琴等人眼神交流的時候,蒲和衣已經貼近扶幽的胸膛,聽清楚他說的越來越輕的話:“邈邈總怪我沒有在她每次需要時出現,哪怕是在遇到千葉蘭時,我也不在她身邊。有好幾次,我都在想,如果上天能再給我個機會,我一定會保護她到永遠。後來遇到你,和衣,我才發現上天可能聽到了我的心聲,盡管回來的不是邈邈,可是你也是我的女兒,我會無時不刻保護你。”
他直勾勾盯著眼前的女孩,笑容變得慘淡,眉眼卻滿是溫柔和慈愛,聲裏卻是不盡的惋惜:“和衣,以後父王再也不能感應護身鈴而趕來保護你了,你要照顧好自己……”
懷裏的護身鈴仿佛在哢哢作響,是什麽在破碎。
蒲和衣大力擁抱住了扶幽,淚水奪眶而出:“父王,你不要走,不要走……”
“父王也不想走,可是……”扶幽的身子漸漸垮下,蒲和衣忙扶著他坐在地上,聽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見他臉上的神色變得近乎癡迷而又怔忪,失神地瞅著她,“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是穿著差不多的鬥篷,邈邈也是像你這樣,喜歡裹著披風出行。大大的兜帽剛好能罩住一個小腦袋,真可愛……隻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他目光漸漸放空,望著天上,又或者是更遙遠的地方:“邈邈,父王這麽做,你滿意嗎?”
“哢嚓”一聲,蒲和衣聽到懷中鈴破碎似的聲響,而又有一股氣流從中溢出,並著扶幽握住她的手,一道順著傳入她的體內。這股力量陰寒無比而又強悍,瘋狂湧入她的體內,衝入了四肢百骸,一刹那間,有種五內俱焚的痛感,身子不由顫抖。可蒲和衣緊咬牙關,硬是承受住了這痛苦。
隨後,魔力融進了體內,慢慢與她的身體相適應,恍惚中,她好像看到周身一片藍色的火海,而她自己佇立在火焰的中央,仿若一朵孤獨的幽蘭。
耳畔仿佛飄過一聲輕輕的歎息:“和衣,這是父王最後能為你做的了。”
蒲和衣睜開雙眼,隻覺額頭滾燙,百種暖流聚集於頂,如果她此時有麵鏡子,一定能看到額上不一樣的印記。可她根本顧不上這些,緊緊抱住扶幽的頭,眼中含悲帶淚:“父王!父王!”
扶幽淚光閃動,蒼白如雪的臉上現出最後一絲虛弱的幾乎看不到弧度的笑,卻是慢慢合上了眼,沒了聲息。在哭聲中,他的的身子化作一縷縷星光,隨著漫天的風沙消散了。
蒲和衣顫著手,捧出一把破碎的晶瑩,那鈴鐺剔透的碎片也跟著扶幽的魂魄而去,消逝在了這世間。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扶幽這樣待她了。
那個高大偉岸的身影,快如鬼魅的身形,那一成不變的銀雪色長發,含情深切的赤瞳,曾那樣,視她作親生女兒。
“姐姐……”蒲景年不知何時來到了她旁邊,低聲輕出一語,卻也帶了小心,生怕刺激了蒲和衣,手指微微顫抖,伸了伸,又縮了回去。
蒲和衣跪於地,仰頭望著扶幽魂魄飛散的方向,淚盈於睫,悲痛至極,嚎啕不已。
眾人都在此刻沉默。
突然,哭聲忽的一止,跪在地上的蒲和衣眼底冷芒一閃,化作一道金影飛向仙帝,右手掌中魔氣隱現,騰起熊熊藍色火焰,仙帝臨時祭出的結界在那金光下被衝垮,胸口被刺了一刀——這是由魔火化成的刀,火焰燃燒著仙魂。
而素琴也在此刻含恨用琴聲補了幾刀,琴音陣陣催命。
仙帝大聲痛嚎,捂著胸口,看著她們的神色愈發冰寒徹骨,麵上滿是肅殺之氣,雙眼血紅,氣若遊絲:“你們以為,殺了我這事情就結束了嗎?”
“事情有沒有結束,我不知道,但你殺了父王,我是決不能原諒。”蒲和衣冷冷道。
恰在此時,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素琴似有感應,停下了撫琴的手,站起身來,遙遙一望,隻見一群手持兵器的魔兵黑壓壓跑來,魔氣彌漫,如烏雲重重黑團,引來驚雷轟隆。
右護法率先飛到了素琴麵前,神色關切:“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魔君呢?”
素琴神色冰冷,聽到最後一句眉心一顫,狠命偏頭,眸底隱含深深的悲痛,不欲搭話。
右護法麵色詫異,又轉頭看了旁邊的人,目光移到蒲和衣額頭上的印記時滯住,視線死死凝在那上麵。
素琴忽然說話了:“你怎麽這個時候才來?!”
右護法知她怪自己來遲,可沒想到她語氣中會有這麽大的怒火,連連賠罪,苦著臉:“我原是接到消息一早來的,這不下麵的魔卒提議幹脆一起用傳送陣法瞬移,行動也方便點,就一窩兒站在那槐樹下用陣法。可我們這兒沒人像你那樣精通瞬移之術,因此傳送時間不是很快,更何況我們在半路還遇上神仙。我們想著救魔君要緊,就不理他們,誰知仙後多生事端,先動手打殺了幾個在前麵的幾個魔兵,當下兩邊都打了起來,這才耽擱了點兒工夫。我也不想來遲,隻是那仙後似乎要阻止我們瞬移,險些破壞陣法,當然我們也沒讓他們討到便宜……”
話正說著,遠遠的就見到一群白衣仙神奔來,卻大部分是灰頭土臉,衣裳破爛的形象,活像被打劫了一樣。
仙神們看到對麵的人對他們一副古怪神情,內心也叫苦不迭:之前那一場戰役,完全是仙後先跟魔族挑起的,隻是苦了他們,有不少仙官的法器被遆重合收走,也沒備用的,隻能赤手空拳應對,因此被打得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而仙後本人卻絲毫不覺這尷尬,踏著一方純淨素練,飄飄****而來。
仙後一下就飛撲到仙帝旁邊,神色一緊,攥著仙帝的手問道:“仙帝!你、你、你這是怎麽了?誰把你打成這樣?是誰?!”她聲嘶力竭,憤怒無比。
仙帝苦澀一笑:“除了扶幽和那兩個魔頭,還有誰能傷得了我?說來,我又是大意了,如果降魔杵未丟,情況也不至於糟糕,不過好在,解決了扶幽這個心頭大患……”
仙後眼裏含著淚,大聲咆哮:“你給我振作點!你不準死,你必須好好的,你還沒有給我買那豬婆龍皮做的包,聚八仙製成的香粉!你不能死!”
“夫人,我還以為……你會希望我能多陪你看這夕陽……”仙帝虛弱地笑著。
仙後一怔,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明的錯愕與害怕:“你……”
“我答應過好多次會帶你去看的,可……總是被這樣那樣的公事纏身,等到……咳咳,等到後來,你都忘了……”
仙帝的仙身爆破,比之扶幽更慘,化作細微的火光歸落粉塵,與沙土混為一體,難以區分。
“不——”仙後悲號,幾欲昏厥。
與此同時,地麵鎮定,狂風席卷沙土在頭頂呼號,幾乎不敢讓人睜開眼睛,仙神和魔族驚慌失措:“這是怎麽回事?來沙塵暴了嗎?”
蒲景年生怕蒲和衣被風吹走,牢牢握緊她的手腕,而冉竹似乎也想占便宜似的,將蒲和衣的另一隻手抱在胸懷。
紜香抬起手遮擋風沙,隔著縫隙見著此舉,氣憤之餘,卻又無奈地扯住蒲景年的袖口。
不知是哪個神官舉起一枚定風珠,霎時間,風止沙停,沙塵暴過去了。
那神官慶幸之餘,抹了一把臉,一看手上全是沙子。
旁邊還有個仙官責備:“怎麽這個時候才拿出珠子,我們都快變成沙人了。”
拿著定風珠的神官不服氣道:“我這不是才想起來嗎!哎,你得意什麽,現在仙帝沒了,仙界今時不同往日,你擺什麽威風!”
“誰說仙帝沒了,今時就不同往日了?”原還沉浸在悲痛中的仙後冷不丁來一句,抬起了狠厲的眸,淚光一斂,右手上戴的一枚戒指閃爍起寒光,運著畢生法術,突兀地襲向蒲景年。
蒲景年剛在撣身上的沙土,聽得風聲,驚愕回頭,電光火石間,急忙拔出嗔劍抵擋。
然而,一個火紅色的倩影已經飛身上前,擋在了蒲景年的前麵:“某某!”
蒲景年瞳仁縮如尖針。
寒光破空而至,一陣爆破,隻聽“噗”的一聲,血濺三尺,紅影墜開三丈,而仙後也連退好幾步,捂著喉嚨,大聲咳出血來,她神情詭異,麵容猙獰又瘋狂:“誰說仙就不能一人獨大?我偏要殺一個神試試!某某神君,哈哈哈,當年我能殺你,今日,我也能殺你的轉世!”
“仙後,你……”有個仙官驚詫不已。
旁邊已有仙官開口:“不好,仙後瘋了!”
仙後瘋了似的大笑,手舞足蹈,還說著什麽有關仙帝與神帝爭權的事,內容含量驚人,把在場的仙神嚇得不驚。
然而,蒲景年、蒲和衣、冉竹關心的還是紜香。蒲景年抱起紜香逐漸發涼的軀體,哽咽道:“紜香,你幹嘛要擋在我前麵?我可以應付的。”
“傻瓜,”紜香苦笑道,“那仙後手上的戒指裏藏了劇毒,每次使用都需她一半的神誌為祭,僅能用兩次,當年神後就是因此而亡的,連神後都拿它沒辦法,你又如何?如今這最後一次也用完,仙後活……活不了了。”
蒲景年怔怔的,呆呆地看著她:“仙後為何要置我於死地?”
“因為……你是某某神君的轉世啊,天上最驕傲的神官,還知道她不少秘密,她每次見到你都會生氣,更何況你那把嗔劍流露的氣息,怎麽也瞞不了人啊……”紜香虛弱地笑了笑,緩了下,又輕聲說,“我這個人脾氣不好,以前你對我好的時候,我都沒好好珍惜過,直到你去了,我才發現,我怎麽這麽傻,居然喜歡別人,卻沒留意愛我的你……”
蒲景年心裏一痛,腦海裏有許多話,卻亂得跟打結一樣,不知道從何說起,以至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而紜香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卻還在極力笑著:“我說過要還你的情,現下還了,心裏也沒什麽愧疚了。隻是到最後,也還是沒能讓你愛上我。我,真的很羨慕你姐姐,羨慕很久了……”
當年,可以說年少不知事,她自私地利用他去盜取舍利子,妄想與所謂的心上人長相廝守,可她不知道從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夢想就早就破滅了。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他的轉世,她發誓要守護他一輩子,如今,一報還一報,一命換一命,也是報答他的了。
“我不是他,你其實沒必要這樣……”蒲景年含淚哽道。
“我知道你不是他,可是你有他的記憶,我想,我在你心裏,還是會有一點分量的。有沒有,比你姐姐一樣多呢?”紜香說完這句話,好像沒有了力氣,頭一歪,倒在了蒲景年的懷裏。
紜香的身上散發出綠色的光,轉眼一看,已是變了小靈雀的模樣。小靈雀虛弱到極點,麵色蒼白,宛若可能隨時跌碎的白瓷,但那黯淡的眼眸在凝視到蒲景年時刹那間驟然亮了起來,仿佛倒映著十方天明,無比專注地投向了那俊逸的臉龐:“某某,我在白天也能見到你了,你和當年一樣……”
蒲景年抱緊了她,眼淚如豆滾滾流下來,閉上眼:“你怎麽這麽傻。”聲音哽咽,斷斷續續。
小靈雀卻是激動萬分,原本慘白的臉色在那麽一刻忽然變得紅潤,潸然淚下:“太好了,某某,我總算把你找回來了,這下我真的放心了……”聲音逐漸放低,“這些年,我做了許多錯事,可是我到底還是把這一生的情都還給你了。”想到這,她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對周圍人視若無睹,肆無忌憚的哈哈聲在這寂靜的荒漠裏格外響亮,響徹了天空,仿佛道盡了多年來壓抑後終於釋放的暢懷!
笑聲戛然而止,模樣看似乖巧的少女把眼一閉,徹底安詳地離去了。
懷中的人化作一道綠光,轉眼便消散了。
冉竹看了,唏噓不已,口中猶自念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其他仙官神官倒是不會在意一個小姑娘怎麽突然沒了,他們更擔心的是仙界老大犧牲,仙後舉止瘋癲,這接下來的爛攤子要怎麽收拾?還沒等他們討論出一個主意,仙後就自爆元神。
又一個沒了。
這下仙官神官徹底慌了。
另一邊,魔族沒了君主,各個無不傷心欲絕,而素琴在掩下滿目悲痛後,一揩眼淚,抬起頭時,眸光又是異常的清亮和堅決。
如今仙界情況仿佛比他們更慘,仙帝和仙後都沒了,無人做主,可他們魔界至少還有一個繼承人。
素琴把目光投到了蒲和衣的身上,又轉頭對右護法微一點頭,揚聲說道:“列位魔族同胞,今日魔君扶幽慘遭仙帝暗算,不幸殞命,我族大哀,然而魔界不可一日無主,為魔族長生之計,須早尋新君。依據族規,論理新君之位當由公主蒲和衣繼任。爾等可有異議?”
扶幽還在世的時候,就對蒲和衣格外疼愛有加,寵溺程度不亞於邈邈,魔卒又各個效忠於扶幽,因此齊聲呐喊:“無有異議!”
素琴頷首,麵情鄭重道:“既如此,從今往後,蒲和衣便是我們魔族的新任魔君。拜見新魔君!”
“拜見新魔君!”群魔跪拜在地,對蒲和衣恭敬齊齊道。
“大家快起來,大家快起來,這……”蒲和衣忙慌了。她自知自己是扶幽的義女,按照民俗規矩,也是有繼承資格,可是……她求助似的望向素琴,然而素琴神色淡淡的,眉眼低垂,不知是不是又在傷感什麽。
蒲和衣抿了抿唇,握著錫杖的手隱在顫抖。
這邊魔族已經拜了新主,可仙人那兒還是六神無主,一個個慌了神。
“這可怎麽辦,那個叫蒲和衣的已經成了新任魔君,權勢大過天,她不會記仇找我們算賬吧?”
“那、那也沒辦法啊,仙族已經沒有了繼承人,仙後也沒了,這該讓誰來當新的仙帝?”
見仙官慌成一團,右護法趁機問蒲和衣:“魔君,是否要借此機會攻打仙界?”
蒲和衣望向那些慘無人色的仙神,搖頭道:“不用。”
“是。”右護法眉頭皺緊了幾分,可是他並沒有問明緣由,而是單單的回答了一個字,埋下了自己的疑惑。
一旁的素琴卻替他開了口:“魔君,現在仙界六神無主,正是攻打他們的好時機,若是此刻了錯過,等他們緩過神來,換了新的仙帝繼位,帶領仙神重新振作,那時恐怕就不好對付了。”
蒲和衣轉頭看了素琴,道:“即使現在攻打,也不過是趁人之危,難道你真的覺得,魔族將仙神一網打盡,就真的能統一六界了嗎?”
素琴一怔,有些不明白蒲和衣的意思,心裏還有點不苟同,仙神是魔族最大的威脅,若是能在此刻除去他們,那麽,剩下的妖族和冥族、凡人就不足為懼。更何況,扶幽還是被仙帝所害,眼下仙帝雖死了,但難道蒲和衣就不想著將仙族一鍋端,為扶幽徹徹底底地報仇嗎?這個新魔君還是年輕了些,估計是怕仙神不再,世間由妖魔稱道,造成生靈塗炭吧。
蒲和衣好像看穿了素琴的心思,無奈搖頭道:“仙神不會滅亡,即便你以為將他們殺死了,魔族也不會永遠統一六界。而且,我也不喜歡殺戮。”
她在說什麽?素琴大皺眉頭,越發不了解這個凡人了。
然而,她沒機會詢問了,腳下的地麵一陣震動,眾人大驚:“這是什麽聲音?”
遠方高空升起一道黑光,天空卷起一大片烏雲,風雲變色,霎時間,狂風大振,如萬鬼哭嚎。
仙官們駭然變色:“這邊剛上來一個魔君,那邊的魔頭也找上來了,不會這麽晦氣吧?”
“我的天,一個成魔已經夠麻煩的了,那一個也成魔。我早就說過,凡事留三分餘地於人。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仙帝偏不聽!”
“現在別說留三分餘地了,讓我們逃上三炷香時辰都是修來的福分!”
蒲和衣這邊飛到了蒲景年身旁,和冉竹一道兒勸住了他,忽覺心口一熱,一種奇異的感覺湧入,仿佛是最初見到遆重合時那久違的滋味,不由抬頭望天,大驚失色道:“那個是重合?重合怎麽變成這樣了?”
蒲景年聽到遆重合來了,也跟著抬頭,原先失落的神色在看到天空的那一刻也驚住了:
陰雲密布的天空中,現出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流轉著強勁的風暴,而站在那漩渦中心的,被風吹得衣袂亂晃的人,赫然是遆重合。隻是那經常穿白衣的男子,換了一身玄紋墨色長袍,額頭上的烏紫色蓮花印記格外醒目,一頭長發披散開來,隨風飄揚,目光冰冷地俯視這 一切,身上彌漫著濃重的黑氣,與當初蒲景年受嗔劍控製時的狀況極為相似。
“滅頂之災啊,魔骨舍利要一毀三界了!”有個仙官崩潰而又絕望道,“想當初遆重合從我這兒順走了多少玩意兒,我都忍痛割愛了,隻想著未來大劫時能照應我一下,誰成想,原來這個大劫是他自己啊!他好像不認人了!”
“別說了,他以前在我這混吃混喝我都不收錢的,現在看我的眼神,都跟陌生人一樣。”旁邊一個仙官淚流滿麵道。
“我說二位,”一個神官站在了那說話的兩個仙官後麵,有點無奈地插話,“你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我怎麽覺著,遆重合不是在看我們。”
遆重合的確沒有留意到那些惶恐的仙官。他心口微熱,視線不自覺移向了某一處,在那氣息混雜中,有一個淡黃色鬥篷的女子,拄著一般出家人才攜帶的錫杖。
他拿袖口掩住嘴角,掩下了一抹邪魅的笑,極輕極輕地說:“和衣,你還會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