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亭——兩個白粉大字一下子映入了他的眼簾。
譚峭一下車就覺得眼花繚亂。炫目的陽光直射著這個小縣城,此處當年是長江水運重鎮,許多運往雲貴的貨物都在這裏上下。如今由於修建桃花江水庫,整個縣城的房子被移往上遊,他完全記不起從前這裏有些什麽建築和什麽街巷,隻記得當時的他急得心火上躥,因為他和謝珊被大卡車拉到了哪裏都不知道。他默默地想著,查對一本薄薄的紅衛兵《革命串聯地圖》,猜測卡車前進的方向。他隻猜對了一點:卡車從長江邊鑽出來,根本沒有去什麽瓜洲渡或桃葉渡乘渡輪過長江,而是一頭向東北紮下去,順著一條狹窄的公路開到了雲亭縣城。
那條公路坑坑窪窪。他們一車蘇州來的知青咬緊牙關受著顛簸。譚峭渴得嗓子直冒煙。謝珊嘔吐了好幾次,臉色煞白。但是這些又算得了什麽?那時,你的生命像點燃的一簇火,熱情洋溢;你的四肢彈性十足;你的心髒特別健康,脈搏又沉又穩。他們信心十足地踏在堅實的泥土上,一步步地攀登,在爬上台山山頂時,看見了波光粼粼的桃花江。
他才十九歲,襯衣口袋裏隻有五元錢。從雲亭小縣城下了車,第二天早晨走上一條土路,他不但沒吃到麵餅,而且滴水未進。不知走了多久,大約有四十裏,終於到達目的地。他的球鞋裏灌進了細細的土末,在江灘好不容易瞧見一個老人在樹蔭下賣鴨梨。看著謝珊幹裂的嘴唇,譚峭咬咬牙掏出一毛錢買了兩個,梨真甜。當地特產是江景桃,這種桃子沿著桃花江西岸長,汁多肉甜,但是三月桃花始盛開。剛才,有個紅臉少年在集市上賣江景桃花,譚峭馬上猜出他是從何灘來的。
一場連著下的大雪,把譚峭阻留在了何灘。
合作社——好久沒聽人這麽說了。走進合作社廠房,雖然有其他器具,但譚峭先看到的,還是灶頭。十八隻灶頭,灶頭上十八隻大鐵鍋。他注意到灶頭上煙囪高低不同:六根煙囪一字排開,像托著天花板;另外十二根煙囪分成兩排,背靠背似的,隻是短短一截。嶽群告訴他,六口鍋燒柴,所以煙囪要通出去;另外十二口鍋燒煤氣,煙囪就不用那麽高了。
吃過早飯,他跟著嶽群去台山,他們在那裏搞了個合作社試點,茶場是法人代表。嶽群介紹,台山茶樹劃片分到農民手裏,茶場把農民組織起來,技術上給他們指導,經濟上給他們幫助,茶場負責品牌和營銷。今天嶽群就是來給茶農上課,講農藥殘留問題的。
途中他們去歸雲寺。如抹如點的歸雲寺分外靜寂,台山一層一層地疊加,透明得像被水剛洗過,聳立的蓮花峰秀麗得淡墨似的。繼續往上走,半山腰有個公墓。去年他來過這兒,在鬆蔭下的大石頭上睡過覺,還畫了一幅畫。繞河而行,一位老年農婦拾掇著百腳籠,她在給百腳籠換網;一位中年農夫劈著柴,放下斧頭,看著他們的吉普車開過去;一位青年農夫扛出木梯,輕捷地爬上屋頂,前幾天的雨雪把屋頂弄漏了。
中午去嶽群的台山雀舌購銷點吃飯,阿五是收茶葉的,收來的茶大部分賣給茶場。他們合作默契。阿五五十歲上下,他喜歡寫書法,顏體學得頗有功力。他拿出妻子毛金花給他的臨帖,臨的是《唐拓十七帖》,署名居然是謝珊,裝訂成一個小本子,筆墨俱佳。尤其讓他感興趣的是謝珊的附言——可以說是日記,用蠅頭小楷寫在紙邊:
(1970年9月16日星期三晴傍晚臨《十七帖》)“上午上山采藥,鋤頭柄斷,即回宿舍。隻采到桔梗二枝。”
他接過隨手一翻,就翻到了,也是緣分。
(1970年9月17日星期四晴晚上臨《十七帖》)
“第一天 早晨服用白果調雞蛋衝服。賣雞蛋十隻,計四角。”
(1970年10月25日星期天上午臨《十七帖》)“陰有小雨,20℃~23℃。穿棉毛褲加絨線衫。霜降後第一天。”
(1971年3月1日星期一黃昏臨《十七帖》)“多雲轉陰,上午上山采藥,僅采到雞矢藤三小株。”
他繼續翻,1972年4月22日農曆三月初九采茶。
飯後嶽群帶他去茶園看梅花。今年天氣冷,梅花開得稀稀落落。茶是靈物,生存環境不用說了,即便是是周圍人的生活和個性,茶也會吸納到它的滋味和氣息中,包括謝珊。嶽群在茶園第二次見到采茶女謝珊時,便有了這樣的感慨。
夜晚,巨大的圓月冒出了茅草地,一片銀霧般的月光灑在大地上。隱隱約約的桃花江像一抹水銀,發出藍寶石般的光芒,好像有一支藍色夢幻般的歌在天邊飄**,飄向星空。
青年們坐在水渠邊,唱歌、朗誦詩歌,或者,為一個問題爭得麵紅耳赤。嶽群一直在偷看謝珊,坐在最左邊的謝珊,頭發上鑲著月色銀邊的剪影,臉上籠著淡淡的憂傷。他看著,心裏充滿了憐惜與不安,以致有一次嶽玲問他馬克思的夫人叫什麽名字,“謝珊”,他糊裏糊塗脫口而出。
“什麽?”大家哄堂大笑。
嶽群知道鬧了笑話,與其枉費一番口舌解釋,不如來上一嗓子。於是,他對著星空,拉著手風琴,大聲唱起歌,唱的是毛主席詩詞《沁園春·雪》,背的是賀敬之的《雷鋒之歌》。這樣,才讓大家的注意力沒有滑向“危險”的邊緣。
他想擺脫胡思亂想,就發狠看書。書本反而增加了他的勇氣——看,這是馬克思的愛;看,這是伏契克的愛;看,這是保爾的愛。堂堂男子漢,敢愛敢恨,有什麽可怕的呢?
他在傍晚時分去茶場門口等謝珊下班,吹著口哨,輕聲唱道:“小娘子,葉底花,無事出來吃盞茶。”他癡癡地等待,總也不見她出來。多少次,他想象著她同意出來約會,如同撥開葉子,露出鮮花般的真容,該是何等明媚動人,這樣的約會多麽令人向往。謝珊紅著臉,隻當沒聽見,不理會他,繞路從後門走。
嶽玲勸說:“哥哥,沒用的。謝珊眼裏隻有譚峭。”
“誰說的?我看他們之間挺別扭的。”
“哥哥,我勸你還是算了,不然你會傷心的。”
“妹妹,那你對譚峭死心啦?”
“嗯,不死心又能怎麽樣?”嶽玲挑眉。
“不,我不死心。至少謝珊得請我喝一次茶。浪漫的,風花雪月的那種。是的,就是那種。”嶽群自言自語。
“他們之間的那點別扭,遲早會解開。”
“你怎麽又知道了?”
“別忘了,謝珊和我住一間宿舍,我們可是知心好友。”
嶽群不響了。幾天前的傍晚,他收工早了些,去茶場看謝珊。車間裏靜靜的,沒有人,晾著滿架的茶餅。他見水壺、毛巾都在桌上,知道謝珊還沒收工,也沒走遠,便去茶園找。謝珊可能是累壞了,倚靠一棵楊梅樹竟然睡著了。譚峭站在旁邊,用草帽給她遮太陽,她睡得香甜,他怔怔地看著她。
太陽還沒有下山,夕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照得短短的,縮成一團,好像兩個互相依偎的孩童。
嶽群不想驚動他們,悄悄地從茶樹間走出來。茶場一片幽涼,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從水壺裏倒了杯茶,喝完走了。
滿院春杏,月光下花開勝雪。謝珊望著天上玉盤般的明月,突然說:“玲姐,我和譚峭不是表兄妹。”“嗯。”嶽玲點點頭。話說出口,謝珊似乎覺得不妥,說道:“今晚的月亮特別圓,我有些傷感,你當什麽都沒聽到,先回去睡吧!”
“譚峭,他有什麽好?冷淡孤傲,偏偏長得好,才情好,畫畫得好,棋下得好,還有情調……我們一起來大風農場插隊,是我強求的,這麽做,是對他還沒失望吧?”
嶽玲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愛他嗎?”
轉過頭,謝珊看著月光下盛開的杏花,眨了眨眼:“我從小喜歡他,後來愛上他,覺得很累,可能是我一廂情願了。”
嶽玲安慰她:“你年紀還小,將來會遇上更好的人。”
謝珊無意識地點頭:“說得對,將來我會遇上更好的人。”
嶽玲唇角含笑:“將來你想要遇上一個什麽樣的人?”
謝珊想了想:“他不必太好看,不必有才華,但我有困難時他會幫我,我痛苦時會安慰我,任何時候都不會拋下我。”
嶽玲低聲說:“難道你沒想過,這個人也許就在你身邊?”
謝珊一聲不響。
夜風一陣陣吹來,杏花紛紛墜落。杏花飄飛中,嶽玲再次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月黑風高夜,譚峭拎著一瓶酒,徘徊在女知青宿舍的院子裏,然後站在一棵老杏樹下,老杏樹正對著謝珊的房間,房中亮著燈,窗紙上描出她的側影。譚峭站在樹下,一邊喝酒一邊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
酒喝到一半,恰巧嶽玲值夜班回來,她開口:“發愁呢,一個人在這喝悶酒?”譚峭一聲不響,拎著酒瓶搖搖晃晃便走了。“這個人,真是的。”嶽玲無奈地搖搖頭。
原來她沒眼花。透過花雨,譚峭臉色蒼白,手扶著老杏樹樹幹,眼睛定定地看著謝珊,望著月亮的謝珊渾然不覺。他緊皺眉頭,看著她,下定決心走近一步,走到她麵前。她轉身欲走,手臂被他一把抓住,身後傳來壓抑的啞聲:“珊珊,我知道這裏不比蘇州,許多事物都會改變。所幸你現在沒找到這樣的一個人,我們還來得及。”
謝珊聽得一陣心驚,低聲問道:“你說什麽來得及?”
“我和你,我們之間還來得及。”譚峭一字一頓地說。
讀書時,謝珊常常等他一起放學回家。路上,他有時會偷偷看她,但從來不讓她發現,因為他是個害羞的少年。
在夢裏他就不害羞了,他牽著她的手,帶她走進森林,和她一起爬上大樹,肩並肩地坐在樹枝上,麵對麵地說著話,他給她講故事,她被逗得直笑,他趁機拉拉她的辮子。這種夢他一星期要做好幾次,回味不已。和其他所有的夢一樣,它無法真正滿足人的情感。他計劃使出渾身解數,以求能這樣和她耳鬢廝磨。他覺得實現這一願望的可能性是有的,謝珊和茶場部分女工住在農場知青宿舍,她們收工回家的路有兩條,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下山、穿越楓楊林,在她們還沒有消失在楓楊林中,已經拉開了距離,偶爾能聽見她的笑聲。
權衡了好久,他選定了一條路線:一過楓楊林他就拉著她,離開大路向右拐,穿過一條狹路到達一片杉樹育林區,再從那裏越過苔蘚地帶進入榆樹林,然後順著陡峭的山脈爬到台山的蓮花峰下。這條路線具體有五大好處:
1.一個發電廠的變電室,位置大約在大路邊上,裏麵常傳出一種嗡嗡聲,入口處的門上掛著一塊黃色的牌子,上麵有一個紅色的閃電圖案和一條警示語:“小心高壓!危險!”
2.一片由覆盆子組成的果實累累的灌木叢。
3.一大片開著紅花的野杜鵑,旁邊是塊大石頭,被花粉染黃了,棲息著一群又一群五彩繽紛的蝴蝶。
4.一隻高約一米,直徑達零點五米的蜂巢。
5.最後,作為此行的終點,也是**——一棵古鬆,他打算和謝珊一起爬上去,坐在十米高的一根結實的枝杈上,放眼夕照下的桃花江,並趁機拉拉她的辮子。
星期四是個大晴天,陽光和煦,碧空如洗。林子裏黃鸝鳥嚦嚦地歡唱,啄木鳥篤篤地啄著木頭,周圍回音四起。在等候的路上他才想起來,自己在做準備時完全沒考慮到,如果天氣不好下雨的話他和謝珊該怎麽辦。
他在岔路口等著,那裏離茶場不到三十米。分岔處有一塊石頭突出地麵,石頭的中間有一個印痕分明的小坑,仿佛一隻荸薺。他坐在石頭上,用手指往外彈“荸薺”裏淤積的雨水來消磨時間。太陽暖洋洋地曬在背上,天空依然是碧藍的。他耐心地等著、彈著,心裏悠閑自得,渾身上下無比愜意。
過了一會兒,女工們終於出來了,三三兩兩地從他的身邊擁過,走在最後麵的是謝珊。譚峭站起身,她朝他跑過來,額前的碎發隨風飄**,身上那件桃紅色的襯衣格外醒目。他向她招招手,她在他的麵前停下,離他那麽近,他真想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邊!謝珊問:“你是在等我嗎?”
“嗯!”他回答。
“哦,抱歉,我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嶽玲還在加班,嶽群發燒了,所以她要我去給她哥哥送藥。她還說……”
接下來的話譚峭根本沒心思細聽,因為他隻覺得腦子裏莫名其妙地一片空白。謝珊說完,一轉身就帶著她那片桃紅色朝山下跑去。她跑得飛快,以便能趕上那些女工。
他下了山,往宿舍走。他的腳步緩慢,走到楓楊林邊,他有點機械地眺望遠處通往蓮花峰的山路時,路上已經連個人影都沒有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回頭瞟了一眼茶場所在的小台山的輪廓——他剛才是從那兒下來的。太陽懶洋洋地斜照在草地上,沒有一絲風,四周的景物仿佛凝固了一般。
台山雀舌采摘期一般在每年三月中旬,今年可能要到三月下旬。采摘雀舌,茶農們根據梅花來做決定——梅花落,枝頭青梅初結,青黑的一點又一點,茶農們才開始采茶。
何灘,2000年農曆三月七日下午兩點,今春的第一鍋台山雀舌出爐,每500克售價2000元。由於茶的製作工藝不同,有的茶沒有炒功和火功這一說,比如白茶。而炒功和火功也不同,同樣是綠茶的六安瓜片,在炒青之後還要拉老火,又是它特有的火功了。台山雀舌的炒功和火功是融為一體的,炒功即火功,火功即炒功,都在炒青的那一刻達到**。炒今春第一鍋的師傅說,炒製台山雀舌,要高溫殺青、熱揉成形、搓團顯毫和文火幹燥四個步驟。他炒了四十分鍾。
一種名茶形成,首先與茶樹種有關,茶樹種又帶來特有的製茶工藝。台山雀舌嬌嫩如舌——譚峭覺得頗為形象。
1968年3月,譚峭和謝珊插隊到了雲亭縣。
台山的早春季節,嶺上坡上,整片的茶樹,枝頭樹梢現
出點點嫩綠,鋪展開來,山和水都是一片賞心悅目的春意。
卡車猛地往右一拐,朝著一片濃綠的樹林駛去。桃花江平穩地向前迅速滑行著。紅臉小夥子嶽群胸有成竹地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握緊了黃帆布包,從他憨憨的表情中譚峭知道:雲亭到了。
汽車把他們扔在縣城大橋堍一所破破爛爛的中學的操場,馬上開走了。他們從此要在這裏安家落戶。三月天氣寒涼,他們不言不語地等著,抬頭望去,雲亭小縣城就在台地上。
在路上,聽司機說,這一帶沒有很大的村鎮,多是一二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莊,知青分得很散,一村四五個。
到下午三四點鍾光景,各村派人來把分給他們的知青陸續接走了。天快落黑的時候,操場上隻剩下譚峭、謝珊、嶽群、嶽玲四個人,他們要去的何灘大風農場不見有人來。
譚峭隻好給縣安置辦公室打電話。他們說,何灘離縣城較遠,可能接到通知晚了,安排他們去縣革委會招待所住一夜,等明天再說。躺在招待所潮濕的被窩裏,又冷又臭,氣味難聞極了。謝珊、嶽玲跟虱子、跳蚤打了一夜交道,沒睡。
第二天一早,農場生產隊隊長顧建祥親自來接他們了。
顧建祥當生產隊隊長,早晨要早起敲鍾、派活,晚上要給社員定工分,稍有差池,社員就吵翻了天。但他一言九鼎,無論多麽難纏的角色都能擺平,真是不簡單,讓人佩服。當時嶽群就立誌:做事要做這樣的事,做人要做這樣的人。嶽群把誌向向他表明,顧建祥聽了,用不屑的目光打量著他,說:“就你?整天胡言亂語、胡說八道還想當隊長?知道嗎?當官首先要有好口才!”顧建祥一下子就把嶽群的自信心瓦解了。
顧建祥是個土秀才,經常在夏夜的打麥場上對著社員發表演講,天南海北,驢唇不對馬嘴,但聽起來趣味盎然,不亞於單口相聲。譚峭想,他的口才為什麽那麽好?他肚子裏怎麽會有那麽多要說的話?他怎麽能把話說得滔滔不絕?
譚峭插了十天的秧,便趕上農場生產隊的評工會。
隊裏的規矩,每三個月評一次工分,就是按每個人體力強弱和技術高低評工分等級。能幹苦重活和精通莊稼手藝的是全勞力,一般都在九分工以上。以此類推,六工分以下是半勞力,一般都是些老人和女人,因為這些人可幹可不幹。
輪到給他和嶽群評工分的時候,冷場了,會場裏沒人開口。
女人們靠著油燈納鞋底,男人們悶著頭喝兩口水,再喝兩口水,誰也不開口,似乎有為難處。最後,顧建祥開了腔:“大家還是發個言嘛,人家學生從城裏來這兒插隊不容易,如今也是農場生產隊的社員嘛!”顧建祥說完用眼睛掃視一下全場,社員們七嘴八舌發了言,工分始終沒超過五工分半!
譚峭、嶽群對視了一下,一聲不響,也不開口爭辯。冷場,顯然不服氣。因為跟他們一起幹活的婦女都在六工分半以上。
這時,顧建祥嘣嘣敲了兩下桌子,會場頓時安靜了。“我們要看看人家的長處,慢慢學嘛,我看給兩個小夥子再加半分,六工分吧!”顧建祥一錘定音,不會再有人爭論了。
譚峭當時心裏別提多感激顧建祥,他到底說了句公道話。
從此,譚峭就是大風農場一個每天拿六工分的勞力了。
評工分的第二天,顧建祥給他派了活:用架子車往田裏送肥。一人一輛車,連裝帶拉。從養豬場到田裏,少說有一裏路,而且地剛翻過,又鬆又軟,車輪動一下都要拚命。繩子勒在肩頭上,留下一條又紅又深一碰就疼的印痕。半天幹下來,譚峭腰酸腿疼。到後來,他坐在車把上,簡直不想動一步。
春天的早晨,窗外下著蒙蒙細雨,破窗紙被寒風吹得啪啪響。遠處,隻有廚房裏剁菜的嚓嚓聲。譚峭躺在**,全身像散了架,翻個身,腰上立刻火辣辣地痛。
“咚咚咚……”敲門聲響了,聲音穿過一扇扇門傳過來。“人家三大隊的已經插了五畝地啦!”是顧建祥的聲音。
小組長首先被叫起來,其他人也趕緊穿衣找鞋。有人向顧建祥討價還價:“顧隊長,外麵還在下雨……”“把蓑衣、鬥笠穿戴好……”“我昨天挑了一天柴,腰痛哎!”“放心,小夥子隻有餓死的病死的,沒有累死的。你昨天吃了幾兩飯?……半斤?那還可以。隻吃三兩飯的就不要出工了,關門睡覺!”很多人在伸懶腰,打哈欠,暗暗叫苦。睡在譚峭對麵的嶽群還做了個鬼臉,當著顧建祥的麵撇撇嘴,溜出一句:“呸,老子運氣不好,一到這裏,就遇上了催命鬼!”
譚峭不喜歡叫苦,粗聲對嶽群說:“少說廢話!”
顧建祥喊工後,把一柄特大號的鋤頭往肩上一搭,自顧自往稻田裏走去,套鞋在泥水裏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
譚峭跟上顧建祥的腳步。雨,還在下,道路泥濘!
不久,雨停,出太陽了,譚峭拔腿往回跑。衣服已經洗完了,晾曬在宿舍屋簷下的鐵絲上。謝珊纏著膠布的手,在那裏擰水,扯衣角。一隻蜜蜂,在她粉紅色的發結邊輕輕地翩飛。
“喂!”譚峭很慌亂,忙不迭地說,“珊珊,對不起,我……”
她抹了把汗,睜大眼睛:“怎麽了?”她忽閃著大眼睛。
“你手上的凍瘡還在出血呢!不要再洗了。”說完,他懊惱地抄起一個竹掃把,幫她打掃院子。
“你做什麽呀?放下!快放下!”嚓——他的衣服被木柵欄上的一顆鐵釘掛住,撕開了一條口子。真是越急越亂。
“看你!”她嗔怪他,“快脫下來吧,我幫你縫兩針。”
“脫呀!”謝珊看出了他的猶豫,自己的臉先紅了,轉過頭,說,“這有什麽關係呢?”她接過他的衣服,背對著他縫補。
“你什麽時候學會女紅了?”他沒話找話。
“來了這裏以後學的,縫得不好,可別怪我!將就一下吧。”
轉過身,他看清了她:辮子像一縷烏雲盤在頭頂;從側麵看去,下巴柔韌有力,睫毛又長又卷。他的心怦怦直跳……
開春的時候,天很冷,田裏的水刺骨地涼,但是不能等,因為種的是雙季稻,所以這時必須開始培育水稻的秧苗了。
譚峭在生產隊,幾乎什麽農活都幹,重的累的髒的苦的,挖溝渠,挑河泥,撒豬羊糞,甚至連農村婦女從來不幹的趕牛犁地之類的活,他都幹。但是撒種的時候,他隻能站在旁邊看,因為從手指縫裏出來的種子,怎樣才能均勻地落入田裏,這是一門高難度的技術活,他學不來。還要撒藥、追肥,最後水稻長大了,成熟了,就是收割、脫粒……
很快,種子發芽了,再過些日子,芽長高了。同時,旁邊的大片農田裏,麥子要收割了,收割過麥子的田地,要重新翻耕,然後灌水,平整,再平整,水田被整得像一麵明晃晃的鏡子。
在這個過程中,秧苗已經長起來了,插秧的日子到了。接著是拔秧,捆紮好,挑到田埂上,拋秧,插秧的人開始插秧了。等秧苗長大些,就要耘苗、拔草,譚峭用兩條腿在泥地裏跪行,兩隻手拚命抓泥,給秧苗鬆土透氣。他的手,他的腳,起初是疼痛,然後是麻木,生了凍瘡,尤其腳趾腫痛得厲害。晚上,燈光下,謝珊一邊給他塗藥膏,一邊抹眼淚。
第二年,譚峭被調到機耕隊。那天他開著一台紅色的履帶拖拉機,到八號坡去犁荒。剛上坡,聽到身後有人大聲喊叫:“站住!站住!”出了什麽事?他趕快刹住車。
奇怪——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像頭發怒的猛獸,深一腳淺一腿地追上來。
“你是……?”
“你下來!”他大吼一聲。
譚峭趕緊下來。
“帽子戴正!”
他揚起手裏的兩截樹苗:“你看看,這是什麽?”他一看便明白了,可能是剛才上坡時不小心軋斷了路邊的桃樹苗。
“你的眼睛長在哪兒了?簡直是搞破壞!我說過多少遍了!這是江西來的樹苗,比豬肉價錢還貴幾倍,買都買不到。”
生產隊的人都來了,有人朝他伸舌頭、擠眼睛,幸災樂禍地笑。他們悄悄嘀咕:譚峭這下慘了,把戴書記氣得不輕。原來,那人就是大風農場的黨委書記戴嵩。
場長楊勝趕來了,他先把戴書記拉開。戴書記不肯走,衝著他點指頭:“你聽著,你們大家都聽著,下次哪個再破壞公家財物,我決不輕饒!”青年人的自尊心,使譚峭心裏冒火,他攥緊拳頭,到底忍了下來。
戴書記被楊勝勸開了。顧建祥走到他身邊,笑著安慰了譚峭幾句,大致意思是要他以後注意點。至於戴書記,他是部隊轉業幹部,又是農場的現任黨委書記,農場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命,他的性子有點急躁,不過一陣火發過便沒事了。
譚峭聽到這話,覺得心裏一熱,淚水差點濕了眼眶。
回到宿舍,謝珊端出一鍋煮好的粥,湯稠米糯,他慢條斯理地用勺子盛起一碗吃著,一聲不響。吃完,譚峭一直站在窗前。謝珊憂慮地看了他兩眼,終究沒有開口問他白天的事。
一陣白茫茫的西北風刮來,天地間隻聽得見滾滾桃花江水。寒流像灶台鍋邊上的水蒸氣,一刻不停。他望著窗外孤埠上的村莊,暮靄沉沉,覺得和古詩裏描寫的一模一樣!
他想起小時候光著胳膊睏門板,夏天姐姐用蘿卜幹炒毛豆,搭吃綠豆粥。粥的味道裏,有舊院牆、魚缸、絲瓜、番茄、天井的味道,有太湖水、石拱橋的味道,還有母親的味道。
孰料,第二天譚峭在路上遇到了戴書記。戴書記看了他一眼,說:“你過來!”
“幹什麽?”譚峭心有餘悸。
“來!”戴書記把他帶到草蘆街。街上有各種店鋪,遇上趕集,總是擁擠不通,卻熱熱鬧鬧。其中,最吸引知青們的是竹器、蘆花草鞋、江景桃、大板栗、花生,還有老太太叫賣的新鮮粉紅色小圓蘿卜。
戴書記把他帶進了設在觀音廟裏的供銷社,分開指頭量了一下他的腳。“營業員,”他朝百貨櫃一位姑娘點點頭,“請你拿雙42碼的膠鞋。”附近的人都認識這個大名鼎鼎的農場黨委書記。女售貨員一笑,立刻去拿。
他把膠鞋往譚峭腳上一套,捏捏鞋尖,說:“正合適!”
“戴書記,我不要……”譚峭推辭。
“穿上吧!你需要。”戴嵩滿意地看看那雙鞋,從口袋裏摸出皮夾,付了鞋錢,轉身就走。譚峭一下子愣在那裏,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