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峭出門散步,走到職工宿舍的新工地,基礎挖出的格局,裏麵水泥柱露頭的鋼筋都生鏽了,似乎停工了。
旁邊一大片臨時搭建的平房,晾曬著衣物、床單、蘿卜幹和山芋幹,還有一些看上去像中藥的花、草、果。曬太陽的老人打量他好一會兒,遞煙給他,他說:“謝謝,我不會。”
從雲亭縣城到何灘,四十裏鄉道,一條筆直的馬路,馬路左側是平行的桃花江,河上航船;另一側是永遠(他以為是永遠)的鄉村,綠綠的小麥、蠶豆、菜地。無論你朝左右哪一側望,都一眼望不到邊。他走過的鄉道、田野、阡陌,夜色中公路兩側車燈一掃現,已消失不見,如今全是高速公路。一切都沉進了陰暗深沉、平淡無奇的黑夜。
1968年3月,那個水泥門楣上寫著“國營大風農場”字樣的院子,是當年他和謝珊當知青的地方。他在這裏待了八年,留下的知青寥寥無幾。現在他停放汽車的位置,是當年他們堆放行李的地方,謝珊的箱子最重,除了衣物,還裝了書。
幸好,顧建祥還在。在重新翻建的農場氣派的大門口相見,他們相互擁抱、感歎。顧建祥開著車陪他在農場轉了一圈。盡管當年的貯茶倉庫改成了職工宿舍,場區依然很大,謝珊待過的炒茶車間還在。在新建的車間,他與更多當年的夥伴相逢。一個、兩個、三個,加上嶽群一共四個,像是打開了一扇門,四個人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時他們十八九歲。
譚峭感到這麽多年從沒離開過他們,因為所有的表情、語氣、笑聲,乃至說話時的小動作都和從前一樣,還有,風吹動樹葉從鞋麵掠過,嶽群會突然啪地踩住一片葉子,喊了聲:“得分!”旁邊的人也會大叫一聲“得分!”,這是勞動之餘熟悉的小遊戲,就像後來又學會的,用手指彈出抽完的煙蒂。
一直到晚上聚餐完畢,嶽群建議一起去洗個腳打圈牌,他的靈魂仿佛才如夢初醒,重新回到身體裏。
夜深回到農場招待所,他久久不能入睡。這個招待所,在他們沒有分配到雙人宿舍前,他住了整整半年。木板門鬆鬆垮垮,底下冷風颼颼,大廳牆上原來用仿宋體紅漆寫著毛主席語錄的水泥雕花欄裏,張貼著不知何時寫的學習心得。
雲亭是他開始收集遊記的地方,《水經注》《名山遊訪記》《馬可·波羅遊記》《大唐西域記》《徐霞客遊記》,這些書都在書架上,而且有的還增加了不同的版本。
文物管理所大廳變成了一座衰敗的庭院,牆壁傾斜開裂,裂縫中藤蔓叢生,在風裏沙沙沙地拍打葉片。屋頂的玻璃天棚被枝藤鑽出許多大大小小的洞,露水順著月光,叮叮咚咚淌下來。他抬頭四望,獨自站在斷壁殘垣中做了不知多久的夢。他從天棚上的洞裏看到外麵的夜空,夜空藍得發黑,星星一顆一顆發光,像白玉雕琢的花朵。他看到台山,靜謐的桃花江,狹小的雲亭縣城,璀璨星空倒映在水裏。這星空與月色讓他思念起故鄉。太湖邊的村莊,一座無名手工作坊,那是他誕生的地方。父親用細若發絲的筆觸描繪各種精美圖案,又按圖索驥,做出一個一個玉件,雕琢,拋光。現在的蘇州,天空總是灰蒙蒙,夜裏因緋紅豔綠的燈光愈加渾濁。
從前單純而矜持的少女,此時臉上布滿了滄桑,望著池塘中的水色,緩緩說道:“在西安十五年,雖然經曆了曲折,但是我也想通了一些人,想通了一些事。我們姐妹三個,真正幸福的,倒是珊珊。長大後我之所以討厭她,隻是因為她活得那樣自由自在,讓我羨慕。她小時候,長得唇紅齒白可愛極了,我記得我是喜歡這個妹妹的。”譚峭沒接話。
浮薄迷蒙的茶花叢中,襯托一張臉——細致,嬌弱,眉心微紅,殷殷雙眼波光流轉,笑起來甜甜的,讓人一見就心軟。
片刻,謝亮又說:“許多事姐姐不跟我明說,我心中其實有數。沒想到,珊珊命薄如花,我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她回頭看他,“‘文革’開始,姐姐變得太快,有些可怕。”
芸姨清早出門買菜,卻提了空籃子跑回家,說外麵抄家了,馬路上人山人海,紅木家具、書籍、盆景被拖出來亂扔。全家驚慌失措,剛想把家中細軟收拾藏匿,就聽到巷口鑼鼓響起,由遠及近,在暢園門外喧囂一片,大門上的鐵環被拍得震天響。門一開,衝進來一大群人,戴著紅袖章,麵熟卻陌生,是裏弄幹部、居委會大媽以及住在附近小巷的左鄰右舍。
謝之光出來擋在大門口:“你們要幹什麽?”
眾人答:“抄家!”
謝之光:“我一不偷,二不搶,三不犯法,憑什麽要抄家?”
眾人說:“凡是黑五類、資本家,都要抄。”
謝之光:“我不是黑五類,也不是資本家。”
“少自欺欺人了,不是黑五類,謝逸會和謝家劃清界限?”
一群人推開謝之光,擁入暢園,衝到樓上,花匠老李熟門熟路,指揮眾人打開大櫥,拉開抽屜,一通亂翻。繡花旗袍、高跟皮鞋、長筒絲襪,從二樓飛到院子裏,飄飄揚揚。從早上九點一直抄到下午四點,這群人才撤走,滿地狼藉。
一個鄉下人吃力地拖了兩隻泔水桶,灑了一路,一步一挪地往街邊去。小吃店油膩膩的招牌上寫著“風扇涼麵”四字。店旁的垃圾箱溢出來了,氣味刺鼻,一群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街道模具廠門口,兩個小青工拎了墨汁桶在刷標語。烈日一曬,墨汁臭味逼人。看門老頭捧了個搪瓷茶缸,用一口蘇北話威嚴地嗬斥著閑人。一隻高音大喇叭播送著語錄歌,一遍又一遍。偶爾,一輛車廂上糊著紅色標語的大卡車開過去,滿載著戴了藤帽、手持梭鏢的紅衛兵,威風凜凜。
兩隻白鴿掠過屋脊,一個盤旋,翩然棲落在丘比特雕像上。它們穩穩地停在丘比特的肩膀上,一點不怕人,緩緩踱著步子,低頭在翅膀下啄弄,不時轉頭瞥視窗戶後麵的少女。
虛掩的門被推開,
她驀然一驚:“誰?”
“珊珊,是我。”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撲入他懷中。
兩隻鴿子驚起,在空中盤旋。
作為蘇州國畫院的藝圃,僅僅保留了芹廬小院到延光閣一帶,住宅部分在“文革”期間散為民居,政府尚未收回。
譚峭到國畫院上班的時候裏麵還有四位老先生,這兒像一片淨土,大多數時間大家都在做畫畫這一件簡單的事。
上班第二天,他躲進芹廬小院,整整畫了一天。關門的時候管理員沒發現他,他也沒記住老先生臨走的關照:藝圃每天五點鍾關門,當他畫完時已無法出園。他在園子裏來回轉了幾遍,找不到出園的任何一個小門,最後忍饑挨餓在香草居的長凳上將就睡了一夜,居然也做夢,斷斷續續的。
他平時跟外界接觸很少,就是兩點一線,到國畫院上班,有時候連園子都不出,下了班就回宿舍。生活極其簡單。
小時候在藝圃,他跟著謝之光學畫,學篆刻,篆書寫得很棒,刻得也好,還學琴。謝之光為人隨和,但是沒悟性又不投緣的,他不會收作學生的。在這點上,他挺講究的。
他精力充沛,拿著折扇到處跑,把玩著琴,沒有好好學。他對琴是喜歡的,但是不投入,沒有超越對繪畫的熱愛。
古琴要懸掛起來,還要經常彈奏。不彈的話,就沒有振動;如同玉要盤,不盤不會活。他想起唐家敏這樣說過。宋琴掛在牆上,取下,擦拭,謝之光常在月光朗照下的響月廊焚香撫琴,琴聲清微淡遠,仿佛在低低訴說著什麽。他佇立於芹廬小院的月洞門口遠遠看著他,不知怎的,心中有些悵然。
天色晦暗不明,小院裏有一兩隻紅蜻蜓飛來飛去,飛得很低很低。石階下的芍藥花開了,緋紅色的,十分耐看,蜻蜓輕輕地停在花枝上,花葉一動不動。
天悶熱得似有一場雷陣雨將臨。
人靜靜地坐在廊下,都會出一身汗。
牆角一樹海棠,開得粉豔豔的,花萼嬌俏。有隻小麻雀立在海棠枝頭上,不停地啄弄花瓣、香草居屋簷下的風鈴被風吹得唧唧輕響,小麻雀飛起來,又落下,依然在啄弄花瓣。
“珊珊,我會一直在香草居等著你。”他默默地想,看著剛剛完成的水墨畫《藝圃》。《藝圃》選取芹廬小院、響月廊、延光閣、乳魚亭、度香橋,環繞而成空間構圖。用墨濃重,著色淡雅,留白處甚至不用筆墨,明暗對比十分強烈。整幅畫樹枝盤曲,鬱鬱蔥蔥,似迎風起舞;回廊曲折,隱沒在樹叢中;水光瀲灩……
譚峭想,他算不上一個真正成熟的人,他總在追求一種理想中的幸福生活,那種生活雖然對很多人來說是那麽平常,天生就有,不必追求,但是對他來說,如此地艱難,如此地遙不可及。前兩年,連姐姐也離開他,跟著母親走了。他想要的那種生活,那種親人互慰的家庭,還會有嗎?
夢中的山丘、河流、院落,院落裏的笑聲,還會有嗎?
那個初來乍到的小女孩,還會有嗎?
譚峭另買了一隻骨灰盒,征得王映霞同意,他把謝珊的骨灰分成兩份,一份埋入何灘的台山公墓;一份寄存公墓以備帶回蘇州,葬在他家屋後的山丘上。譚峭隻有三十二歲,卻把自己的後事一並想好,他想今後他自己死後的遺骨也這樣,一部分安放在公墓母親的身側,一部分撒進太湖邊的泥土,這樣他和謝珊的靈魂才會聚集在一起,共同回顧在藝圃度過的美好時光。他會在春暖花開的時候來這裏祭掃。
吃完飯,譚峭問譚峻:“累不累?要不要先回三山島?”譚峻拍拍大腿,說:“不累。”譚峭說:“那一起去看太湖?”譚峻說:“太湖有什麽好看的?我每天都在看。”譚峭說:“湖上有船。”譚峻說:“你喜歡船?”譚峭說:“喜歡,我和珊珊從前一直在桃花江邊看船。”
這是譚峻今年第二次回光福,他第一次回來是父親生病。此刻,他看著譚峭把骨灰盒埋入土中,然後走到太湖邊,揚起一隻玻璃瓶,將燒盡的戀人衣物撒向湖中。揚起的粉末像一片片薄霧狀的浮雲,在橙紅色的天空輕盈地舞動,他聽到了譚峭平靜的低語:“媽媽,我帶珊珊回家來了……”
譚峻坐在湖邊,看著譚峭向他走來。他的眼角還留著一滴沒有擦掉的眼淚,臉上卻露出了一切已安頓好了的笑容。他們一起向村口走去,村口有個小院,院裏依稀升起一縷炊煙。
他們去了湖東碼頭。
湖東碼頭是光福大街中段的一個碼頭,在湖東大酒店的後麵。在這裏可以看到開闊的太湖水麵,看到停泊在港灣的各種漁船。
打魚的人大都以船為家,洗漱、做飯、排泄、娛樂全在船上進行,逢至太湖狹窄之處,河水被汙染變了顏色,汙濁不堪。但在譚巷村的東碼頭看到的太湖,河水還是清澈的。
他們在碼頭上看湖看船,一直看到日薄西山。
曲盼總是問起他的過去,問起他的童年時代。於是譚峭從光福的老家講起,講到他家的小院,後麵的山丘,山丘上的果樹,俯瞰下的太湖水……湖麵在這裏突然變得寬闊起來,因此水清魚少,和洞庭東西山、胥口、吳江和湖州,和那些地方的湖水,是有些不一樣的。他對故鄉的描繪深深地打動了她。譚峭和曲盼坐在後海邊,他在速寫簿上畫了他家那個小院的平麵圖,院子裏有紫藤架、魚缸、唱歌的鷯哥……他告訴曲盼,他就住在這間屋裏,哥哥就住在那間屋裏,姐姐就住在這間屋裏,父親和母親就住在那間屋裏。母親晚上喜歡到姐姐屋裏來找姐姐,和姐姐坐在**聊天。譚峭的講述盡量語氣平緩,盡量回避謝珊。
想到謝珊他不能不想起他們在一起的每個時刻,那些記憶保留著鋒利的刀刃,讓他的思緒稍一觸及就疼痛流血……
在街上盤桓了半天。天黑後,經過思想鬥爭,他背著雙肩包,還是回家了。
村口的大香樟樹蔥鬱繁茂,村裏的小巷依然那麽安靜,他家的門前依然亮著一盞路燈。譚峭站在黑漆大門前猶豫了很久,伸出手來,輕輕叩門。
敲了半天門,聲音由小到大,發現院裏屋內沒有一點燈光,隔門細聽,沒有一點動靜。父親不在,家裏沒人。
走出村莊,街上北風漫卷,他的前胸後背,被汗水浸濕。他忽然覺得如釋重負,不懂自己為什麽回來。
譚峭走進村口一家小飯館,放下雙肩包,要了一大碗熱湯麵,一邊吃,一邊撥父親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