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已是中央美院在讀研究生的譚峭又一次來到了鸚鵡洲,這次他是帶隊來采風的。台山依然蔥翠秀麗,桃花江水依然潺潺流淌,桃樹下少女依然笑靨如花。

青枝綠葉展開了,六月的風細細吹著。

“這是第一級台地。看見了嗎?”他給同來的攝影專業同學曲盼分析著地貌,“那長著莊稼的是第二級台地,它們在過去曾經是長江的河床。河流衝刷著向下切割,漸漸地淺淺的河床變成了高高的台地。”曲盼眯著眼睛仰望遠處綠油油的整片莊稼,問道:“那是什麽莊稼?長得那麽高。”譚峭告訴她,那種的是小麥。他專注地看著桃花江畔綿延起伏的台山,說道:“自然地理講義和曆史地理書上說,長江流域的淺山以前都是原始森林。”“哦,不敢想象。”她有些詫異。

真靜啊,這裏靜得讓人感到神秘。

曲盼把攝影包從肩上拿下,提在手裏。他真是才華橫溢啊。她想。“喂,譚峭,我說,你準能留校的。”她對他說。

“嗯,我也這麽打算。”他回答。

“哎,你看!”她停住腳步,忽然驚叫起來,“你看,這是什麽?”

他看見一條河溝裏滿滿地堆著彩陶的碎片,當中夾雜著碎玉片。

她俯身拾起一隻破裂且沾著泥水的金扣玉杯。“多漂亮呀!瞧這花紋!”她喊叫著,“可惜碎了!”

金扣玉杯的邊沿有三五個小豁口,質地細膩潔白,似有淡淡的微紅,杯口內外包鑲著金片,器身光素,做工精致。

他摸摸斷碎了的杯口,覺得異常光滑、溫潤。柳泉邊,無意中聽老談說過,1965年初這兒挖掘過一個南唐古墓,報紙上沒有報道。墓主人姓李,一個十九歲少女,從小生活在宮廷裏。皎皎如月的少女,臨風而立,衣袂飄然,白皙清麗的臉龐上泛著桃花般的紅潤。他長久地看著這隻金扣玉杯。

“你看呀,這是桃樹林。”曲盼用手撫摸著玉杯,看著隱隱的花紋,“一棵挨著一棵,繽紛的桃花樹。”

兩人彎下腰,在河溝的陶片堆裏一塊塊翻找,試圖把玉片對上杯子的斷裂口。玉片天衣無縫地居然對上了,玉杯慢慢複原。“啊,對上啦!又對上了一塊!”她欣喜地低聲喊著,深深地被這件玉器吸引。

最後,隻缺底部的一塊找不到。光潔流暢的線條從玉杯的頂部流到底部,殘缺了一小塊。“你看,多美啊!”她低聲喃喃地,“可惜碎了。世上的事多麽拗人心意啊,生活也常常是這樣殘缺的。”“可惜碎啦!”她重複地說。

玉杯是一千多年前的,這是南唐的宮廷玉器,玉質瑩潤,線條簡練。他抬起頭望望靜謐的桃花江和台山,雨水衝垮了山腰上的古墓葬。於是,順著小水溝,碎片流進了河。他皺著眉頭思索著,的確,在長江流域,古老的碎玉片融成了河。

回到北京,譚峭迫不及待地去找了在北京理工大學任教的好友段承誌。

“聽說,我們插隊的雲亭,當年好像挖出了大墓葬,省裏來了好多考古人員,出土了不少玉器。李煜的墓?”段承誌聽完譚峭的描述後,很驚訝,說出自己聽到的傳聞。

“量子力學建立初期,‘糾纏’這個現象就引起了物理學家的好奇……愛因斯坦將量子糾纏稱為‘鬼魅似的遠距作用’。這是個神奇的現象,科學家已進行了實驗,希望利用這種詭異的糾纏進行超高速計算。公式如下……”

段承誌邊講邊在黑板上寫下公式。段承誌在課堂上介紹量子力學和粒子糾纏現象時,譚峭像在聽天書一般。

譚峭越發感覺蹊蹺。回到家,他隨手打開電腦,點擊金扣玉杯照片的文件夾,奇怪地發現,所有的照片都消失了,隻剩空空的背景——連綿的台山。見鬼了!譚峭驚出一身冷汗。難道是段承誌上課時說的量子力學和粒子糾纏顯靈?

譚峭趕緊跑到圖書館,翻閱關於南唐末代皇帝李煜的資料:李煜(1937年8月15日―1978年8月13日),南唐元宗李璟第六子,初名從嘉,字重光,號鍾隱、蓮峰居士,漢族,生於金陵,祖籍彭城,南唐最後一位皇帝。

在雲亭垂虹墩一帶,1974年平整土地時挖出來一個大型古墓。墓主一男一女,陪葬的文物相繼出土。當地部隊派了三百多人維持秩序,晚上仍有幾十種金銀珍寶、古玉珍陶被村民們哄搶盜走。挖古墓,聽說挖掉了兩個村莊。現場亂哄哄的,一片泥濘水。當時從縣城去八公裏外的南京,隻能徒步和騎自行車。雨天,譚峭到現場一看,圍觀群眾那麽多,在墓坑周圍踏出裏三層外三層的一大片空地,稻田全部被踐踏成泥漿,眾人臉上都有趁亂發點小財的表情。大家都很累,也很新鮮,比鄉下的露天電影有意思多了,一排排28寸自行車倒伏在汙水中,無人收拾。各種消息爆炸:“南唐的墓……”“有金子。”“有古代的銅鏡,還有玉哀冊……”眾人瞠目結舌,不知道南唐是什麽朝代。“玉哀冊”這個詞引起了轟動,大家聞所未聞。讓出一條雨天的通道,他看見黑沉沉的棺木和墓石磚。那滑溜溜、超大體積的棺材被從地下抬起來,散發出一股失魂落魄的怪味。雨不停地落在二三十名負責抬棺的民工的臉上、身上,他們好像是從陰間來的使者,瞬間與現場群眾陰陽相隔,有的人臉色烏青,有的人猙獰狼狽,眼光發綠,十分拚命的樣子。

人群外,譚峭還是個懵懂青年,陷入漫天的細雨和泥土中,心裏在想:南唐?真的是南唐?

1950年,在離雲亭不遠的江寧發現了南唐開國皇帝李昪的欽陵,他跟謝之光看過南京博物館的墓中出土的玉哀冊。玉哀冊用和田青玉製作,由42片玉片組成,每片為長方形,正麵刻豎排楷書金字。策文三行,先琢刻文字,後充填金粉。

墓葬早年被盜,玉冊遭損壞,殘缺不全,本來四角填金,現在部分剝落。考古學家根據文獻記載和玉冊上的文字內容,分辨出玉冊由諡冊和哀冊兩冊組成。諡冊是皇帝駕崩後為其請諡號和廟號時用的玉冊;哀冊記錄的是皇帝下葬日舉行送葬儀式時讀的最後一篇祭文。

落霞橋上,中秋的月亮又圓又黃。

兩人走到落霞橋附近的垂虹墩,趁著酒意,譚峭把上麵的磚石一一搬開。突然,謝珊喊道:“這兒有個井蓋,下麵應該有地道。”譚峭循著她指的方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蓋子翻開,果然有條地道。垂虹墩地下,有一座迷宮!

譚峭用手電筒照明,陪謝珊在地下迷宮兜了幾圈,發現這是一個地下墓葬,玉斧、玉人、玉佩、陶罐、青銅器、寶劍……應有盡有。但謝珊說的金扣玉杯,兩人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今天太晚了,要不明晚再來找吧。”譚峭勸謝珊。

“好吧,我倒不累,看你好像有點累了,費勁搬了這麽多磚塊。”兩人邊說笑邊往外走。在地下迷宮裏,各種機關要道十分相似,他們迷路了。

“怎麽辦?我先去那邊彎道看看,你站在這兒別動哦!”謝珊提醒譚峭,轉身就走。

譚峭有種不祥的預感,因為酒喝多了,頭暈,來不及阻止,謝珊已走到了彎道,穿著綠衣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啊!”一聲慘烈的叫聲!

譚峭循著聲音奔跑過去,緊張得連酒也立刻醒了,加速跳動的心髒幾乎躍出喉嚨。一身綠衣的謝珊倒在血泊中。

啊!他從夢魘中醒來,一下子從**坐起來,額頭上滿是冷汗。

老談死了,他的死亡一直是個謎。沒多久,何灘柳泉邊又來了一個新的說書人,專講南唐後主李煜。

北宋開寶八年(975年)臘月末,古城金陵暗淡陰冷的一天。

濃重低垂的烏雲,像峰巒起伏的群山,沉甸甸地壓在紫禁城剝蝕的宮牆上,壓在宮殿鱗次櫛比的琉璃瓦殿頂上,壓在禦花園頹圮的湖石假山和禦道兩側的古柏、古槐上。金碧輝煌、氣象森嚴的皇宮,到處呈現國破家亡的淒涼景象。

遠處,秦淮河和長江匯流處的寬闊水麵上,寒風呼嘯,不時掀起陣陣波濤。一排排洶湧而來的雪浪花,貪婪地吞噬著江岸的泥沙。迷蒙的細雨溶解著紛揚的雪花,重重疊疊地浸漬著江畔集結待發的數百艘各式木船。

從船桅高懸的旗幟,特別繡有“曹”“潘”大字的帥旗得知:這是一支班師凱旋、北上汴梁“獻俘闕下”的船隊。

經過軍中層層考核遴選出的五百精兵,在正副統帥曹彬、潘美的指揮下,劍拔弩張地分乘船隻,監護著日前“肉袒降於軍門”的南唐末代皇帝李煜和王公貴胄、宰相殷崇義等朝廷重要官員、以李煜的嬌妻小周後為首的眾多後宮嬪妃,還有那些滿裝金銀細軟、珠玉鼎彝、書畫古玩、圖籍經卷等貴重物品的箱籠,早已被貼上封條,按著編號井然有序地堆放在載重船上。負責護衛李煜夫婦座船的是翰林副使郭守文,及其調遣的八名士卒,他們分別在船的首尾輪流站哨。

突然,一組鮮豔奪目的信號旗升起在指揮船的桅杆頂端,各船相繼吹響了呼應啟航的號角。船工們聞聲忙碌起來:撤跳板,收鐵錨,掛篷帆。密集的船隻隨即離開碼頭,在浩瀚的長江江麵上依次排成三列縱隊,向東駛去。南北兩岸行進著長長的步騎兵警戒隊伍,在漸行漸遠的船隊後麵,灑下了女眷們肝腸寸斷的哭泣聲。

李煜在船艙中麵南而立,著裝格外引人注目:頭上用金絲編織的皇冠換成了尋常的布製襆頭,身上繡龍的黃袍被樸素的白衫所取代。他茫然若失地凝視著在霏霏雨雪中緩緩後退的六朝古都,直到那“虎踞龍盤”的石頭城城垣上凸凹相間的雉堞模糊不清,最後消失。

為什麽這個場景總是出現在夢境中,與她的身影重疊?

跳躍的燈光讓譚峭驚慌失措,手電筒的燈光散亂地照在地宮隧道裏。他幾乎目睹了綠衣少女的死,卻不知道凶手是誰。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如何逃出這裏。譚峭想起了《大唐狄公案》中的情節,便用一些物品標記走過的路,幾經波折,終於走到了地道口,從井蓋處爬了出來。

是報警還是逃走?譚峭猶豫著,匆匆逃離垂虹墩。從夢中驚醒,他在黑暗中點燃一支煙,思緒又回到了那個中秋夜。

拐進垂虹墩附近的一條山路,沿著它往上走,就能見到謝珊了!他為自己的激動感到難為情。眼前出現一座粉牆黛瓦的舊平房,聳立在台山山腳,謝珊站在門口向他招手。

她變得穩重矜持,沒有像譚峭期待的那樣朝他奔過來。她穿著粉紅色襯衫,站在樹下顯得特別嬌小。戴嵩和王映霞站在客廳門口,戴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身材挺拔;王映霞消瘦清秀,穿著一件白色棉襯衫、一條深灰色長褲,下麵露出一雙黑色的平跟皮鞋,濃密的頭發在腦後被盤成一個髻,顯得端莊大方。她微笑著迎上前,對譚峭說:“來啦,小峭,進來坐吧。”

“戴書記、王阿姨,你們好!”

“希望你喜歡這裏,像在自己家一樣。珊珊,你帶他去客廳休息,午飯時見。”就這麽簡單,直截了當。王映霞轉身拉著戴嵩去了廚房,她的步履和聲音一樣輕快。

謝珊的工作是幫忙把餐具放在餐桌的固定位置上。他看到敦實的方形餐桌上鋪著白桌布,中間有一束從山裏摘來的野花被插在玻璃花瓶裏,每個座位前有一對大小乳白色瓷盤。

兩三個道地揚州菜:獅子頭、煮幹絲、豆腐羹……蔬菜很新鮮,自製的香腸更是香甜。王映霞聽到稱讚後,臉上露出了笑容,即使是瞬間,也是光彩照人的。主菜上來了,是鰱魚粉皮湯,湯濃白得像牛奶。譚峭這時才明白,菜肴全都出自王映霞之手,她是個烹調高手!魚肉新鮮爽口,謝珊喝了兩碗魚湯,譚峭多添了一碗飯,戴嵩夫婦吃得不多。

王映霞讓他們小坐,自己收拾餐桌,謝珊堅持和母親一起幹活。譚峭跟著戴嵩去書房,書房的玻璃窗幾乎占據了整個牆麵,窗外是台山樹林,樹枝上的樹葉在微風中輕柔地撫拍玻璃。戴嵩說,經常有各種小鳥到窗前來與他們做伴。書房左右側的書架上放滿了書,一張寬大的寫字台擱置在中央。書架上端的牆麵上,掛著鑲有鏡框的黑白照片,因陳舊而泛黃,照片中的嬰兒是刻在主人夫婦心中的親人和記憶。

泡了壺茶,戴嵩說:“古墓的發現令人興奮,但省考古研究所人手不夠。為此,縣裏成立了文物管理所,調我去。我對文物是外行,譚峭,我知道,你受教於……謝之光教授,所以我想把你從農場借調過來,不知你什麽想法?”

周圍是這樣安靜,窗外的桂樹開了花,香氣撲鼻。王映霞今天特意曬了被子,午後陽光中的一陣拍打,使被褥愈加輕軟蓬鬆,戴嵩替她一一搬進房間。

“對了老戴,你見過譚峭嗎?他住在農場那條小路的西麵知青宿舍。高個子,白淨,長得挺俊秀的,我沒想到珊珊竟然那麽喜歡他。珊珊,我走的時候她才一歲,又瘦又小,和藝圃裏那隻可愛的卻又先天不足的小花貓一樣柔弱不堪。”

譚峭聽他主動提到謝之光,語氣平和,忐忑的心放下了。王映霞和老師的過去,想必他早已知曉,並未心存芥蒂。這麽一想,他覺得自己太小看人了,這個曾經南征北戰的共產黨幹部心寬著呢,怎麽會揪住這麽點雞毛蒜皮的陳年舊事?

“怎麽,不願意嗎?”見譚峭遲遲不回答,戴嵩追問,“有什麽顧慮?怕和珊珊分開,還是……”

“戴書記,這麽好的學習機會,珊珊會支持我的。”譚峭馬上表態,“謝謝您的關心!我什麽時候報到?”

戴嵩語重心長地說:“下周三報到。小夥子,那兒的工作可沒有你想象得那麽輕鬆,要向文管所的老師們好好學習,不能怕苦怕累,能做到嗎?”

“一定做到!”譚峭的回答鏗鏘有力。

戴嵩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太好了,我沒有看錯人。到底是謝教授的關門弟子,天賦一定高於常人。”

“但是,戴書記……別人……”譚峭欲言又止。

“哦,我不怕別人說我開後門,這是舉賢不避親。”戴嵩鎮定地說,“你不用擔心,誰有能力誰來嘛。”

謝珊熟門熟路地把譚峭帶到山上的樹林裏。幹爽宜人的秋天,還沒有下山的太陽在雲端裏放著光芒,給遠處矮坡的樹林抹上了紅色、綠色、藍色、黃色,深淺不一的繽紛。謝珊興奮地告訴譚峭那些飛來飛去的是什麽鳥:“你看到了嗎?這是百靈,好看嗎?”“哦,那是黃鸝,一到太陽下山,就喜歡站在樹枝上唱歌。”“看,那棵大榆樹上有隻花喜鵲。”謝珊還說,“知更鳥早起,有蟲吃。”

“早起的蟲子不就倒黴啦?珊珊,你喜歡戴書記嗎?”

謝珊想了想,回答:“他看著嚴肅,但是個好人。媽媽也這麽說。媽媽在林間樹梢上掛了好多小鳥房,她每天一大早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鳥食放進那些小鳥房裏,鳥飛來啄食,她就告訴我它們是什麽鳥。她常在下午帶我到林子裏看鳥,看它們往南方飛去。她從不提起爸爸,我也不敢問。不過,我在信中告訴爸爸,我找到媽媽了。爸爸高興壞了,但是他還處於勞動監督階段,根本出不來。唉!”

“算了,總有機會的。”譚峭安慰她。他不想給謝珊希冀父母相見的願望潑冷水,不用細想,以謝之光清高的個性,即使出來了也未必會來雲亭。不然,那場麵何等尷尬。

太陽落到山頂了,楓樹、榆樹、鬆樹沐浴著霞光,山腳下的桃花江水,泛著鱗片般的漣漪,謝珊說:“桃花江是從長江流出來的,戴叔叔帶我和媽媽乘過船,看河岸兩邊的岩層,那是被億萬年前冰川融化後的海水擠壓衝擊沙灰而形成的,因為一直受到礦物質的浸泡,變成一層層不同的顏色。”

前方拐彎處,出現一座石拱橋,橋身高大,橋麵斑駁。

暮色四合,兩人漫步在橋上。

轉眼,天黑了。譚峭也不說話,隻是仰望天際。冷月寥星分外清晰,還看見大半個雲亭縣城,燈火點點。

謝珊眼睛發亮,突然發問:“你對這座橋熟悉嗎?”

“相傳,落霞橋是南唐開國皇帝李昪所建。”譚峭語氣平和,“這座橋高大寬闊,可以俯瞰四野,稱‘南唐第一橋’。”

他和謝珊初到雲亭,第一次看到的就是這座橫亙於桃花江的長橋。當時,落霞橋薄雪寒霜,兩人分喝“分金亭”取暖。

那是謝珊第一次喝白酒,一口下去,猛嗆起來,咳得滿臉通紅。他在她背上輕輕拍著,關切地問:“怎麽樣?”

謝珊搖搖頭,說:“不要緊。”

“那你怎麽哭了?”

“酒辣的。”

月光清寒,落霞橋下的河水一刻不停地潺潺地向東流去。

謝珊笑著說:“今天,我請你喝的可是洋河大曲。”

“洋河大曲入口清淡,回味醇厚,是好酒。”譚峭遙望玉帶般的河水,“但我覺得,當時的分金亭,最得人間真味。”

“哦?”謝珊跟上來,站在他旁邊。

“苦、酸、恨、薄。”譚峭輕輕說道,“別離之苦,碎心之酸,遺愛之恨,情義之薄。”

橋上猛地刮起了大風,一根纖細的桃樹枝條斜斜地探過橋欄,搖搖晃晃,被風哢嚓一聲折斷。

“想想看,謝逸夫婦為了謀奪爸爸的古玉,費盡心思,不惜設計陷害我,全然不顧父女、姐妹之情,情義多麽淺薄。”

“所幸老師對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沒有被蒙蔽。”

“我在意的是,你相信我嗎?”謝珊目光灼灼。

“我相信!”譚峭鄭重地說,“一直相信!”

天一亮,謝珊就起床了。譚峭聽到她躡手躡腳地從房間走出去,立即跟著她。見她先去院子裏喂雞喂鴨,然後到菜園拔草,好像以後再也不來似的,想把所有的家務活在走之前全部做完。菜園不小,種有西紅柿、辣椒、青菜、長豇豆、茄子等蔬菜。旁邊還有一塊地,女主人栽滿了玫瑰和繡球,竹籬笆上爬著七姊妹。謝珊邊拔草邊說:“媽媽喜歡花,說七姊妹屬於薔薇科,花不大,花苞多,綻放時開滿整麵牆,像織錦一樣,密密匝匝。這些七姊妹是她親手栽培的。”

“珊珊,還記得藝圃夾弄裏的七姊妹嗎?”

“嗯,媽媽沒有忘記爸爸,是吧?”不等譚峭回答,謝珊問道,“譚峭,我送你的盒子呢?”

譚峭一聲不響,過了一會兒才說:“盒子……放著呢。”

“哦?”謝珊的聲音沒什麽波動。

“玉哀冊……”早晨,聽著半導體裏的江蘇新聞,譚峭的汗毛豎了起來,他無端又想到了墓中的綠衣少女。

譚峭決定不去美院,先去找段承誌。他聽完譚峭的敘述,淡定平靜,微微皺眉,說道:“昨天下班的路上,湊巧遇到老談的侄子,他把老談死前留下來的照片給我了,你看看。”照片是一幅畫,他看著畫中人,穿著雲錦綠衫,巧笑嫣然。

“老談侄子講,談家一直珍藏著這幅畫,據說價值連城。我們插隊時那樁命案,肯定是罪犯聽說古畫值錢,所以想來搶劫,結果把老談害死了。我想,也許真是一種緣分吧……”段承誌隻顧著自己講,沒發現譚峭已呆若木雞。

深秋的傍晚,譚峭悄然來到雲亭,經過垂虹墩,駐足流連。翡翠般的細草裏,蒲公英一簇一簇生長其間,在這塊散發著濃烈的農耕氣息、活色生香的土地上,他期待和等候著,等候著那個也許曾經遇見過的或者沒有遇見過的、現代的或者古代的、被謀殺或者沒被謀殺的綠衣少女,以及她尋找的金扣玉杯。

他在淩晨一點十一分醒來。

腦子裏都是綠衣少女的容貌、身影。

他在淩晨兩點十五分醒來。

他在淩晨三點二十分又醒來。

睡不著,打開影碟機,片子是他反複看過的意大利電影《蝕》。結尾處十幾分鍾的無人畫麵讓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像在夢裏,他想但願看完就能睡著。

看完,還是睡不著。

譚峭索性不睡了,跑到縣圖書館翻閱資料,讀到一段:“小周後(950—978年),名不詳,南唐司徒周宗次女,周娥皇(大周後)之妹。開寶元年(968年)十一月,立為國後,南唐亡國後,隨後主被俘入北宋京師(今開封)。太平興國三年(978年)七夕,後主死於汴京,小周後不久也與世長辭。小周後容貌美麗,神采端靜,有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