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塊貧瘠的土地。
台山餘脈向這兒分出一支,人們叫它小台山;長江邊的平原,也向這兒伸出一角,化作一塊平坦的坡地,叫何灘。
他們一群人去台山看梅花。車到何灘,看到積雪的台山,怎不心曠神怡!春雪積在山上,像在綠絲絨上撒了銀屑、銀粉。他們沿著山路而行,春雪漸漸消融,山的顏色豐富了。車到桃花江大橋,朝對岸望去,山腳下屋頂全白。
村莊在蓮花峰下,有人築路。想要把路築上蓮花峰,被有識之士攔住了,相互妥協的結果是把路築到蓮花峰下。譚峭覺得還是過分。桃花江就像一個女神,臉上**漾著微醺的紅暈,應和著台山壯麗雄偉的氣質。他望著挺拔的蓮花峰出神。
台山開梅花,看到積雪之中的茶園,還是第一次。
茶園外麵的枇杷樹,也積了雪。茶園裏麵有十幾棵粗壯的楊梅樹,葉子小,雪積得多。台山雀舌特有的花果香,據說與茶樹、果樹混種有關,茶樹、果樹的根在地下糾纏在一起。楊梅樹的香氣衝過楊梅樹樹根的阻擋淹沒了台山雀舌茶樹樹根,又順著台山雀舌茶樹樹根往上一陣猛衝爆發成粉紅,那樣嬌豔誘人,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香草居暢飲楊梅酒的光景:痛快淋漓,喝完一瓶,醉了兩天,頭痛難忍。
醒來後,謝之光突然鄭重其事地說要給他看一座園子。藝圃不就是一座園子?難道還有另外一座?譚峭一無所知。
謝之光拿出一張紙,用毛筆畫了圓圈、方塊,還有曲線。
“你想造一座園子?”
“我已造好十年了。”
譚峭為他的念頭感到奇怪,想著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下鄉之際,謝之光一定要把這座園子送給他。那張紙遞到他手裏,謝之光說:“拿好,要知道,一個人有兩座園子不容易。”
譚峭謝過謝之光,隨後把紙往背包裏一塞——一座營建十年的園子。前幾天他要找個電話號碼,又看到那張紙,不假思索就雕成了一座有亭台樓閣的玉山子,銀白的月光慷慨地照耀著這座園子,他在其中散步,聞到陣陣茶花的清香。
一株宋代山茶,在蘇州是稀罕之物。從前,文震孟在閶門擇地建宅,一下子選中有這株山茶的地方。山茶花開得雪白粉嫩,開滿狀元宅第。狀元並不覺得闊大,老百姓幾十戶擠在一起也不覺得窄小。不過,這已經是他和謝珊下鄉後的狀況了。藝圃裏的雕欄、涼亭、樓閣破敗、衰朽、凋零,池塘被填上了土,蚊子在夏天嗡嗡亂飛。隻有這株白山茶花綻放在天井裏,住戶都挺喜愛的,給它修枝、施肥,剖魚時挖出的魚肚腸埋在根部,深處埋著珊珊的小花貓。
小花貓臨死的時候,眼睛碧藍,譚峭還記得。
立春那天,天井裏還有點積雪。珊珊摘了朵白山茶花,摘花時,她搖動樹枝,雪落到後頸上,冷得她直吐舌頭。譚峭看到,不樂意了,說:“你怎麽摘花呢?這可是宋代的花。”
“宋代的花?我看它今早才開的!”謝珊也不樂意了。
當天夜裏奇冷,謝珊插花的玻璃花瓶被凍裂,山茶花被一大坨冰困在一片渾濁的透明之中。那些碩大的山茶花朵,花瓣有點萎縮,呈冰裂紋,細碎白皙,花蕊仍是金黃色的。
謝之光的來信,分別給謝珊、譚峭。給譚峭的一封一改從前的壓抑、悲涼,語氣輕鬆、愉快,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信中提到,他下放在蘇州吳縣的太湖漁政站,獨自一人住在湖邊的小茅屋,工作是研究太湖裏的淡水魚養殖,每天描畫各種魚,寫兩頁日記,自得其樂,摘抄幾段如下:
一、桌上經常發現一兩根白頭發,不知什麽時候掉的。
二、聽人說,突然打一個噴嚏一定是誰在牽記,打兩個噴嚏是誰在咒罵,連打三個噴嚏就是感冒。唉,寧願感冒,也不去追究了,心髒已經安於平庸,禁不住悲,禁不住喜,跳動的節奏一亂,就出一身冷汗。
三、自感新添了一種本事,能在人堆裏認出哪個是魔變化,哪個是鬼托生,哪個是妖投胎,但不說破。開始能與領導相處,與漁民也交好。來的都是客。
四、花不了什麽錢了,錢就是紙;也喝不了什麽酒了,酒就是水。
五、吃得越來越簡單,每頓一碗米飯、一盆青菜。
六、每天焚香禮佛,然後坐下來抽煙,抽煙自省。
七、不再使用“最”字,知道了生活中沒有什麽是最好,也沒有什麽是最壞。
八、沒了見到新土地就想著種花的衝動。
九、早晚都開窗看天,熱了減衫,冷了加棉。養一盆常春藤、一盆吊蘭,葉子青翠茂密。養一隻大肥貓,懶惰得很,整天臥在桌前打鼾,倒覺得坦然。
譚峭忍不住笑出了聲。不知他寫給珊珊的是什麽內容。
謝之光寫給女兒的信重點隻有四個字:春節盼歸。
謝珊出現在太湖蘆葦**時,謝之光正坐在小凳上釣魚。
謝珊提了一籃子自製的年糕想給父親一個驚喜,譚峭看了看她手中的籃子,沒說什麽,直接進屋去放帶來的土特產。
謝之光一回頭,看見女兒,立即眉開眼笑:“珊珊,你倒來得快。啊,給我帶年糕了?”
謝珊提著籃子迎過去:“爸爸,這年糕可是我自己學著做的,多放了糖,還有餘熱呢。就是太重,我在家裏翻找了半天,才找到這隻結實的銅籃子來盛放。怎麽樣,開心嗎?”
謝之光站起身接過籃子,走了幾步:“嘖嘖,珊珊,你用唐朝的茶籠子來裝年糕,簡直太奢侈了。”
謝珊歎道:“爸爸,真的嗎?你確定這是一隻唐朝的茶籠子?幸虧抄家沒被抄掉,不然,可惜了。”
謝之光拈了塊年糕吃起來,打量茶籠子:“他們哪裏識貨?”
這是一隻鏤空鎏金銀籠子,空靈通脫,盡管是銅胎,但極為罕見。謝之光告訴女兒,它是用來裝茶餅的,懸掛在高處,涼爽通風,能保持幹燥。說完,他轉頭一看,譚峭抱著一條棉被從屋裏走出來,看樣子是想趁太陽好幫他曬被子。
謝珊走上前說:“譚峭,還是讓我來吧。”
他不肯:“你怎麽這麽別扭?”
她一邊掰他的手,一邊輕笑著說:“你喜歡我,譚峭。”
謝之光見了,說道:“珊珊,別調皮了。體力活讓小峭
幹,我吃年糕噎著了,你快去給我泡杯茶,我聞到台山雀舌的香味了。”說完,拿上菜刀哼著小曲自顧自去湖邊剖魚了。
她高興起來,鼓起腮幫對他吹了口氣,說道:“不承認也沒關係,我被太陽照得頭昏,你對我笑一個,興許就好了。”
他抱著被子,瞪了她一眼:“找死。”
她似笑非笑,問道:“亮亮像我這樣親近過你嗎?”
他看著她,語氣輕鬆,反問道:“你說呢?”
這時,同樣趕來看父親的謝亮站在柳樹下臉色發白。謝之光看了看天色,咳嗽一聲,說道:“該曬被子的趕緊去曬,該泡茶的趕緊去泡,都在這兒杵著算是怎麽回事呢?”
炎熱的夏天,聲勢浩大的紅衛兵運動開始了。
僅僅幾天時間,學校裏突然變得麵目全非。幹幹淨淨的牆壁上貼滿了大字報,觀看大字報的人們左擁右擠。教室裏再也沒法上課了,桌椅被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變成了各種集會的場所。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走廊裏、操場上、柳蔭下、圍牆邊,都是議論和爭吵的人群。
這種混亂很快從學校波及社會上,一批又一批穿著軍裝、戴著紅袖章的學生出現在街頭。這些紅衛兵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和幹勁,取消了各種古舊的路標,拆毀了園林裏的假山和亭子,砸掉了商店的招牌和霓虹燈……
到處是一種狂熱的**,這種激動不安的情緒裹挾了所有的年輕人。隨之,掀起了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
臨下鄉的傍晚,謝之芳出現在了藝圃,謝珊攀著乳魚亭的美人靠,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喂魚。譚峭從芹廬小院走出,見謝之光在延光閣窗口對他招手,並指指餺飥齋。譚峭一落座,謝之光便開了口,聲音很平靜。他看著譚峭,沉痛地說:“小峭,想必你已知道珊珊不是你阿姨親生的,她是我的私生女,你當然知道所謂私生女的意義了!”譚峭點點頭。
謝之光凝視著天花板,他平日顯得熱誠的臉龐,籠罩在一片誠摯的哀愁中。“珊珊的媽媽是我的學生,一個聰慧溫柔的女孩,她從沒對我要求過什麽。珊珊出生,她卻哭了。她對餘惠充滿愧疚,說自己是卑鄙的第三者。”謝之光眯起了眼睛,“這個漂亮、聰明、敏感的孩子幾乎是映霞的影子!”他停頓了,譚峭拿起桌上的一杯水,遞到他手中,他喝了一口,又繼續說道,“唉,我那時應該離婚,應該娶映霞。但是,我的事業剛剛成功,社會地位讓我昏了頭,我怕輿論,怕流言,更怕餘惠會自殺!於是,我隻能安撫映霞……”
謝之光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譚峭深深地凝視他。“映霞走後,我才知道我愛她有多深;我才知道她這一走,我的生命也結束了一大半;我也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對不起她!我如癡如狂,隻想把她找回來。絕望後,我把所有的愛都放在了珊珊的身上,我愛她勝過這世上一切!”
“珊珊慢慢長大,她遺傳了我的天分與自負,也遺傳了她媽媽的聰明與多情。她愛文學,愛藝術,很小就能作詩填詞,她成了我生活的重心。隻要她在,家裏就充滿了歡笑,充滿了生氣,我們父女間的感情融洽得無以複加。我承認,我有些變態地寵愛她。”他停了停,戴上眼鏡說道,“在家裏,我嚴禁任何人提起珊珊的身世。但是,她太敏感,她不知道她媽媽是離我而去,以為她媽媽已經死了。她叫餘惠媽媽,尊敬餘惠。她在謝家,成為奇異的一分子。我沒料到,我對她的寵愛,讓她變成了餘惠的眼中釘……”
說到這兒,謝之光的聲音沙啞了,他看著譚峭說:“今天找你來,沒別的,是我以一個父親的名義,希望你在下鄉的日子裏盡可能地替我照顧珊珊,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說完,他流淚了。譚峭動情地說:“老師,我保證做到。”
“上山下鄉”辦公室裏刷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標語。進進出出穿梭不停的青年男女中,譚峭纏著一位中年人求情:“郭主任,我什麽苦都能吃,早下定決心去農村鍛煉了,您讓我去何灘吧。”郭主任微笑著向門外走去:“我們再研究研究吧。”並體貼地出主意說,“你可要想清楚了,何灘的生活條件比金家壩艱苦多了。相反,如果你現在宣布和謝之光劃清界限,斷絕關係的話,你回原籍光福也不是不可以。”
譚峭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郭主任寬宏大量地笑笑:“好吧,年輕人,自己的路自己走,你再考慮考慮,思想鬥爭也允許有個過程。”
“不用考慮,我決定了。”
現在,譚峭馬上要離開這個養育了他十年的生活環境,準備去過一種嶄新的、陌生而艱苦的農村生活。對此,譚峭的態度是積極的,他說:
“農村生活是艱苦的,但艱苦不等於痛苦,因為那裏有創造和收獲,我們會找到許多我們在城市得不到的快樂。”
謝珊一聲不響,譚峭又說道:“珊珊體質雖弱,但是沒什麽病。老師,到農村後,我可以教她一些養花種草、炊廚手藝,過兩年您如果能來看我們,她也許會給您燒飯了。我相信,在農村我們會很快適應,會在許多新生事物中找到樂趣的。”
謝珊摸著胸前的大紅花,默默看著候車廳窗外的雪。
“小峭,珊珊就交給你了!”
“嗯!”譚峭點了點頭。
譚峭的設想減輕了謝之光的憂慮,他的心情舒緩多了。
“爸爸,我房間裏放著幾個紙箱子,裏麵都是我要看的書。如果那邊條件允許,我會寫信回家,您給我寄過來。”
“生活上該多用些心了,別總是書呀書的。”這是姑姑疼愛的責備。
“不嘛!”謝珊撒嬌了,“不讀書的人,生活不美好。”
“這是誰說的?”
“我呀!”
“學究氣!”姑姑瞪了侄女一眼。謝之光也寬慰地笑了。
這充滿疼愛的笑聲,是為子女感到自豪。它從一片哀愁中浮泛起來,又把那哀愁深深埋藏到笑聲下了。
謝之光清了清被愁緒哽住的喉嚨:“珊珊,你從小敏感脆弱,受了委屈愛掉淚。但是你將要獨立生活了,如果你把奔放的思想拘禁在沉靜的性格中,我會感到不安的。”
謝之光的話引起了妹妹的抗議:“哥哥,你也真是的,孩子就要走了,不說些鼓勵她的話,倒數落起她來了!”
“她的敏感,是因為看不到才更嚴重!”可以聽出謝之光對謝珊的憂慮,“珊珊,在農村千萬不能驕妄任性。你從小沒見過媽媽,缺少母愛會不會導致你的性格扭曲?”
“爸爸,別說了。”謝珊央告。
謝之光固執地搖搖頭:“珊珊,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他不盡失赤子之心。我願你天真爛漫,不願你虛情假意。”
這番話使一家人都沉默了。許久,譚峭才聽謝珊說:“是的,我從小就想見媽媽卻見不到。這是我心中多少年來……一直……”痛苦讓她說不下去了。
謝之光深情地對女兒說:“珊珊,我對不起你媽媽。”
暮色中,她經常走到大橋上,把雙肘支在欄杆上,望著大運河,目送舷窗通亮的輪船,等待著:有一天,這些輪船中的一艘會駛來,將她載去,帶到她想停靠的有母親的地方。也許,在那裏,在黑夜中,閃爍著一盞明亮的燈,它是溫暖的,她多麽想念它,想念得如此長久。
謝珊抑製住抽泣。正是那些童年時代的回憶,讓譚峭看到了她心靈世界的另一個輪廓。這輪廓從來不清晰,但在即將遠赴蘇北農村時,在他眼前閃現一片奪目的光輝!
“從內心講,我是自卑的,雖然我一直不願承認……同時,我又是多麽慶幸,慶幸我有一個博學的父親,有一個慈祥的祖母,有一個爽直的姑姑,還有一個善良的芸姨。”謝珊握著父親的手,說道,“爸爸,別擔心。在農村我會好好鍛煉自己,照顧好自己的。一定和譚峭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謝之光顯然被感動:“好孩子,你這樣,我就安心了!”
譚峭陷入了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