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子的鳥兒啁啾地鳴叫起來,一唱一和。

“睡吧。”譚峭笑了笑,給她掖緊被角,謝珊迷迷糊糊地睡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感到有人撲了過來,接著發出身體碰撞床角咚咚的響聲。睜開眼,她看見譚峭麵帶驚慌地站著。

他靠在床邊,看到她的驚愕,臉上訕訕的,伸手給她掖了掖被子,然後一瘸一拐地轉身坐回凳子,苦笑著說:“做噩夢,以為你又……”

話沒有說完,她就明白了。那些漫長而恐懼的夜晚,想來他一直是這樣驚慌的吧?

謝珊望著屋頂,眨眨眼,忍住淚。

“來,喝藥。”

“嗯,等會兒。”

“珊珊,聽王醫生的話,按時喝藥。”

“嗯。”

謝珊乖乖接過藥碗。

坐在床前的譚峭神情安然,小匙裏滾燙藥汁的苦味他似乎沒聞到,還特意湊近嗅了嗅,吹了吹,才遞到她嘴邊。

謝珊看著嫋嫋熱氣裏,他原本明亮此刻顯得有些暗淡的眼睛,心口一堵,一口藥不知不覺咽了下去。

喝完,謝珊吐了口氣,還沒吐完,一顆蜜餞投入她嘴裏。

“白糖醃楊梅,”譚峭說,“甜吧?我自己醃的。”

“你會醃楊梅?”

“嗯。”譚峭點頭。

他握住她的手,抬頭看她:“等你好起來,我……”

她偏頭笑著看他,頰邊泛起淡淡紅雲,仿佛凋零的春花重回枝頭:“等我好起來,你要怎樣?”

他伏在她的膝頭上,歎息:“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看燈。”

這段時間的相處,謝珊覺得譚峭變得越來越有情調了。她原以為姑姑那種烹茶喜歡用鱔魚黃建盞的是種講究,在和譚峭朝夕相處的這段日子才知道,這種講究不算什麽。

立秋了,池塘裏的荷花還未凋落,譚峭把台山雀舌包在她的繡花手絹裏,擱在花心盛著,待入夜後花苞合起來,將納於其中的茶葉一熏,第二天取些山泉水再將茶葉隨意一烹,即便拿個搪瓷大茶杯喝,入口也是天然妙味,自有諧趣。

台山盛開的花草,她從前隻想著,入眼的可折一兩枝插瓶賞玩,譚峭頗有閑情逸致,找來一隻大藍邊碗作盆,覆上泥沙,在山上花叢裏挑選嫩枝植入沙中,點綴小石頭,稀疏參差,雜以小絨草,便是一盆意態盎然的山水小景。剩下的花枝他偶爾會編個蝴蝶或是螳螂給她。

他還喜歡養蟈蟈。用秫秸稈或細竹枝編成一隻小巧玲瓏的蟈蟈籠,給蟈蟈喂黃瓜、西瓜皮和南瓜花,好讓她午睡醒來聽蟈蟈的鳴叫,一點不感到寂寞。

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她有時睡不著,他會隔著帳子給她念詩,中外的詩都念,他的聲音低沉且帶著磁性,輕柔時如拂麵的春風,很快能讓她入睡。這時,她覺得有個有文化有情調的戀人是多麽難得,她甚至想象,要是嶽群給她念詩,書中估計有一小半字不認識要請教她,隻會越念越讓她興奮。

中午,茶場的一群女工約好來宿舍探望謝珊。她們說:“珊珊,你快來上班吧。不然,午間休息,連故事都聽不到,無聊。”毛金花插嘴:“你們呀,真是的。讓她好好養。我看中午你們不是挺開心的,都在編金魚。”“金魚?”謝珊好奇地問。女工們嘰嘰喳喳地拿出鑰匙圈上掛著的串珠金魚,是用塑料珠子穿編的,尾巴上用金色的珠子點綴,好看極了。她羨慕得不得了,嚷著要她們教。毛金花為難了,勸說她:“珠子我一會兒送來,等你身體康複再學吧。”謝珊點點頭。

晚上,譚峭照例過來看謝珊,她忍不住說起串珠金魚,說:“我不知道珠子還能穿編成金魚,嶽玲、金花她們的鑰匙圈上都有一個。”譚峭想了想,說:“這又不難,我來教你。”“哦,你會編?”謝珊瞪大眼睛問。她知道他一向手巧,但沒想到居然到這種程度。他也不辯解,取出針線、珠子,穿編給她看。

譚峭做這樣的小手工,專心認真,穿編的金魚十分逼真,還用黑色的塑料珠子做了眼睛,簡直活靈活現。

他剪了線結,用手托了一條小小的、透明的串珠金魚放在她手心上,笑著說:“你看,編好了。”

謝珊聽譚峭這樣溫柔地說話,感到他是那麽可親可近,尤其他的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她。他說:“好不好玩?明天我再去集市買兩條活的金魚,你對照比比看,像不像?”

她伏在枕頭上,看著那條串珠金魚,在燈光的映照下,金魚顯得活潑潑的。想著譚峭低頭穿珠子的樣子,那麽專心,那麽認真,每一顆珠子他都穿得仔仔細細,她不禁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都被當成小孩子了。”謝珊笑道,“真正做小孩子時生病,也沒這個待遇。”

“所以現在補給你。”譚峭笑笑,撫了撫她的頭發。

謝珊心中一顫,轉過頭,看著窗外秋景,說:“今天天氣不錯。”

“去外麵坐坐吧,透透氣。”

謝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一早來探視的嶽群坐在椅子上居然睡著了,鼾聲如雷,手裏仍拎著一網袋蘋果。忽然,他睜開眼睛,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給,蘋果。”謝珊拒絕:“這水果多貴,你一天才掙幾個工分呀!哪能這樣破費?”“你是病人,要吃蘋果補充營養。……怎麽了?想去外麵坐?我來幫你。我可比譚峭會照顧人。”說完,嶽群笨拙地給謝珊鋪床,然後讓譚峭把她往上一放,又蓋上兩條毯子,謝珊埋在毯子裏,露出一雙大眼睛,艱難地和他說謝謝。

嶽群一走,謝珊馬上向譚峭求救:“快點……壓死我了。”

譚峭笑了笑,揭去一條毯子,幫她重新整理鋪得淩亂的被褥,有點得意地說:“你還是離不開我。”

謝珊承認:“嗯。”

“這樣也好。”譚峭坐在她旁邊。

兩人靜靜的,誰也不說話。立秋了,院子裏的老杏樹落葉飄零,牆邊種著幾叢淺紫明黃的**,華美而蕭瑟。他不由得想到詠菊的兩句詩:“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下鄉前夜,謝之光拿出一隻玉杯,譚峭看了賞心悅目。玉杯像一朵盛開的**,連底部都做得非常考究,但不像中國傳統的**。“這隻玉杯是把玩用的,有兩個活環,用一塊整玉挖的。”謝之光說道,“揚州凝雪樓王鷗波先生,著名的玉雕收藏家,藏匿一隻潔白細膩的**杯,據傳是乾隆皇帝喜歡的西域風格的玉器,叫痕都斯坦玉。杯形類似此杯,玉質瑩潤有微瑕,秘而不宣。抗戰期間,被陳姓大漢奸盯上要強買獻給日本人,老先生當庭摔碎**杯,血濺凝雪樓,他正是映霞的父親。我的古玉論著欠缺的這部分玉器研究,也是映霞替我補上的……小峭,要不是真心相愛,她怎麽能為我美玉蒙塵……”譚峭又一次看見老師失態流淚,呆住了。

黃昏,兩個人一坐一臥,在秋景裏分享彼此的心事,聽木芙蓉從枝頭上簌簌散落,聽白頭翁的翅膀掠過嫩嫩草尖。

院外,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謝珊抬起頭,向門口張望。

“譚峭,有人找。”嶽玲說著,走進院子。

“哦,來了。”譚峭一邊答應,一邊看了看謝珊。

“去吧。”謝珊推他,“我好多了。”

譚峭俯下身,湊近她耳邊,輕聲說:“等我。”

“放心吧,有我呢。”嶽玲看不下去了。

“嗯。”譚峭走了出去。

是譚峻來了。到了宿舍,譚峭忙著給哥哥倒茶水,身後塞過來一件東西。暗紅的木質,色澤沉雅,有著木紋路。譚峭怔住,謝珊送的,他十六歲的生日禮物——洗桐寶盒。

盒子完好無損,黃銅搭扣一點沒生鏽。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親手把盒子連同盒子裏的信箋,一齊扔到了河裏。

“你扔盒子的時候,我站在你背後。”譚峻慢慢說,“你走後,我立即把它撈了上來。”

譚峭想了半天問了一句:“為什麽?”

“我覺得,人生最初的美好,你不該輕易舍棄。”

“為什麽現在才給我?”

譚峻笑笑,說道:“我出差到南京,中間抽空過來,晚飯後馬上要趕回。珊珊那兒我不去了,免得打擾她休息。盒子物歸原主,你是要再扔一次,還是保管好它,隨便你。”

天黑了,譚峭目送哥哥離開的背影,撫摸手中的盒子。

聽見敲房門的咚咚聲,他一陣慌亂,謝珊來了!第一反應就是隱藏盒子,偏偏無處可藏,情急之下,塞在了屁股底下。

“你怎麽來了?”

“哦,姑姑寄書來了,這兩本羅丹和高更的畫冊,她關照是給你的,我特意送過來,喜歡嗎?”

“嗯,挺好的。”

“這隻草蝴蝶的觸須斷了,你幫我修修。”

“你還留著它?”

“你送的每件東西,我從來都是珍惜的。”謝珊笑笑,一語雙關。忽然,她看了看譚峭,充滿疑惑:“哎,你坐這麽端正幹什麽?”

他坐著,嚴肅地說:“嶽群教我練氣功,要在月朗風清之夜,端坐吐納——”說著裝模作樣吸一口氣。

謝珊把臉湊過來,皺眉說:

“咦……這是什麽?”

譚峭心中一跳。

低頭一看,見謝珊指著他的衣襟。

譚峭哭笑不得,衣襟沾上的雞蛋羹被眼尖的謝珊看見了。

還好,她沒有發現他屁股底下的盒子,讓他鬆了口氣。

謝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這是媽媽製作的藥,類似六神丸。你在田間勞作,日頭毒辣,吃了可以不生癤,剛才忘了給你。”

他接過來,感覺到小瓷瓶的溫潤。她說:“我走了,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工呢。”他點點頭。

謝珊走到一半,不禁回頭看他。譚峭準備關門了,沒想到她會回頭,他盯著她的背影,正巧和她四目相對。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仿佛秘密被發現了似的,很快移開了目光。

坐下來,他發現盒子的黃銅搭扣已經開了,開口處,曾經被水浸濕過的信箋可能被譚峻小心地曬過太陽,邊緣顯得薄脆,隻要輕輕一拈,就可以拈出一封信。

他緊緊抱著盒子,不想取出任何一封信。

王映霞工作的藥店在雲亭臨江的一條大街上,站在小店的石階上可見日夜奔流不息的桃花江,停在碼頭邊的船隻,以及橫在江心的鸚鵡洲。從那裏到何灘的交通十分不便,陸路必須乘汽車到達中途的青雲浦,再步行十裏,才能到達目的地。在以後的歲月中,譚峭逐漸理解了她的無奈和睿智。

“**”開始了,隨即“文攻武衛”的槍聲讓城市陷入一片混亂。在雲亭工作時,她的哥哥在北大荒農場改造。省城裏的各項學習和政治熱潮滾滾而來,她遠離南京,在這個偏遠而寧靜的小縣城,優美的田園風光和淳厚的人情世態,有意無意地消解著政治的影響,使她心態平和。

一個周末,謝珊去藥店看望值班的母親。母女倆坐在**聊天,臨近午夜,藥店的門被拍得山響,並傳來焦急的呼喊聲。王映霞趕緊打開門,一個中年農民提著燈籠闖進來,請她到十裏外的一戶農家出診。王映霞提起小藥箱,囑咐她好好睡,便急匆匆地走了。謝珊站在小店門口,望著那一點漸行漸遠的火光,一直到火光完全被夜色融化,她才回房間。

第二天中午,王映霞在店堂為人診病,謝珊坐在她的房間裏翻弄桌上的醫書。那些醫書字裏行間畫著許多紅杠紅鉤,有不少眉批。忽然,她發現在書頁間夾著一張處方箋,用毛筆寫著一首小詩:“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是寫給爸爸的?想著的時候,王映霞進來了。她連忙接過那張處方箋,撕成碎片,丟入畚箕。王映霞尷尬地笑笑:“隨便寫的。”然後坐下來。謝珊趁機拿出從前在藝圃寫的舊體詩給她看,她臉色煞白,但很快恢複常態。她對詩進行評點,哪一句好,哪一句用典不對,哪一句失了平仄。她最後說道:“下周記得和譚峭一起來,這樣路上安全些。”

“嗯。”她點點頭,“他提過,怕唐突。”

“沒關係,媽媽信得過他。”

窗外飄著零星的雨絲,一棵楊柳披著翠綠的絲絛,宛若一幅珠簾。午後的天色顯得有些陰鬱,謝珊覺得這天色與王映霞的臉色和心情可以自然地融為一體。

在何灘通往縣城雲亭的路邊有一處柳泉,泉邊築了一座茅草亭,有個紮發髻的老人置放了茶水在亭中,專供經過的行人解渴歇息,順便講講《聊齋誌異》裏的故事。公社的宣傳幹事來過幾次,大聲說這是在搞封建迷信,要取締,因為當地群眾反響大,所以沒成功。

不管世事多麽紛亂,柳泉路邊的茶攤生意依然興旺,畢竟天大地大,難解之謎太多。狐能成仙,樹能成精,狐狸變妖女,古樹流鮮血,貓狗雞鴨鬼魂附體上躥下跳。月魂鳥魂花魂,還有月亮裏的嫦娥、玉兔、吳剛,總有人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紮發髻的老人叫老談,外出說書回鄉後,煙茶攤子就擺上了,寒暑不廢。十裏八村的人都曉得從何灘去雲亭路上有柳泉,柳泉旁有個喜歡講鬼故事的老人,童顏鶴發,妙語連珠。

鄉下老農故事真多,說起鬼魂來不想走,抽煙喝茶,多麽快活!遠道而來的外地人也暫歇在柳泉,歇腳歇舒服了,龍門陣擺夠了,才起身去雲亭,三十裏路,一會兒工夫……

風和日麗,眉眼清純的少女和少年出現在茅草亭中,對誰都笑眯眯的,少女也會講故事。那正是趁著節假日去縣城看望母親的謝珊,譚峭陪伴在她的身側。村裏村外的老人納悶說,這小姑娘的肚子裏裝了多少鬼呀神呀妖呀,舉止倒不古怪。

少女繪聲繪色地講恐怖的《畫皮》。太原府有個姓王的書生,大清早出門,在路上遇見一個女子,提著包袱,獨自行走,步履蹣跚。王生趕上她,見她有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非常漂亮,便起了愛慕之意。他問女子:“為什麽一大早獨自行路?”女子說:“趕路的人不能做伴解愁悶,何必多問?”王生說:“你有什麽愁悶說出來,也許我能效勞。”女子神色淒慘地說:“父母貪圖錢財,把我賣給富豪,大老婆嫉妒我,整天打罵,我忍受不了羞辱,打算逃得遠遠的。”王生又問:“你準備去哪兒?”女子說:“逃亡在外,還沒去處。”王生說:“我家離這兒不遠,如果願意,可委屈暫住。”女子答應了。王生帶她一起回家。女子看屋裏沒人,問道:“你怎麽沒有家眷?”王生答道:“這是我的書房。”女子說:“如果你同情我,必須保守秘密,不要對別人說起。”王生答應,就和她同居了。但是,王生將這事悄悄告訴了妻子陳氏,妻子勸丈夫把她送走,王生不聽。

鄉民們議論紛紛:“她是人還是鬼?”緊要處,謝珊賣起關子,說:“我急著趕路,明天下午回來再講。”鄉民們眼睜睜地看著少女拉上少年走了,一哄而散,咕噥一句:“說話算數啊。”

第二天,少女果然來了。有一天,王生在街市上遇見一個道士,道士看到他,十分驚愕,問道:“你遇見什麽了?”王生說:“沒遇見什麽。”道士說:“你身上邪氣環繞,怎能說沒遇見什麽?”王生極力辯解。道士隻好離去,臨走時遺憾地說:“糊塗啊!世上竟有死到臨頭還不覺悟的人!”王生聽他話裏有話,便懷疑那女子。他轉念一想,她明明是個漂亮的姑娘,怎麽會是妖怪?可能是道士借鎮妖除怪來騙錢的吧?回到家,他伸手推院門,發現裏麵插著,進不去。於是又生起了疑心,翻牆進去。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窗前朝裏偷看,隻見一個惡鬼,臉色青翠,利牙猶如鋸齒一般。那鬼把一張人皮鋪在**,正拿著一支彩筆在上麵描畫,很快畫好了,把筆扔在一旁,然後雙手將人皮提起來披在身上,頃刻間化成一位美貌女子。看見這情景,王生嚇得膽戰心驚……

見眾人嚇得麵無血色,少女故意笑著說:“唉,不說了,不說了,太嚇人。我看不如換個別的有趣些的吧。”

老談不甘示弱,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輪到我來講《嬰寧》了,保證有趣。”謝珊做個“請”的動作。嬰寧是一個清純嬌憨、喜歡惡作劇的狐女,書生王子服在上元燈會上一見她就呆了。“有女郎攜婢,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子笑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掌聲如雷,老談看看謝珊,滿意地笑了。

謝珊和老談為講故事擺起擂台,目前比分1∶1。這激起了少女的好勝心,拿出絕活,定為壓軸。漸漸地,一個鬼故事《碾玉觀音》在昏黃的暮色中升騰起來,在路上,在茅亭,在樹下,在泉邊,在一種莫名的聲響裏……主人公璩秀秀。

少年遞上茶杯給少女,說:“喝口水,潤潤喉。”

“好聽,好聽。”眾人齊聲讚歎,“真是個妙人兒,再來一個。”

“快走吧,不然,天要黑了。”譚峭一再催促。

“太陽還在頭頂上。不急,我贏了,獎品還沒拿呢。”

“快走吧!”譚峭不由分說地拉上謝珊就走。

作為省城的南京已進行了一係列的運動,雲亭這樣的偏僻小城,基本安然無恙。中藥店幾乎不要開會,不要慷慨激昂地發言和表態,不要寫心得體會。在史無前例的“**”中,小城唯一的變化是街上多了幾個紅色語錄牌。

當兩人又一次走進雲亭藥店時,王映霞和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婦女坐在一張八仙桌旁邊喝茶邊聊天。

謝珊立刻猜出這個中年婦女是唐家敏老師。王映霞曾說唐老師是一個有本事的人,父親是蘇州城裏的資本家,她念過兩年北京大學,在一所中專技術學校任教,出過專著。“反右”鬥爭中,她被戴上了帽子,下放來雲亭的一家農機廠當工人。下班後,唐老師喜歡到藥店來喝杯茶,與她談古論今。

唐老師見她進了店堂,對王映霞說:“你的大小姐來了,喲,還有一位俏公子。”謝珊紅著臉叫了一聲“唐老師”。她哈哈一笑:“什麽老師?現在是鉗工,敲敲打打過日子。”

譚峭覺得唐老師很風趣。

唐老師說:“映霞,你剛才說到我的癆病,我有一味中藥治理。一吐血,我就吞下一把田七粉,血立即止住了。”

王映霞搖著頭:“這是蠻治法,醫書上沒有記載。不過,既然有效果,說明是行得通的。”

唐老師笑得眼睛亮亮的。

王映霞說:“明天是星期天,我要去鸚鵡洲出診,你反正沒事,去不去?我女兒和小峭也一起去。”

唐老師爽快答應:“好,就當清明踏春。”

橫亙在江心的鸚鵡洲,天光水色,景色宜人,據說有幾個名人是從那兒走出去的。清晨,她們渡船去鸚鵡洲。

上了洲,到處是桃樹、桑樹和柳樹,洲邊青青的蘆葦梢上係著薄薄的春雲,綠蔭深處隱約可見農舍,儼然世外桃源。

他們坐在一口池塘前釣魚,唐老師談笑風生,仿佛明天遊街的不是她,她的超脫和悠閑的姿態讓譚峭深受震撼。

一小段桃花枝輕拂她的臉頰,謝珊被驚醒了,譚峭含笑站在她麵前。“你的畫畫完了?”她問。

“唔,一幅動人的圖畫。”他笑著說。

“是嗎?”她望著那支起的畫架,“你畫了什麽?”

他把畫板取下來,遞給她。畫麵右側的花朵綻放的桃樹下,斜靠著一個托腮的少女,她膝上有一本攤開了的書,她的眼睛卻凝視著蘆葦尖上的一隻白色小鳥。

“題目叫‘凝思’,好嗎?”他問。

“你把我畫進去了。”她說。

他拿開畫板,一下子捉住了她的雙手。

她偷看一眼坐在不遠處的母親,漲紅了臉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