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源仙君!”蒲景年在地上大喊,誰知半空中投下一個火球,虧得他躲得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旁邊還有不少仙官毫無形象地逃跑。

蒲景年抓住一個拔腿想要開溜的仙官,問道:“為什麽重合會入魔?他不是仙君嗎?”

“哎呀,別提仙君了,這預言說不準,現在別說魔骨舍利,連佛心舍利都成魔了!”那仙官崩潰道。

蒲景年皺眉,還想問幾句,冉竹已經拍了下前者的肩膀,笑眯眯道:“他現在怕得很,你多問也沒個結果,還是算了吧。”

蒲景年鬆開手,那仙官一溜煙兒就跑了。

半空中的遆重合抬起手掌,掌心流動著黑紫混雜的火焰,分出十來條火舌,分別湧向地麵。這火舌不分敵我,竟連仙魔都一並攻擊焚燒,導致一些逃不及的傷的傷,亡的亡。

魔火肆意燃燒,將荒漠的空氣都變成透明的扭曲。

“重合!”蒲和衣高聲呐喊,可遆重合似乎聽不到,她急得想飛身上去跟他問清楚,但素琴卻把她攔了下來。

素琴麵情肅穆道:“魔君,遆重合顯然已走火入魔,你就算上去找他,隻怕他也認不出你。”

“重合好端端的怎麽會入魔?到底發生了什麽?”蒲和衣道。

她急得想在人群中尋找瘟神和雨神的人影,可是並沒有見著。空中隻有遆重合一人,連金龍也不在身邊。她沒有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到底是經曆了什麽,才變成現在這樣?

素琴拽住蒲和衣的袖子,嚴肅道:“魔君,這裏不能呆了,得速速離開!”

蒲和衣看了看周圍四散奔逃的仙魔,有的用傳送陣法及時逃遁,有的找同伴搭夥離開。她有種感覺,現在的遆重合,已到了殺人不眨眼的程度。蒲和衣低聲說:“我知道了,你先帶他們離開吧,我隨後就來。”

素琴深深看了蒲和衣一眼,和右護法一道離開了。

這邊蒲和衣對蒲景年道:“重合這樣子和你當初受嗔劍所控差不多,如果能夠找到瘟神他們,或許會有辦法。”

“可是我們上哪去找瘟神啊?”蒲景年道。

蒲和衣說:“你忘了雨神廟了嗎?既然天上發生了這樣的大事,那雨神很有可能和瘟神在一起,而我們隻要去雨神廟上香,或許就能找到雨神,順藤摸瓜找到瘟神和金龍了。”

“對啊,姐姐,你真聰明,可我們現在要怎麽出大漠?”剛才素琴拉著蒲和衣要離開,被蒲和衣拒絕,這下人都沒了。

蒲和衣喃喃念咒,將錫杖在地上一敲,腳下立刻出現一個陣法,這陣法形勢複雜,流轉著黑白之光,她讓蒲景年和冉竹都站上去,道:“我們現在就去雨神廟。”又抬頭望了眼遆重合,心裏歎息:她多麽想上去問清楚,可是那被黑氣所籠罩的男子無端給她一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仿佛隻要她飛近前,和她說話的就會是一個陌生人,甚至可能連他的一片衣角都夠不到。

這種感覺很不好受,也帶給她不願去麵對的膽怯。

現在情況未定,還是先找到瘟神他們要緊。

蒲和衣剛要啟動陣法,旁邊就來了幾個仙官,賠著笑臉道:“新魔君!嘿嘿嘿,新魔君,不知您能否高抬貴手,帶上我們幾個……”

蒲和衣還沒答話,蒲景年就一臉古怪道:“你們不是自己會法術嘛,幹嘛還要蹭我姐姐的法陣?”

“哎喲,這位小兄弟,啊不,大哥,我們還有這麽多傷員,跑不快。咳咳,這裏還有一個曾弄壞遆重合的一個花瓶的,怕被報複,想跟大家一起走。”為首的仙官解釋道。

“這還報複?”蒲景年蹭蹭鼻子,鄙夷道,“你們這麽多人也對付不了他一個?”

旁邊一個仙官道:“哎喲,您話是說得輕巧,他手上有一個可以吸法器的飯碗,之前我們的法器都被他給吸走了!”

吸法器的飯碗,莫不是缽?蒲景年麵情凝重起來。

“行了,有這說話的工夫,還不快進來!”蒲和衣道。

那些仙官經提醒,忙各個擠了進來,陣法開啟,周圍的景物在飛速移動。

“哎,等等,我們這是要去哪啊?”一個仙官問道。

“雨神廟。”蒲和衣麵無表情道。

“是京城那個雨神廟?”

蒲和衣默認。

那仙官道:“魔君不如去京城的到源仙君廟吧?之前我們和其他人都約好了,說在那裏會合。”

“到源仙君廟?你們還挺狡猾的嘛,猜到到源仙君就算成魔,毀天滅地,但也有一線可能不會去搗毀自己的廟宇。”蒲景年挑起眉梢,戳穿了仙官的小心思。

仙官麵色稍稍變紅,抹了一把虛汗,幹笑道:“這不,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嗎。再說了,雖然那兒有遆重合的塑像,但隻要找個布把塑像包起來,他就感應不到廟裏的仙氣,也就找不到我們了。”

蒲和衣果然把地點換成了到源仙君廟,同時從那幾個仙官們逼問出遆重合成魔的經過,將好幾條線索拚湊在一起,得出一個近乎完整的故事,又是哀歎,又是惋惜,心裏還是痛。

遆重合雖然成了魔,但他的仙君廟還沒有廢除,廟裏依舊燃著香火,隻是香台上的白衣仙人已被一塊明黃色的錦緞從頭到尾包了個嚴實。廟裏還有其他仙官,無不狼狽不堪。

蒲景年抬眼看了看香案,腦中靈光一閃,視線轉向旁邊的功德箱,雙手將它提了起來。 這時,離這箱子最近的一個白發蒼蒼的仙官道:“咦,這不是到……遆重合的功德箱嗎?記得還是一百五十年前他過生辰之宴,老夫手頭沒東西,就將新打造的這個法寶送與了他的,可以儲藏許多東西,怎麽放在這裏。”

“這是你送他的?”蒲景年忙道,“那你知道咒語嗎?”

白發仙官想了一想,摸著胡須說:“這……時間有點久遠,待老夫好好想上一想……對了,當時我擬定的咒語是‘到源到源,勇往直前’,可旁邊盛陽仙君不樂意,說不如叫‘功德直前’,於是就這樣了。對,就是功德直前!”

蒲景年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什麽值錢,原來是這個!”

他回憶起初次來這廟宇說的話,將內容複述了一遍。同時,自己飛身跳起,在那眨眼間,周圍的仙官神官都被一股腦兒地吸了進去:“啊——”

蒲景年躍到了蒲和衣的身側,一撩額前的碎發,神氣十足地說:“姐姐,你看,我一下就捉住了好多仙神。”

“嗯,不愧是新魔君的弟弟,一出手就是大手筆,把仙官給一網打盡,給魔族立下了大功啊!”冉竹在旁幽幽道,不忘給蒲景年豎了個大拇指。

蒲景年大叫:“你怎麽沒被吸進去?!”

冉竹見怪不怪地抬起手指蹭了下鼻子,依在蒲和衣身後如小媳婦似的羞怯道:“我早在你問功德箱的咒語時就發現不對勁,就挨著美人兒一塊兒,果不其然,一個眼錯不見就發現了你幹的好事。”之前蒲和衣祭出了結界,這才沒有跟那些仙神一塊兒進去。

蒲景年臉色發黑,恰在這時,外麵一陣躁動,一大群魔兵伴這喧嘩聲闖了進來。蒲和衣道:“你們怎麽也在這?”

一見新魔君居然也在這,群魔本能地要跪下行禮,但聽見蒲和衣問話,隻得先答道:“回魔君的話,小的們奉右護法之令,到此廟中一避,沒想到魔君也在這。”

右護法和素琴也從後麵走來,對著蒲和衣一行禮,素琴道:“魔君,遆重合這次成魔,看似對我們造成了一定的損傷,可其實對仙族帶來了很好的牽製,若是我們能夠利用他對付仙界,屆時再趁機……”

“素琴,”蒲和衣打斷她,“重合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傷害他。”

“嗤!”右護法忽然冷笑,他看向蒲和衣,神態沒有了之前的恭敬,但可能還是顧及到蒲和衣的身份,沒敢太過膽大妄為:“魔君還把遆重合當朋友?”

蒲和衣皺眉,正要說明,忽聽一個魔兵大叫:“不好了!遆重合殺過來了!”

所有人臉色都是一變。

蒲和衣看了眼蒲景年手裏的功德箱,壓低聲說:“要逃索性帶上他們一起逃,把他們也送進去吧。”

蒲景年明白了蒲和衣的意思,畢竟把兩撥人馬都安置在一個地方,帶去安全地帶也方便些,便大聲道:“到源到源,功德直前!”

什麽東西?魔族們還沒搞懂新魔君的傻弟弟在說什麽,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吸了進去,而蒲和衣靠著結界沒被吸進去,連帶著沾光的冉竹都還在原地。

蒲景年說:“少了兩個說嘴的屬下和一幫小嘍囉,還真的輕鬆很多。”

“你啊……”蒲和衣含笑著,然而,眸色一厲,如離弦之箭急撲過去,奮力推開了他,“當心!”

頭頂上方飛來一個火球,在他們的身邊爆破,轟鳴。

“嘣——”

一聲驚喊:“姐姐!”

一座綠草如茵的小山上,一個青衣男子正大汗淋漓,一步一步地背著一個淡黃色鬥篷的女孩走上山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平穩的地方坐下,他將女孩安置在絨絨草地上,蹲下身子,伸出一手給她把脈,不一會,眉頭皺得死緊。鬆開,又換女孩的另一隻手,眉頭皺得不能再皺了。

最後,他放開了女孩的手,獨自坐在一塊岩石上,麵無表情,好像是在發呆。

那草地上的女孩一看就是受了重傷,奄奄一息,要是再不治療就來不及了。

可是……那青衣男子一直沉默著,背對著那女孩,仿佛在思考什麽,就這樣,持續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那青衣男子還布滿愁緒的臉上忽然綻出一絲笑,回頭看那女孩時,眸中隱隱有一點晶瑩的光。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太息之後,仿佛是做出了一副非常大的決定的樣子:“罷了,今兒為了你,休了我一千四百年道行,也不算冤了。”

他雙手並指互對,橫於胸前,正中凝出一枚深綠色的妖丹,通身緊隨之綻放出竹綠色的光芒,映得草更加碧,花更加暗,女孩在這綠光的照射下身上的傷痕逐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不多時便完好如初。隨後,那旁邊的人影漸漸化成一道筆直的綠色光束,繼而縮小變細。

“其實,”他的身子因失卻大量妖力而極度痛苦地顫了下,在閉眼的那一刻,露出一抹難解的笑,“我沒溜須拍馬,你真的是一個美人兒。”

他變成了一根碧綠的翡翠簪子,簪頭是一隻蛇的模樣,栩栩如生,晶瑩剔透。

蛇是冷血動物,他也一樣。但他還是把餘生的偏愛與溫柔,都留給了那個笑如菩提的少女,因為她值得。

意識逐漸遠去,合眼的那一刻,記憶回到從前,恍惚中看到淩霄鎮上,一身綠衣的自己,扇著不合時宜的扇子,挑起眉梢,故作瀟灑地走向在街頭尚且茫然看著地圖的鬥篷少女。

他眉宇舒展,浮起一絲淺淡的笑。

一顆晶瑩的露珠順著葉脈蜿蜒爬行,漸漸流到了葉子的邊緣。

滴答!

濕潤的水珠打在了女孩閉著的右眼上,濺開小小的水花,睫羽輕顫了顫,宛若振翅的蝴蝶,綻開如琥珀般的雙眸。

蒲和衣緩緩睜開眼,模糊記得自己方才好像做了一個夢,夢中也是眼前所看到的草地,但旁邊一棵樹的樹枝上還懸了一條竹葉青,垂首往下看她,豎瞳裏情意拳拳,大有留戀不舍之意。

蒲和衣揉揉眼,四周都是花花草草,並沒有樹,倒是手邊,有一根凝若翡翠的簪子,端頭還幽幽放出綠光。蒲和衣撿起簪子,對著陽光一瞧,心裏不知怎的十分難過。

《閱微草堂筆記》有言:天地間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無為多畏忌。

有一種直覺,不會出錯。

蒲和衣緊盯著簪子,腦海裏閃出一個念頭,臉色逐漸發白。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她捧著簪子,喚道:“冉竹!冉竹!”

簪子沒有動靜,仿佛和尋常在街上賣的無甚區別。

淚水緩緩流下,這感覺不會出錯,蒲和衣一揩眼淚,其中有一滴打在了那簪頭上。霎時間,簪子亮出綠芒,在半空中映出這樣一個畫麵:

原來,四百年前,蒲景年還是某某神君的時候,盜取舍利子,被群仙追捕,在交戰中,有個女仙為了搶到功勞,拔下頭上的一一根靈簪,偷偷飛擲出去,而某某神君剛打飛了一群天衛,還沒防備,胸口就被那尖銳的利器戳中,血流如注。緊跟著,其他仙僚順勢將他一把拿下,而那根簪子上也沾了某某神君的血,卻意外流落人間,經過千年天地靈氣與日月精華的吸收,逐漸有了靈識,化成一條十分有靈性的竹葉青,經過長期勤學苦練,修煉成人形,也就成了如今的模樣。

他一生好近女色,風流倜儻,時不時幹些摸魚捕鳥捉雞的勾當;他喜歡蜂纏蝶繞,喜歡美酒香花,可是他對這些又不是真心喜歡;他經常討好那個女孩,誇她“美人兒”,可笑容之下又似藏了別的麵具。但他究竟是怎麽樣的人,已經無從得知了。他到死,也沒透露出他對蒲和衣到底是什麽情感,但這些已不重要,他終究還是放棄了自己的性命,將活下去的信念,留給了那個他纏著的女孩。

“美人兒,嘻嘻,你一定不知道,我在你床底下藏了好多蛇莓。”

“美人兒,你走得太快,那些蛇莓我還沒帶上,又不敢跟你說,怕把你嚇著。”

“美人兒,你知道我是蛇居然不害怕,真想讓你給我摘蛇莓吃呢。”

……

啪嗒,一滴淚,打在了簪子上 ,暈開了一抹水色。

天邊一陣轟隆,仿佛山洪海嘯要奔湧而來。蒲和衣揩了淚,麵上帶著堅強的神色。

她取下了頭上的木質簪子,換將手中的翡翠簪子束在上方。她還要活下去,平定這一大亂。

“姐姐!”後方傳來一聲響。

蒲和衣心頭一顫,轉過身,見到那三個人影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蒲景年欣喜若狂,丟下功德箱,飛撲上前,一把抱住蒲和衣。這些年,蒲和衣個子沒什麽變化,容貌看上去比真實年齡還小,而蒲景年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了,此刻抱著她,竟還有種不適應感,仿佛她是妹妹,而蒲景年才是哥哥。

“景年,你……沒事吧?”

“姐姐,我沒事,我遇到了瘟神和雨神,還有金龍,用追尋術找到了你。姐姐,我好想你……”

“好了,好了,沒事了。”蒲和衣摟著他,一手撫在他頭上,忽而像是想到了什麽,手轉而放到了他背上的那柄劍上,柔聲細哄,抬頭時臉上露出一絲淒迷而又知足的微笑。

蒲景年悶聲道:“我們怕是去不了外祖母家了。”

“沒關係,我和景年在一起,就很開心。”

“和衣姑娘,我們又見麵了。”龍潤在適時微笑著說道。

瘟神也看了過來。

蒲和衣對他們一頷首,淺淺一笑。

金龍呲溜一下躥到了前麵,對著蒲和衣就是一頓告狀:“嗚嗚嗚,和衣姑娘,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仙君他瘋了,連我的話也不聽。”它絮絮叨叨地講了遆重合帶他出仙界的經過,本來二人聊得好好的,要去開創一個新的天地,結果遆重合不知怎的頭痛欲裂,然後兩隻眼睛像是掉進血缸裏似的,狀態變得不正常起來,換上黑衣服,滿身煞氣,殺人如麻,每到一個地點就是腥風血雨,業障滿城,甚至還把金龍當洗腳丫鬟一樣差遣。金龍見情況不對,急忙勸說遆重合,哪知遆重合竟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不是冷笑就是冷著臉,原本常見的溫煦表情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

感受到遆重合的變化,金龍待不住,急忙離開了他。後來聽說,遆重合新招了幾個魔頭,然而那幾個魔頭不知怎的觸怒了遆重合,居然在一夕之間被掐成碎片。聽到消息的金龍四隻腳直發軟,不知該慶幸自己跑得快,還是該同情那些不幸的魔頭。

蒲和衣聽到這,眉心蹙了起來,而蒲景年也放開了手,問金龍:“重合成魔已經多久了?”

“沒多久,昨天成的魔,當日就成殺人魔,怎麽也勸不住。晚上還神經兮兮,沒把我嚇死……”金龍苦澀道。

“什麽?才兩天工夫就變成這樣?”蒲景年大吃一驚。他當初受嗔劍所控,也差不多是三日的光景,身體就漸漸不由自己做主了。怎麽遆重合在這麽短的工夫就……

“心中有魔,所見皆魔;心中有佛,所見皆佛。魔由心造,妖自人興。這次重合,受了太大的委屈……”蒲和衣垂下眼睫。

瘟神也在此刻皺起眉,照預言所說,遆重合應該是六界大劫無疑,而蒲和衣才是真正的救星,可是真的要讓蒲和衣殺死遆重合嗎?他們之間不論失去哪一個,她的心都是難過的。

“凡事都有定數,一切尚未可知。”龍潤道。

恰在此時,地麵一陣震動,隆隆悶雷似的噪音自地底發出,好像有什麽封存已久的東西要從底下噴薄爆發出來,一時間,地動山搖,金龍沒弄清怎麽回事,就被蒲景年揪住尾巴一拉,原先晃悠的地方下麵裂開一條大縫,噴出燙煞人的白氣。金龍“哇”的大叫,尾尖一拍蒲景年的手背,整個兒縮成一團。

緊跟著,一個熟悉而又詭異詭異的笑聲壓過了大片爆炸聲,仿佛有人在高處縱聲大笑,蓋住了地動山搖的驚天巨響。而蒲和衣她也被這巨響震得耳膜刺痛。

頭頂的天空變得陰暗,灰蒙蒙,滾滾墨雲遮於蒼穹,恍若把地獄搬到了上方,黑暗籠罩中,不見天日,魔氣逆流,肅殺之氣充斥四野。暮靄之中,有一個黑發黑衣男子,浮在高空,手握長劍,一雙被侵染成猩紅色的赤瞳在黑暗中亮得下人,冷冷俯視這一切,嘴角帶著絲不屑,身上散出燦燦的黑紫色光芒,大有睥睨天下之威勢,煞氣逼人。

“是重合。”蒲景年道。

“嗚嗚嗚,仙君已經大變樣了。”金龍兩隻爪子捂著臉。

蒲景年見蒲和衣手中的錫杖換成了降魔杵,瞳仁一縮,扣住蒲和衣的另一隻手,說:“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到源的狀態不太對,他和之前變得不太一樣了,要不我們一起過去吧?”龍潤問道。

蒲和衣輕輕拂開蒲景年的手,對眾人道:“謝謝你們,可是如果是重合,我想一個人去。”麵對蒲景年欲言又止的表情,蒲和衣又是微笑:“景年,你不用太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

“那你要小心啊。”瘟神道。

蒲和衣一頷首,禦著靈力,身子飛臨到半空,來到了遆重合的對麵,約莫一丈距離。

罡風吹拂臉龐,冷冽如刀,刮得肌膚火辣辣的生疼,蒲和衣凝視著眼前的男子,眼裏似悲似喜,隱含著眼淚。

“重合,”她道,“我們又見麵了,可是……這一次,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你。”

遆重合冷峭的臉上有了些微動容,一雙如黑曜石般的雙眸隱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暗光,他的手中劍光依舊煞氣逼人,可是早沒了殺氣,開口的聲音比之前更成熟低沉:“你也是要來阻止我的嗎?如果是你的話,我……會下手重點。”

蒲和衣苦苦一笑:“你從未想過我們會站在對立麵。”

“是啊,我也從不想站在你的對一麵,畢竟你和他們不一樣。隻可惜,我們怕是再也回不到一致對外的時候了。”

蒲和衣垂下眼:“……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換成我,也難以接受,可是你真的要毀了這裏嗎?”

“不然呢,我在仙界受了多年委屈,這個世界讓我感到肮髒,我想推翻原有的一切,重新建立一個新的世界。我原以為自己死定了,卻在無意中醒悟成魔,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這大概就是舍利子本身的威力吧!你可知,我離開誅仙刑地後去了哪裏?我去的唯一一個地方就是二百五十年前葬在山上的我母親的衣冠塚!當年,我央求了一隻仙鶴,好說歹說,甚至跪下來懇求,它才叼著我母親的遺物飛到人間,找了一個地方將其埋起來。為了不被發現,那兒布置得普普通通,連個刻名字的墓碑也沒有。我是知道那地方的,靠法術找到了那裏。可笑二百五十年過去了,我沒有一次去看望過它,那裏的草都長得比人好高。偏偏後來還要修建什麽小道,把墳的半邊弄成什麽樣子!早知道是這樣,我那些年就該好好待她,小時候不懂事,也不理解她的做法,還會因為一點麵子問題和她發生爭吵,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遺憾當時的年少無知。和衣,你見過我一日看盡長安花時的得意,但沒見過我跌落塵埃時的狼狽,我這顆心早就千瘡百孔,憔悴不堪了,緣聚緣散,分分合合,我早已困倦。你也知道,佛教講究出世,提倡個人修行和普度眾生之道,而道家是忘世,可是你看看這些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他們哪一個有忘世的樣子?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萬物皆可修道成仙,虧得他們修的是羽化登仙之道,怎麽成了仙,俗氣又回來了?既然已經是仙,為何還有凡人的私心?為何還要針對我和母親?”

蒲和衣道:“這裏是肮髒,可是也幹淨;是黑暗,可是也光明。我知道你不滿此刻的現實,可是這世上從沒有十全十美的,有得便有失,有失便有得。這二百五十年的一切,還不能化解你心頭的餘恨嗎?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重合,不要讓內心的黑暗與仇恨,泯滅了你原來的初心。”

“哈!原來的我?”他的語氣中除了焚心刻骨的恨意,還帶有輕蔑,“二百五十年,不過是一個諷刺,虛情假意的對待,對我來說不如沒有!天真時候的我曾以為這世界非黑即白,如八卦一樣清晰可見,可是八卦尚且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但這世間黑白之分有時模糊,難以辨別,並沒有完全的劃分,正未必是正,邪未必是邪。到如今,你覺得我是邪,還是正呢?我不管這些道理,隻想將這些年受的委屈都討回來,為我母親報仇!讓這些仙神都嚐到應有的報應!”

“如果,非要這樣的話,我隻能阻止你了。”蒲和衣輕輕道。

“那便最好,”他麵色沉沉,深眸中戾氣翻湧,笑聲詭異,目光挪向蒲和衣手裏的降魔杵,“從你站在我的對立麵起,世人便會知曉你為美,我為醜;你為善,我為惡;你為白,我為黑。

“我現在就給你個機會。你若是能殺得了我,那後人必然都讚歎你一句除魔有功,你將受到萬世追捧,而我不過是個肮髒的墊腳石,曾經的風光霽月不過是過眼雲煙,注定要被人踩。沒有人會記得什麽到源仙君了,頂多模糊印象中有個十惡不赦的魔骨舍利,曾囂張瘋狂地要摧毀一切。這正是預言裏說的,曾經我還多自鳴得意,以為自己就是拯救蒼生的佛心舍利,如今才發現,這一切都不過是個笑話!哈哈哈!”他笑夠了,臉色一沉,“可是預言,有一點我是不信的。”

“你不信,我也不信。”

遆重合道:“我是真的不信,《真氣還元銘》中有一句:‘死生在手,變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此之為我命在我也,不在於天’。本來未來就是我自己說了算,為何還要聽預言所說?我在仇恨中出生,在虛假中成長,醒悟過來的那一刻,看到滿滿的欺騙與作弄,除了報仇,我還能如何?”他不能辜負二百十年前那個在逆境中嚐盡苦辛的自己,也不能白白犧牲真心疼愛他的雲舒上仙。

“我要將一切都討回來!”遆重合神色微冷,他的眉眼線條本是十分溫柔,可此刻變得淩厲,周身凝聚著冷冽的陰鬱氣息,身後風雷滾滾,風馳電掣,而他站在那裏,衣角動都沒動一下,黑霧浮動中,以劍指地。

他深知自己是舍利轉世,知道自己隻有一世的生命。,那就好好珍惜這一次。至少,這個世界,他曾來過,他享用過,深愛過,奮鬥過,既然改變不了悲慘的開始,那不如讓自己選擇結局!

蒲和衣深吸口氣,提腕握緊了降魔杵:“如此,我隻好和你開戰了。”她的手指在顫抖。

世人隻曉妖僧檀玖惡貫滿盈,挖心嗜血,卻不知他為一人走火入魔,餘生隻為複活一個不可能存在的人,貪念至死。

世人隻當瘟婆螭黎害人無數,陰險毒辣,卻不知她是被人陷害,自小被嫌棄,寂寞孤獨,流離失所,被所愛之人傷心,卻依舊執著,苦苦暗戀那心愛之人,甚至為他犧牲性命。

世人隻道魔君扶幽無惡不作,窮凶極惡,卻不知他也曾耗費三百年時間尋找一人,後將全部心力放在一個女孩身上,視她如己出,直到生命臨終,也要用最後一絲力氣將己身修為都渡到她的身上。

有些事,所聽到的,未必是真的,別人所說的,未必是真的。不是局中人,哪裏清楚其中真正的瓜葛?

而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從一個戲外人,變成戲中人了。

“請。”遆重合微笑。

兩人仿佛心有靈犀,前一刻還在笑臉相迎,然而下一瞬就紛紛沉了臉。遆重合長劍揮劃,勾出驚濤駭浪,而蒲和衣口念《聖迦柅忿怒怒金剛童子菩薩經》,降魔杵亮出萬丈光芒。

二人打了三百回合,仍不分勝負。

挾著千鈞之力的長劍橫劈而下,淩厲至極,快如閃電,蒲和衣持杵相抗,可隨著時間的流逝,胳膊開始發酸,漸漸有點吃力。盡管她身懷佛法,還有扶幽渡入的法力,可是佛與魔兩種法力在使用時相互衝突,不方便使用。況且降魔杵本就降魔,若是動用魔力,豈不是連自己也受反噬?

而遆重合暗影飄忽,捉摸不定,在提劍躍上高空時,右手張開,舉起一個缽。毫無意外的,降魔杵在顫動,可蒲和衣牢牢握緊——她早就知道遆重合的缽可以吸走法器,隻是沒料到他已經到了不用念咒就能催動法器的地步。可是降魔杵終究是檀玖所化,而缽是他曾經的法器,哪有法器遇見主人還強行對抗的道理?

果然,降魔杵隻是震動,卻並沒有完全脫離蒲和衣的掌控。

而遆重合也察覺到不對,金光熠熠的鎖鏈飛竄而出,不斷噴灑著洶湧的魔氣,鎖鏈纏住了降魔杵,蒲和衣在忙亂之餘,祭出錫杖,同時運用兩樣法器,綻放豪光。

“轟——”

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刺眼白光映亮了視野。

待蒲和衣移開遮住眼睛的手勢,發現錫杖上的大小環接二連三地碎裂,最後連柄也裂開。而降魔杵上出現裂紋,泛著黯淡的光。

遆重合的缽也碎了,可提腕落劍,劍招依舊一氣嗬成。蒲和衣躲開這道淩厲的劍氣,但被那劍意的餘力割裂了一片衣角。

遆重合大笑道:“和衣,你看,你現在手上一樣法器都沒有了,還拿什麽和我硬抗呢?”

蒲和衣心下一沉。

而遆重合詭譎地一笑,手起劍落,引來千萬道天雷,雷聲陣陣,朝著人間劈落。

“轟隆——”一道天雷打到了蒲景年等人所在的山頭,一聲爆破,被落下的功德箱被這股雷電震翻,箱子上下滋滋流著電光,散發出一股焦臭味。功德箱晃動了下,便有咻的一聲,一大群仙神和魔都出現在茵茵草地上,大部分不是五體投地就是四腳著地,被砸了個眼冒金星,當然還有形象稍微好點的——比如素琴和右護法,是坐著的。

右護法臉色不大好,剛才摔出來時,他差點翻跟頭。

仙官嗷嗷叫:“可把老夫憋壞了!這裏麵熱得跟蒸桑拿一樣,那群魔族還臭烘烘的!”

魔族不樂了:“你們仙人嫌棄我們,我們還嫌棄你們呢,一個個衣衫襤褸,窮得連法器都沒有,還裝清高擺架子讓我們挪地方!”

雙方像吃了炮仗一樣,吵得不可開交。

蒲景年臉色發黑,大吼道:“都別吵了!”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工夫吵架?

然而,那些仙魔不聽他的話,倒是之前那個白發仙官“啊”了一聲,興衝衝跑到了功德箱旁邊,叫道:“這箱子怎麽變成這樣了!” 伸手碰了下,哪知那箱子還在漏電,白發仙官的手一觸碰到那兒,就全身劇烈抽搐顫抖,不停地抖。

又有一個神官喊道:“快跑,有道雷劈過來了!”

仙魔們急急忙忙後退,而那白發仙官還被電著麻痹動不了。

轟隆一聲響,白色的閃電炸亮全場,刺得所有人都不禁閉眼,耳畔還聽得到一陣劈裏啪啦的電流滋滋聲,一股焦糊味充斥著山野。

等眾人睜開眼時,卻看到那白發仙官癱躺在功德箱旁邊的地上,眼皮上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眾人:“……”

誰知一個沒完,又來了數十道更為強烈的天雷,仙魔們驚慌大叫,狂喊著逃命。

“不好,遆重合竟能召來天雷,這雷的威力比之前強了許多,堪比雷劫之威。”龍潤凝眉道。

“他是怎麽做到的?”瘟神驚詫的同時,帶著蒲景年和金龍後退。

“這天雷和誅仙刑地的雷有些相似,難道……啊!”龍潤震驚地抬起頭,那刺眼的白光沒有聲息地墜於他頭頂,而他大腦一片空白。

“龍潤——”瘟神聲嘶力竭,漫天病氣洶湧。化作一道屏障,和她一起挺身擋在了那藍袍男子的前麵。

一聲巨響,光芒褪盡後,萬籟俱靜。

龍潤呆呆的,坐倒在地上,而周圍全是血跡,瘦弱不堪的女子倒在他的懷中,咳著血,斷斷續續說道:“我……我原以為放下愛欲,就不會因你而傷心了。可是,我還是沒有想到,我終究是放不下你。恢複記憶以來,我對你態度不是很好,但其實……我很喜歡你給我起的名字,那些事,我都記得的。”

她蒼白而又顯有病態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若無愛欲者,何來憂與怖?但我恐怕,再也不能……”她猛烈地咳嗽了幾聲,一口鮮血噴出。

龍潤潸然淚下:“阿黎!你永遠都是我的阿黎,你不要走好不好?阿黎!”

瘟神釋然地笑了,可身子漸漸變得透明,一點點化作星光,如流螢飛火,消失在了空中。

龍潤流著兩行清淚,抬眼望天。原來,她還是愛著他的,一直將心事掩埋。

她一直都是個不把表情寫在臉上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喜歡上了什麽人,在知道不可能有結果的情況下,就決定不**心事。

可是這樣的女孩,讓他心疼。

“阿黎——”龍潤撕心裂肺地喊,胸內的肝膽俱裂的痛。

而高空中,蒲和衣身上已掛滿傷痕,來回躲過遆重合的劍意,卻已經處於劣勢。

遆重合引了幾次雷,忽然眉頭大皺,捂住胸口,似乎有什麽不適。而蒲和衣也趁此機,舉起降魔杵,口中念六字大明咒,然而遆重合眸底暗光一閃,閃身避開光圈,傾身飛至前,在聽見下方嘈雜的聲音時,不知怎的,劍尖一顫,但隻是輕微的抖動,就再次裹挾著淩冽的寒風,刺向蒲和衣的心口。

劍穿透降魔杵的裂縫,刺向心窩。

真的要輸了嗎?

沒想到,最後殺她的會是他。

山上的仙魔也都絕望了,曾經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站在別的角度看芸芸眾生,然而如今天劫一來,神仙也難逃,無不仰望天際。他們將最後的希望放在了佛心舍利身上,指望後者能像預言中那樣解決魔骨舍利,可是如今,情況不大對……

“姐姐!”蒲景年恨不得以身替之,握起嗔劍就要飛身上去,可哪知自己竟然使不出法力——他震驚地看著自己手裏的劍,他的法力怎麽沒有了?

其實早在當初蒲和衣與他擁抱時,前者就偷偷攝走了蒲景年神力中的魔氣,若是換成以前,蒲和衣定然做不到。可是她在得到扶幽的法力後,功力大增,吸取同樣的魔氣也不在話下。這魔氣本屬於神力中的一部分,然而並不適合蒲景年現在的這具身體,所以蒲和衣為他僅留下純淨的神力,並借機封印——待到兩個時辰後,封印才會解除,那時的她,和遆重合差不多已經了結了。

寒意漸逼,麵對冰冷的死意,蒲和衣的眼眸依舊澄澈如水,腦海中卻驀然浮現起小時她在禪房裏誦經的情景,她眼睜睜看著師傅走來,含笑問她道:“和衣,你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師傅,要是有一天,我的法器沒有了,該這麽辦?”

“這個嘛……”師傅說了一句,狀似不經意地挽起左邊的袖子,不意露出了那古銅色腕子上的一串佛珠,顆顆飽滿,孔道均勻,卻是小葉黃楊做成的,係著一朵蓮花吊墜。蒲和衣好奇地打量著:“這不是你原來的那串佛珠啊?”

“和衣,原來的壞了,為師重新弄了一串,”師父緩聲道,“修行修的最重要的是心,不拘泥於外物,所有法器,都是為加持法力而使用的,即便沒有法器,隻要心中有咒,無有雜念,那麽依舊能運法自如。若是一味依賴法器,而不用本身的力量,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法力,本就在你身上,法器隻是用於輔佐。”

心中有咒,無有雜念,運法自如。

蒲和衣睜開了眼,在同一時,她額頭上的印記閃爍出金色的光芒,形成了六瓣蓮花的形狀。死意在胸前逼近,魔氣蔓延到全身,黑暗將大半視線籠罩,可是她的眼神清亮如溪,心中好像匯聚了強大的力量,帶給她無窮的安全感。她口中道:“無上菩提心,惠我以真靈。”

霎時間,她周身憑空罩上一層金色的光:“一染善心,萬劫不朽。百燈曠照,千裏通明(1)。”

她的一縷善念,經曆千錘百煉也不磨滅,直待有朝一日,如明燈照徹長夜,喚來天光大亮,換得朗朗乾坤。

山上的眾人也都在此刻怔住,有仙驚道:“萬千不滅金光,她才是真的佛心舍利!”

在金光的治愈下,身上的傷口好像沒那麽疼痛了,降魔杵在此時發力,浮在空中,撞開了劍尖,而她兩手虛疊,中間凝聚起金色光芒。

“重合,放下吧,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有時抓得太牢,反而會變成煩惱。失去的,就當過去吧,得到的,珍惜便是。我也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園,可是我還有景年,還有外祖母,還有我的朋友們。我失去了一些,但也收獲了一些。重合,也許你不喜歡這些騙你的仙神,可是你還記得這個世界的朋友們嗎?你,就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

她不會成魔,不光是扶幽這麽認為,她自己也這麽肯定。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縱然有一枚舍利含有缺損,被魔血汙染,也依舊不改其佛心,那麽,它就還是原來的舍利;倘若因為外界變化,心境有所動搖,走火入魔,那麽,縱然本是仙身,也難免走向魔道。

倏然聽見一聲輕笑,遆重合籠在陰鬱下的臉似乎更黑沉了幾分:“那麽,就讓我們來最後的決戰吧!”

他終究還是沒有放下,蒲和衣在心裏一歎,握著降魔杵飛身上前,而他也舉劍引來千萬魔氣,化作黑光直衝上前。

金光與黑光相撞。

忽然,遆重合錯愕了,眼前的人影驀然不見蹤影,緊跟著,胸口一痛,竟刺出了一柄金色的光劍。

他眼睛睜大,喃喃出聲:“怎麽可能……”

出現在他背後的蒲和衣微淡的笑顏,流出了灼熱的淚水:“你忘了?這是你教我的瞬移之術啊。”

“瞬移,你還記得……”遆重合眼睛一陣刺痛,魔氣在體內四溢衝撞,開始頭昏腦漲起來,可意識還是強撐著他要清醒。

瞬移,他記得,那本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法術,當年傳授給她,沒想到會到今天派上大用場。

魔氣漸漸消散,他身體好像輕了很多,失去托力,往下方墜落,空****的,好像一根羽毛,漂泊不定,但是遆重合在下墜的那一時,露出了孩童般純真無邪的笑容,望著上方的蒲和衣,努力伸出自己的手,想要去抓住,可是隻有一片虛無。

早就知道我們會站在對立麵,所以我選擇了自己做那個壞人。一生有點長,也有點短,但是幸好,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我會拚盡全力去追求,也在適時放縱自己,做一回自由的我。

隻是,那份喜歡,到底沒有對你開過口。

籠罩蒼穹的黑雲慢慢向周圍移動,空出一個巨大的洞,降出一道純淨奪目的天光,普照大地,驅散了黑暗和寒冷。

光束下,兩個人同時下落。

降魔杵,可封印魔。而蒲和衣身上,也有魔氣。

方才她念咒,封印了兩個人。

雙手被握緊,遆重合睜大了眼,看著麵前衣袂飄飛,對她微笑的女孩。她柔聲問他:“重合,我們回不去了嗎?”

遆重合定睛看著她:“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曾經在夢中的少女,不再隻是背影,而是真真切切在他的眼前,而他無比貪戀地看著她。

執著無悔的愛,即便身死,魂亦不滅。

蒲和衣笑了,眼淚滾下來。

他身上的魔氣消散得差不多了,依稀是當初俊美無儔的仙君形象,眉眼繪得人間四月春色,壓盡群芳。

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2)

他二人的身體漸漸消散,化成無數菩提形狀的金色和紫色花瓣,聚在一起,形成一股長流,融合於一起,光影交織,分不清誰不誰,緊跟著,這道金紫交錯的流光直衝雲霄,無數白光匯聚而上,向周圍炸開,強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業障魔氣,濃雲邪煞,都在光照下冰銷霧散。

有人在山頭抬眸,恍惚看到一束金紫色光飛落於遠處。又不知是誰歎息了一聲:“這始終是一個不老的傳說啊。”

(1)出自南北朝時期蕭綱的《唱導文》。

(2)出自戰國中期莊子的《莊子·養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