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落霞橋上俯瞰雲亭縣城,樓宇連綿,氣象興旺。下午,譚峭去往何灘,在大風農場招待所住下。半個月,他爬遍了台山的大小山嶺,有時挖到老樹樁,有時摘到野花椒、桔梗。連康熙、道光年間的墓碑也辨認,碑上的館閣體,嚴肅、規整。

眺望桃花江,水清澈深厚,波瀾平緩,遠處有一條小船,船上的人紋絲不動,仿佛是從古畫裏搬移出來的,湊成了一幅山水畫。細看,發現河堤上有個男孩在曬太陽,四肢攤開,水裏還有一個女孩浮水,水麵上隻露出一顆黑頭發的腦袋。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墜河而死,其奈公何。”這明明是一個發瘋男子趕到江邊,捶胸頓足地哀歎被水淹沒的妻子唱的悲歌。

“喂,我還在這兒呢。”女孩說。

男孩走到河岸邊,蹲在女孩麵前。

“你怎麽一直泡在水裏,不難受嗎?”男孩問。

“我在河裏出生,也在河裏死去,這兒就是我的歸宿。”女孩回答,聲音像春筍剝開殼的脆響。

“你在河裏出生?你是從那個大蚌殼裏生出來的嗎?”

女孩嫵媚地笑,蓮藕似的胳膊,閃著玉的光芒。

“你說,我該去哪兒?”男孩問。

“去該去的地方。”女孩笑著說,聲音像林間鳥雀的啼囀。

女孩說完,把自己的右手從水中抬了起來,伸到男孩麵前,手心裏有一塊青玉玦,縈繞一圈五彩斑斕的熒光。

男孩把自己的手蓋在女孩的手上,他感到那塊玉玦從女孩的手心貫入了自己的手心,沿著手掌,蔓延到全身。他的身體被熒光包圍了,變得輕飄。他被女孩牽引著,走入桃紅色的河流中。女孩掬起一捧水,灑在男孩的臉頰上。男孩感覺呼吸順暢,肺中的阻塞感消失了,記憶隨之而來。

何灘剛剛下了一場大雪——一個清晨,他身上掮了一個大背囊離開了何灘,獨自去往北京求學,那天就是他走出去的開始。從此,他將一個人不停地走下去,走下去。

白雪皚皚,道路泥濘。途中,譚峭坐在柳泉邊的小茶攤前喝茶歇息,一大杯熱茶喝完,全身暖和起來,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走過一片稻田,越過小山丘,就看見桃花江了——珊珊,河水在陽光下的波動,每一寸都是我對你起的微瀾。

門前慘白的日光突然一暗,映出一個清瘦的人影。謝珊回過頭,望著倚在門口的陌生人,他神情陰鬱,四十歲模樣,拎著裝了水果罐頭的網線袋。仔細一看,不是譚峻又是誰?

家徒四壁,午後雨停風大,籌辦菜肴是不可能了,好在碗櫥裏還有韭菜,雞窩裏還有三個雞蛋,餅幹筒裏有花生。

譚峭熟練地用柴火點燃灶膛,譚峻把一根柴草伸進去燃起火苗,點起一支皺巴巴的紙煙。謝珊在桌上擺放碗筷。

屋後翠竹青青,屋中,一桌三椅,三人圍攏小方桌坐下。

譚峻開口:“這裏的條件還是這樣,一點沒改善。”

謝珊焦急地問:“大表哥,你沒收到譚峭的信?”

“我隻有一個弟弟,他病了我能不來嗎?”譚峻搶白說。

“他已經好了。”

“反正我不放心,得來看看。”末了,譚峻又加上一句,“臭小子,沒良心,有了老婆忘了哥哥。”

“別這麽說,珊珊臉紅了。”

“臉紅?她高興還來不及呢。珊珊,你說是不是?”

“唔……這個……”謝珊的臉一直紅到耳根。

忽然,譚峭伸出手,一把拉起謝珊,笑謔著回敬譚峻:“哥哥,你來做飯吧。我帶老婆出去散步,一會兒回來。”

謝珊被他嚇得一激靈,用手捂住嘴巴。譚峭說:“怎麽了?不想去?”謝珊頓時不再緊張,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

“看不出,你也會疼人。”譚峻撇嘴。

過了一會兒,她麵帶羞澀,在譚峻的注視下離開。

站在河灘,兩人十指相扣。她望著波動的桃花江,他望著她,過了好久她都沒動,他也沒動。初冬的大風農場看上去非常單調,單調得有幾分荒涼。山腳下蜿蜒著紅磚圍牆,青灰色的天空襯托青灰色的山岡,他禁不住發出一聲長歎。

“走吧。”

“我不餓。”

說完,謝珊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響了兩聲。

譚峭笑了:“現在可以回去了吧。”她鬆開手轉身就走。

大學一年級的除夕,從北京到蘇州,整節車廂隻有他一個人。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空****的孤獨感,火車如大河奔流,他是河上的一葉孤舟。

下了公交車,他來到藝圃。

這座園林已有三百多年的曆史,倔強地嵌在古城一條深長的小巷中,高牆厚壁,猶如一個不變的時間單位。燦爛的陽光照在黛瓦上,屋子裏的光線充滿了涼意。天井邊古舊的石縫裏,衍生著碧綠的苔蘚,一年四季都飄**著濕潤的氣息。

“譚峭,你在哪裏?哦,我看見你了……”謝珊喊著。

譚峭裝作沒聽見,跟著她步入香草居,兩人在芹廬小院中穿行,6月氣候濕暖多雨,雕欄旁綻放的繡球花,一簇一簇,姹紫嫣紅,有種激烈而奔放的美。

正要在桌邊坐下,看到上麵放了本書,竟是《碾玉觀音》!他差點沒嚷起來,這本使少年的他神魂顛倒的書,驀然遇見,真是意外。他脫口而出:“我喜歡這本書。”謝珊答道:“我也喜歡。”多想回到遠古,那個時代沒有文字記載,隻有神話傳說,人心也簡單,像一片葉子,像一朵花兒。

譚峭從花叢穿過,手指撫在絲緞般的花瓣上,心中倏地變得靜謐和安寧,從謝珊身世揭露、被誣盜玉到出走上海以來發生的一係列事端,他一直憋著一口氣,如今釋放了出來。

轉過頭,看了看身旁的謝珊,她還是原來的她嗎?

含笑凝睇的神情,流露出少女特有的芬芳柔美,他彎腰摘了一小朵繡球花,作勢要插在她辮子上,她躲閃著。

在丘比特雕像的噴水池前,兩鬢斑白的謝之光獨坐長椅,用雙手撫著頭,他的整個麵孔都埋在手裏。

太湖輕舟上,重重雨幕中,眉目清秀的少女執笛吹奏,悠揚的清音,與白玉茶盞裏嫋嫋淡香、湖間氤氳的煙雲交融。

小幾桌麵,謝珊乖巧地提壺斟茶,遞給謝之光。

“這台山雀舌,是我們何灘的特產,茶樹長在半山腰的果樹之間,經霜猶綠,入水不沉,再用台山泉水三煎三沸,取其清、幽、醇、淨……爸爸,請嚐嚐!”

白玉茶盞碧水幽沉,映照少女嬌俏的笑靨,謝之光接過,淺抿一口,輕輕放下,說道:“果然是好,輕浮美妙,餘韻不絕,深得茶道精髓,看來你在農村插隊還是有收獲的。”

譚峭輕輕地走了過去,站在他麵前。“是你嗎,小峭?”他低低地問,沒有抬頭。

“你回來了,再也不走了,是嗎?”他把手放下來,抬眼看他,眼神憂鬱、悲切。

“是的。”他回答。

“珊珊呢?她怎麽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對不起,老師,我把珊珊弄丟了。”他哽咽著說。沒想到,風度翩翩、名士風範的謝之光一下子衰老成這樣。

“映霞跟我通過電話,可我就是不相信。”

謝之光抬頭回視他,眼神哀怨,譚峭的心裏充滿愧疚,兩人一時相顧無言。忽然,謝之光問:“你在北京見過瀆山大玉海嗎?”譚峭回答:“沒有。”

謝之光說:“瀆山大玉海重達3.5噸,是一隻盛酒的大酒甕。據傳,大玉海製成後,被元世祖忽必烈放置到了當年的廣寒殿,忽必烈大宴群臣時,一天要飲酒三十石,這些酒便貯藏在這件巨型的大玉海中。廣寒殿就在今天北海公園白塔的位置,明末清初時廣寒殿倒塌,瀆山大玉海也流失了。當人們發現它的時候,大玉海已經被幾位道士拉到了西華門外的真武廟,當作醃製鹹菜的大菜壇子。”

“ 直到乾隆年間,酷愛玉器的乾隆皇帝親自下旨,用千金贖回了大玉海,珍藏在北海公園的玉甕亭裏。”

“你說,這樣一件大玉器曆經數百年都能失而複得,珊珊為什麽就回不來了呢?我不相信。”說到動情處,他掩袖拭淚,“啊,我的女兒!爸爸是個懦夫,從前是,現在也是,居然沒勇氣來看你最後一眼,更沒勇氣麵對你媽媽。”

“老師……”怎麽來安慰謝之光呢?譚峭連自己都安慰不了。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

水……”珊珊的歌聲真好聽,像是薄薄籠罩的晨霧,又像是荷葉上滾動的清露,更像是一陣清涼透徹的風,吹過了高高的台山,吹過了碧藍的天空,吹過了潔白的雲彩……

“小峭,假如我告訴你,珊珊並沒有離開,她隻是去尋找她的丘比特了,假如我這樣告訴你,你會笑話我嗎?”

他無聲地搖搖頭。

1980年盛夏,在暢園他最後一次見到謝之光。聽說退休前,他常出入古城的各大酒樓,每喝必醉,以致黃包車夫一見到他去酒樓,都爭先在門口候著,等著把醉得東倒西歪的謝之光拉回家,餘惠給車夫3元鈔票。退休後,他在家悶悶不樂,導致諸種疾病萌生,一年不到就去世了,沒有留下遺言。他把“瓊琚緣”朱文印章和一方英文印章留給了譚峭。

“下雨了!”她自語,算了算日子,已經是12月初了。穿過小徑,兩側栽著一排**,紫的、黃的,開得熱熱鬧鬧。她走過去,摘下兩朵紫菊。再走過去,就是延光閣,她沒有進去,停留在響月廊。欄杆外,有一棵臨水的含笑。

含笑,沒有從前那麽茂盛了,滿地都是淡白的花瓣。她站著,陷入沉思。一陣寒風撲麵而來,夾帶著絲絲細雨,她打了個寒戰。含笑在風雨中一陣簌動,又落下花瓣。空中,有鳥兒在啁啾,她仰起頭,一對鳥兒掠空飛過。“珊珊!”有個聲音突然發自她的近處,她一驚,循聲而望。這才發現,芹廬小院的月洞門口站著一個人,他穿著夾克衫,雙手插在口袋裏,雙目炯炯地看著她。她正想開口招呼,譚峭笑著掩飾說:“多美的一幅畫啊!”他頭發濡濕,眼神澄清:“像古人的詞:‘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怔了怔。

吹落的花瓣,似他來藝圃第一年的雪,紛紛揚揚,一朵朵飄落眼眉。她冰涼的手牽在姐姐手裏,遙看冬日的庭院,梅樹前掃雪的俊秀小少年回過頭來,一笑如春陽初融。

她說:“譚峭,早。”

他看著她,點點頭:“早。”

“譚峭……我是亮亮啊。”謝亮哭出聲,“你可要看清楚了,我是謝亮。1967年離開蘇州,整整十五年,現在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我願意一輩子跟著你,哪怕吃苦挨餓……”

譚峭明白謝亮的意思,他能體會謝亮這些年的經曆,榮譽的美好和現實的殘酷都體驗了,她應該知道天底下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短暫的幸福與長久的折磨,一時的快意與一生的平穩,人總要明白自己到底應該選擇什麽。

雨還在下,天色漸漸向晚,朦朧地騰起淡淡的雨霧,將藝圃池塘邊的廊橋水閣全都籠進水霧雨意裏。珊珊,我們當初上山下鄉選擇了什麽?我們有多久沒有說悄悄話了?

我們不止一次地談論過命運和人生,從我們兩情相悅那天起,老天爺就像是把一切都注定了似的,看著貌似偶然,其實在劫難逃。假如你在大風農場不生病,耿場長也不會請來王映霞;假如你頸間不戴著青玉玦,也不會和王映霞母女相認;假如戴書記不是王映霞的丈夫,也不會知道我是謝之光的學生,並出於好意把我借調到文管所,我們也不會分開;假如我不去南京出差布展,那天我一定會回何灘,陪你一起看水,你也不會被桃花江淹沒。命運對我們何其苛刻。在美院,我常常一個人在深夜喝酒,如果天地間還有一絲公平,就不應該對我這樣無情!我回到蘇州了,連著幾天我去了藝圃、暢園,還去了我們從小閑逛的山塘街、街上的渡僧橋、過街樓、古老的戲台,我痛感人世間的無味和自身的孤單。

白發蒼蒼的餘惠,她的身體反而比年輕時硬朗,趁著她在廚房裏烹調午餐,譚峭跟著謝亮在暢園的各個地方轉悠。

謝亮暗暗打量譚峭,這男人風華正茂,全身散發著高等學府培養出來的書卷氣,二十年的俊朗保存了七七八八。

餘惠的午餐做好了,是一條鮮嫩噴香的老虎斑,躺在一張錫紙上。她放了一點胡椒粉,幾乎沒放鹽,非常可口。謝亮吃得很少,她一直在想紅拂夜奔的故事。

紅拂和李靖相識在微時,最後花好月圓終成眷屬。但是紅拂之所以成為例外,在於她從一開始憑持的不是愛情。

李靖是一個抱大誌剛上路的年輕人,去拜訪當朝權臣楊素,希望得到他的賞識。楊素沒有說什麽,身邊有個手執紅拂的侍女送李靖出來,問他要了地址。當晚,女子登門,提出跟他私奔:“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李靖忌憚楊素,紅拂不屑地說:“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

紅拂相對李靖,更多的是有遠見,慧眼識英才。對野心勃勃的男人來說,她的眼界比愛情重要。她是他的知己。

他們遠走高飛,投宿客棧。清晨,美貌的紅拂坐在床前梳妝打扮,一個陌生的大胡子男人看得目不轉睛。紅拂發現後及時製止了李靖按捺不住的怒火,梳妝完畢,便問大胡子男人姓什麽,對方回答姓張,立即被紅拂認作哥哥。

她就這樣搞定了虯髯客,把他變成李靖的人脈,以後還幫助了李靖。可以想到,紅拂的主動、機智,特別是在亂世之中淬煉出來的那種鎮定和沉著,在李靖征伐的路上,能夠幫他多少?他人生中的壯懷與抱負都和她相關,她已成為他人生的見證,甚至他人生的一部分,他怎麽能離得了她?

謝亮覺得她沒有看錯譚峭,他應該是一個可塑之才。

走到玄奘青銅像佇立的南廣場,平緩的石階下是音樂噴泉。水麵寬大,每級水池有七級疊水,與大雁塔七層相印合。噴泉水量大、噴水高,三個女孩跑過去,在噴水出口處嬉鬧,絲毫不注意噴泉出水的瞬間衝擊力!謝亮喊:“回來。”

大雁塔是玄奘為供奉從印度取回的佛像、舍利和經卷修建的。少有人知道,大雁塔所在的慈恩寺,玄奘是首任住持。

銅像下的碑文介紹,唐朝高僧玄奘,是著名的翻譯家、旅行家,俗姓陳,名禕,洛陽緱氏人。

“玄奘原來是洛陽人啊,去年我還去洛陽看了牡丹和龍門石窟。”有遊客議論說。

“前些天我遇到你的同學,叫蔡菲的那個,在觀前街小公園,我剛走出人民商場,她就認出了我,她問起你了。”謝逸對謝亮說。

“是嗎?”謝亮說。

“她和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手挽手往大光明影院走去。她長得還算美,老男人看著都會喜歡的那種風韻猶存的美。”謝逸說。

“是嗎?”謝亮說。

大雁塔上,銅鈴隨風搖擺發出清脆的響聲。玄奘的禪杖杵在身前尺許開外,杖尾及地,杖頭前傾。謝亮想,他走了那麽遠的路,還有那麽遠的路要走。如果沒有悲天憫人的情懷,再佛學精深,拖著那麽沉重的禪杖,腳底板也會痛的。

“我不怕變老,你說蔡菲還是很美,和她相比,我自認也不差,我怕的是離過去越來越遠。”謝亮說。

他們走了很久,天全黑了,手腳冰涼,頭皮發緊,三個女孩這時候不再鬧著跑東跑西,不作聲地在前麵,累了。

譚峭把手插進夾克衫兩側斜兜裏,身材挺拔。她留意到,藍白條紋襯衣下他的腹部還是平平的。謝亮恐慌起來,總有一天她會老得不像樣,皮膚黃黑,頭發稀少,肌肉鬆弛,而他還是老樣子。這樣的男人是可怕的。謝亮挽著姐姐在朔風中等著看大雁塔的焰火,她想,姐姐的絮叨隻有姐夫忍受得了。

回蘇州後他一度在暢園借住。她注意到,他保持得非常好,全身沒有一塊贅肉,站在鏡子前抬臉洗頭時側麵最耐看,透過浴室毛玻璃看,覺得他好像隻有二十歲。

謝逸哧哧地笑,這怎麽可能!

他不去健身房,也不跑步,就是喜歡畫畫,愛吃蔥油餅。跟他在一起,哪怕隻說幾句話,謝亮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

“這樣的男人,女人怕遇上,又巴望遇上。”謝逸說。

“我不怕。有個成語很生動,叫過眼煙雲。”謝亮想想,又說,“還有個成語叫刻舟求劍,譚峭就是刻在船舷上的標記,其他的人和事再怎麽寶貴都在水中被時光嘩嘩衝走了。”

“什麽時候做什麽事,這是生活幸福的真諦。”

“結婚時,爸爸送了一對精致的青玉合巹杯,我一直珍藏著。魯予達每次見了都說,這樣的禮物有什麽用!既不能喝酒飲茶,又不能使家庭富裕。還說,玉杯與玻璃杯,本質上沒有什麽不同,玉杯缺了角,還不如一隻玻璃杯呢。”

“他也太不識貨了,終歸小市民家庭長大的。”

“譚峭單身這麽些年,我曉得是為了謝珊。但我不管,我還是想跟他結婚,不瞞你說,我跟魯予達沒離婚時就想過。他可能會嫌棄我結過婚,還有孩子,但我不管,即使做情人,我也願意。”

“是嗎?亮亮,沒想到你這麽癡情。”謝逸冷笑一聲。

在家人有意無意地撮合下,謝亮和譚峭走到了一起,是公認的一對,朋友們常常開他們的玩笑,他們也都沒有反對。兩人單獨出去約會的次數也漸漸多了起來。

嘉餘坊蘇州歌舞團的劇場雖然看起來有些破舊,但是幹淨有氣氛。舞台不算大,座位緊靠著,人擠得滿滿的。燈光暗淡,音樂響起,大家馬上安靜了下來。他倆並肩坐著。

舞者上場了,一共有五個,整齊劃一地隨著音樂跳起來。她們既不強調婀娜也不強調嫵媚,但不管是身材、皮膚、舞蹈動作和音樂,都那麽恰到好處又散發魅人的力量,讓人一下子就被感染了。尤其舞台小,大家又坐得貼近舞台。

五個舞者個子服裝都一樣,還是能看出她們中間有一個領舞的。她一頭如黑緞般閃亮的長發,在音樂中輕柔地飄動,一雙有幾分深情又有幾分真摯的黑眼睛隱藏在細眉下。

燈光一閃,她突然一側頭,眼睛掃到了譚峭,明澈的眼睛帶有一絲憂鬱,譚峭的心仿佛被重槌轟然擊中,眼裏再也沒有了別的舞者,直盯著長發少女看。

穿著漢服的長發少女,舉手投足間有一股渾然天成的韻味,比別人顯得更優雅,又和音樂節奏配合得天衣無縫,她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要對你輕輕訴說,欲語還休……

在漢代的各種玉佩中,最獨特的莫過於那些玉舞人了。她們身姿纖細娉婷,長長的裙擺拖曳在地上,特別耀眼的是那高高飄舉的長袖,長袖善舞或許正是眼前舞者的形象吧。

譚峭立刻明白了,原來從前看過的那些精心編排的舞蹈,包括謝亮喜歡跳的健美舞和交誼舞,根本算不了什麽,今晚看到的才是真正的舞蹈,長發少女就是舞的精靈。

像是聽到了譚峭的心聲,下一支舞曲是長發少女的獨舞,歡快奔放的舞曲加了點變化後,讓人歡樂也讓人憂傷。

譚峭看懂了,麵對不停舞動旋轉的長發少女美好又孤獨的靈魂,他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

譚峭本人是個畫家,從小在藝圃長大,師從謝之光,又從中央美院畢業,對藝術的感知有相當的修養。他在北京看過不少世界一流的舞蹈表演,包括台灣的雲門舞集。但這是他第一次在看一場表演時被打動,不能自已地流淚。

為了憂鬱寂寞的長發少女,抑或為了自己痛失的愛?冷漠的譚峭在這一刻變得非常激動,她明明是在黑暗中舞蹈的普緒珂,丘比特離開後走上荊棘之路的普緒珂!

音樂時緩時急,燈光忽明忽暗,在一種緊張忙亂的外部背景下來充分展現女主人公,這一下子把譚峭帶回下鄉插隊那個特定的年代中,那是曬穀場篝火旁跳舞的謝珊。

如夢驚醒的一刻啊,到了三十五歲還像個少年一樣茫然遊**的譚峭,在這一刻成熟了,明白了自己生命的意義。

他生下來,健康成長,努力學習,不就是為了有力量為愛和藝術付出?!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淚更加停不下來了。

謝亮是通透的,在看到譚峭流淚的那一刻,她知道完了。傷心的她沒有和譚峭打招呼,悄悄離開了歌舞團劇場。想到三小時前和譚峭吃飯時的談笑,謝亮心痛難忍,恍如隔世。

那時,謝珊剛從上海回家,瘦得形銷骨立,仿佛一陣風吹過來,就會吹散。小花貓死了,她站在白茶花樹下發呆。

譚峭特意去光福鄉下尋了一隻貓,跟小花貓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她站在備弄(一種特殊的小巷弄堂,為吳地特有)裏,看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隻貓,像捧著名貴珍寶一樣。走到香草居,他把小花貓裝在籃子裏,然後放在門口,自己卻站在門外,直到謝珊走出來發現籃子。

“喵——”小花貓叫了一聲,把謝珊嚇了一跳,待看到譚峭轉身就走,譚峭一把拉住她,她也不掙紮,烏黑的大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睛總是濕潤潤的,像秋水一樣,清澈見底。

屋子裏一片靜寂,他們對望著。譚峭站在那兒,手按著謝珊的肩膀,謝珊的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看著他。她掩藏在窗戶後,隻能看見譚峭的側臉,不知道他是什麽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