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研究生時,油畫係規定學生任選五幅名畫臨摹,靜物、人物、風景都可以,譚峭挑了《係黑領帶的女人》。作者是意大利畫家莫迪利亞尼,模特是畫家的妻子珍妮。譚峭映著天光盯著看。女人頭發烏黑,三角臉,鼻子窄直,嘟起了玫紅色的嘴,顴骨處有兩抹桃紅,深酒窩,一隻眼同嘴大,一隻眼大過嘴,雙眼皮,不點眼珠,塗上一片淡藍色,好像秋天時山中的湖水。這麽一幅怪誕的肖像畫,看著並不顯得別扭。
情竇初開的珍妮,為愛放棄學業,毅然私奔,和畫家過起同居生活。她凡事聽從莫迪利亞尼的,任由他酗酒、吸毒再拚命作畫,無怨無悔。
“這畫看著簡單,其實很難把握,一不小心,珍妮就畫瞎了,因為沒有眼珠。”莫老師提醒,帶著不露痕跡的輕視。
這幅畫譚峭用了六個課時畫好了,莫老師訕笑著說:“我應該想到你能畫出來,你看過的名畫比其他同學、比我,要多得多。”譚峭笑笑:“哪裏?你謙虛了。”說完,想著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虛偽了,歎了口氣,拿起畫具就走。
他寫信給譚峻,譚峻回信說:“你的確看得多,但時間久了,眼睛會變形的,變得像畢加索畫的那樣就不好了。”
曲盼來畫室,譚峭還在畫珍妮。站起身,他拿出紙筆想畫她。曲盼臉色陡變,說:“我又不是珍妮,也不打算做珍妮。”
莫迪利亞尼的畫作剛有了市場,便得肺病死了。第二天,懷孕了的珍妮跳下五樓,也死了。兩天之內,三條生命啊。
“你說我們算什麽?”曲盼問道,“這樣的場合下,聽你講莫迪利亞尼和珍妮的愛情故事,我心裏不是滋味。”
譚峭一聲不響,欠起身抓住她的手,神情懇切,曲盼倒不好意思了。“其實第一眼看到那幅畫,我就覺得有問題。”
“當然,問題出在我這兒。說實話,我無法畫出你的眼睛。”
“因為你不了解我的靈魂,是嗎?”說完,她氣得轉身就走。
不知什麽時候,他開始畫荷花,畫那種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荷花,畫那種含苞待放的荷花,畫那種臨風綻放的荷花。後來,他又畫起了殘荷,畫深秋時節枯黃的荷葉、殘敗的荷塘。快畢業時,譚峭已經是京城嶄露頭角的青年畫家了。
然而,譚峭不願像其他人那樣,對媒體誇誇其談自己的創作經曆和藝術觀。在作品以外,他唯一願意向媒體展示的是自己的那雙手,白皙、修長、有力,充滿了靈動。曲盼對這雙手特別著迷,這是她愛上譚峭的最初原因。她曾和閨密說起自己的困惑,當看到這雙手作畫時,她的身體就極其渴望被這雙手撫摸。突發的愛意,就像普緒珂對丘比特的愛戀,綿綿不絕。她不顧一切地愛上了他,他也回報以愛,不瘋狂但真誠,這在畫家中是難能可貴的。曲盼懷疑譚峭心中另有所屬,她想做最後的努力,懇求譚峭以她為模特,畫一幅油畫,作一次比較,即使輸得一敗塗地,她也心甘情願。譚峭斷然拒絕了。這讓曲盼始終心存芥蒂,覺得譚峭愛她並不深。
罅隙在逐漸擴大,直到出現另外一個男人。那是一個從四川美術學院來進修的研究生,本身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油畫家。第一次見麵,他被曲盼迷住了,即興為她畫了一幅肖像,這可是譚峭從來沒有做過的。曲盼端詳自己的肖像,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畫中那樣美麗過。不久,她答應了他的求愛。
譚峭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那些傳言似乎是真的,他熱愛自己的作品勝過曲盼。如果沒有強烈的愛,誰能相信一個畫家能創作出這樣有神韻的作品呢?畫作對觀者無可抗拒的吸引力和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證明了一件事:畫家對他的作品懷有強烈的占有欲,不容他人覬覦。這是怎樣的一種愛情啊。當曲盼和她的丈夫一起站在譚峭最新創作的作品前時,依然懷有一絲突如其來的妒意。她問譚峭,既然他們已經分手,現在終歸可以告訴她,他到底愛的是哪個女子,那些光彩熠熠的畫作的原型到底是誰。譚峭選擇了沉默。
接下來,讓人吃驚的是,譚峭放棄了留校任教的機會,宣布畢業後他將回到故鄉蘇州進行繪畫創作。導師感到遺憾,因為譚峭在北京的發展正處於上升期,前途不可限量。
細雨飄灑下來,把後海的水麵打破了,近處有幾枝荷花,層層的荷葉鋪展開來。打心眼裏,曲盼不喜歡這些畫作,雖說畫的是荷花,但細看是一個嬌羞欲語的亭亭少女。
曲盼心中湧起一陣傷感,她要永遠失去那雙充滿張力、細致而堅定的手了。她本來以為當譚峭屬於她時,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擁有這雙手,然而事實沒有如她所願,她為此苦惱,甚至不惜離開譚峭。現在回頭去看,她錯得多麽離譜。
當時,譚峭嫌研究生宿舍吵,租住在京郊。常常在秋天時走路回家,路長得走不完。他心裏緊繃著,不知要走到哪裏去,也不知走完要幹什麽。路邊是高大的白楊樹,風過處無數落葉猶如一場黃金雨從天上飄落,又如潮水般湧過路麵。
到了冬天,為了節省時間,經同學介紹他找了個司機師傅,叫耿非,類似包車,但價錢不貴。每天早上七點半,他準時在小區門口等候。譚峭上車看書,司機專心開車,誰也不說話。
“來啦?”他對譚峭點頭。“嗯!”他低頭鑽進車裏。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從1981年到1982年,他們倆像京城裏擦肩而過的路人,來去匆匆,隻有金錢的關係。
後來,他們有了一次對話。
那天他和同學在公主墳喝多了,晚上十一點,攔不到車,同學家住得近,先走一步,留下他一個人在荒郊野地,茫然不知歸路。無奈之下,譚峭試著打了耿非的電話。
電話通了,他問耿非還在不在跑活,能不能接一下他。
耿非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在哪兒。譚峭報上方位,耿非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二十分鍾後,耿非的車停在他麵前。他攙著譚峭,把他扶到副駕駛座上,又把車窗打開。他的腦袋頂著車門,暈暈乎乎的,想睡覺,但又老是想吐。正當他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之際,耿非突然開口說道:“別睡,一睡會吐得更厲害。”
“我們聊聊,說說話。”他拍拍譚峭的肩膀。
他強撐著睜開眼,窗外的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譚峭,你買車了嗎?”他問道。
“沒有。”他強打精神說,“我一個窮畫家,哪有錢!”
耿非說:“沒買也好,北京這路況,買了車都堵在路上。而且這年頭,買車事多,哪怕沒事,都有人給你找事。”
他聽了小耿師傅的話,覺得他是想說點什麽,於是接著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碰瓷!方法多著呢!”耿非提高聲音說道,“比如拿一個行李箱,趁機擺放在車尾,等你一開車,箱子撲通倒地,立刻有人跑出來,說你把他的箱子碰倒了,裏麵裝的是文物,乾隆年間的鬥彩花瓶,至少要賠兩萬!”
“或者是倒車的時候,一個老太太,緊挨著你車邊走,你停著不動還好,要是接著開,她立即倒地,說是你撞的。如果去醫院驗傷,準保是骨折。這些人哪,都是專門找好的,真的有病才往你車上靠。”
“啊,還有這事?我可是第一次聽說。”譚峭感到驚訝。
“你說,這到底是怎麽了?這些訛人的也都是老百姓。”
“是啊!”譚峭點點頭,不再說話。
車廂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北京的夜晚,十一點的街道霓虹燈閃爍,裝飾豪華的酒店裏,走出喝得昏昏沉沉的食客,穿著性感妖冶的姑娘,拎著錄音機穿喇叭褲的小夥;還有像螞蟻一樣來來往往的人群。這座喧鬧的城市,無法迎接幽冷的月光。他突然想離開,在夜幕中回到蘇州,那座古老的城市,此刻一定明月高掛。
“上個月,我拉了個人。”耿非突然開口說。遠遠的車燈照在他的臉上。
“那人出車禍了,躺在地上,肇事司機逃了。他老婆在路邊哭喊招手,讓我拉。”
“說實話,我不想拉。他身上全是血,再加上我怕惹麻煩,你知道的……”耿非煩悶地吐出一口氣,問他有沒有煙。
譚峭給他點上一支:“後來呢?”
“到了醫院,扯皮,說是我撞的。”
“她怎麽可以反咬一口呢?”
“就是,好人好事做不得。”耿非拿手指輕揉太陽穴,煙灰落下。“我賠了他一萬。他媽!”耿非輕聲罵道。
“這叫什麽事?”
“你怎麽不報警?”混在體內的酒精隨著汗流了出來,耿非說得平淡,他卻聽得義憤填膺。
“證據呢?我給了自己一巴掌,特狠的那種,把自己嘴巴抽出血了。”耿非眯著眼說。
譚峭靠在車椅上,看著小耿師傅。濃密的眉毛,周正的臉龐,兩頰因為情緒激動染上了一層如同醉酒的紅色。
“我媽說我是個大傻瓜。”他說,“我也覺得自己是。”
……
“我爸安慰我,看開點。人心啊,哪像那個年代。我們農場有個女知青,為了看渠,被洪水吞沒了,才二十六歲。她的母親痛哭著把她埋葬了,沒有跟農場提任何賠償要求。”
“你爸爸是誰?他叫什麽?”譚峭猛地一把抓住耿非。
“你怎麽了?”耿非一邊掙脫,一邊問。
“他是不是耿場長?”譚峭十分激動。
“對,我爸從前在江蘇何灘的大風農場工作。我來北京工作落戶後,前兩年才把他接來,一身的病。你認識他?”
“我在農場插過隊,他是我們領導。我想……見見他。”
“他不見任何人。去年有農場的人來北京,都找到家門口了,他硬是不見。我覺得他不通人情。他說他不想讓他們看到當年風風火火的耿場長已經半癱在**不中用了,他隻想讓他們記住從前那個精神百倍、幹勁十足的耿浩。”
“我理解。”譚峭點點頭,“請替我向他問好。”
紅燈滅,綠燈行。出租車又開動了,他的心情難以平複。
有一次去趕集,走到一個賣陶器的攤位前,他想買把夜壺,挑了又挑,都嫌太大,對攤販說:“好是好,就是大了點。”這時,耿浩走過來,說:“冬天,夜長啊。”譚峭聽了當即買下,覺得耿浩說話不但文明巧妙,而且意味深長。
出租車靠邊停下來,再往前路不好開,他得自己走過去。
耿非把車廂燈打開,低著頭給他找零錢。“你說這年頭,做個好人怎麽就這麽難呢?”他問。
譚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別做好人,好人都活不長。”耿非低著頭說。
譚峭推開車門,緩緩往小區走,覺得心裏憋悶。過了一會兒,傳來汽車喇叭聲,他扭頭一看,是耿非回來了。
耿非搖下車窗,看著譚峭,張嘴想要說什麽,張開又閉住。他用鼻子吸著氣,太陽穴的青筋突突地跳動著。
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盤,大聲說道:“譚峭,告訴你,我還是想做個好人,像我爸那樣的好人。”說完,耿非對他笑笑,關上車窗,掉頭走了。
矗立在街道兩邊的高樓大廈,映照著光亮,將他前行的道路照耀得無比光明……
譚峭站在忽明忽暗的燈影中,心潮起伏。
台山的山坡上長著一棵蒼翠欲滴的古鬆,他將身體貼在樹幹的鱗片上,仰起頭。鬆枝間有月亮、雲彩和天空,腳下山泉潺潺。有一晚,沒有月亮,他又去了那裏。四周陰森漆黑,他用手撫摸鱗片,聞到了白天陽光的氣息。記得,初冬上河工,開河挖渠,他一頓能吃一斤米飯,回到宿舍累得倒頭便睡。星期天,上了半天工,顧建祥就讓大家休息了,說是已經趕上預定的進度。謝珊來等他收工,兩人漫步台山賞楓看景,不知不覺在山中迷了路。情急之下,謝珊又崴傷了腳,為了解決溫飽問題,他不得不攀爬山坡上的古鬆,找鬆鼠借糧。
後來,對古鬆的念念不忘,讓他雕琢了一隻又一隻鬆鼠。那些鬆鼠通體褐黃色,有長長的尾巴,活潑靈動。通常,當譚峭的雕琢工作進入一種微妙境界時,它就悄悄地出現了。
兩人順著水流向下走,這裏是一座斷穀,漸漸地入了樹林,譚峭倒放了心,畢竟台山這麽大,野果多,不會餓著。
走了一會兒,聽見彼此肚子都在叫,不禁相視一笑。謝珊說:“我餓了,你去和鬆鼠商量一下,借點鬆子來吃。”
“和鬆鼠有什麽好商量的?”
謝珊指指頭頂上的一棵古鬆,一隻小鬆鼠正歡快地從樹枝上滑躥而過,譚峭看著,說:“你要我爬樹,直接說好了。”
“你會爬樹嗎?”謝珊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譚峭點點頭:“當然會,從小就會。”
“哦,這個我怎麽忘了。”
“忘了?我看你是故意的。”
謝珊斜睨著譚峭,黑眼睛瑩潤得像浸在水銀裏,光華流轉,引得譚峭心神一**。她笑著推他:“還不去采鬆子,我肚子快餓癟了。”
譚峭看她一眼,去爬樹,謝珊靠著樹幹等待,細小的鬆針落下來,拂在臉上微微地癢。她仰起臉,欣賞秋日山林的景色,山巒疊翠,碧色連波,林間一層綠一層黃,地下落葉如赭色厚毯。午後的陽光從樹端掠過,照得樹冠燦然若金。
她感到樹幹輕輕地晃動,枝葉簌簌作響。
很快,他從樹上下來。
謝珊一抬頭,他的容顏近在咫尺,眉目俊朗,氣息清新。
她心中一顫。他撿起地上散落的鬆果,剝取鬆子,遞給她。謝珊不接,靠著樹懶洋洋地說:“咬不動。”
譚峭提醒她:“珊珊,你傷的是腳,不是牙齒。”
“腳痛牽動全身,哪有力氣咬鬆子?”
譚峭歎了口氣,不厭其煩地將鬆子一顆顆咬開。
她等著享受鬆仁,不忘提醒他:“小心別沾上口水啊。”
譚峭氣結,接連咬碎了幾顆鬆子。
一小把鬆仁暖暖地放在手心,散發著清香,謝珊低頭看著,心裏漾出些許歡喜。
她細嚼那一小把鬆仁,嘴角帶著笑意。
“鬆子隻能充點饑,我們還是要找點別的食物。”謝珊說,“等會兒走遠些,看看在哪裏能挖到山芋。”
對麵響起唰唰的腳步聲,有人哼著歌走近,突然歌聲停止,一個弓背的老人驚訝地問:“你們是什麽人?”
謝珊打量他,一個老樵夫挑著滿滿一擔柴,扁擔兩頭掛著挖來的山貨,看起來老實厚道。
“老大爺。”她客氣地說,“我們是農場知青,在台山郊遊,迷路了,我的腳又崴傷了,您知道下山的近路嗎?”
“這是台山南麓。”老樵夫說,“看見前麵那個廟沒有?繼續向南走,傍晚可以下山。小姑娘,你的腳腫了,眼看要下雨了,我家就在前麵,去我家休息吧。”
謝珊含笑拒絕,說道:“我們急著趕路,如果下雨,可以去廟裏避一避。”
老樵夫說:“小姑娘,別客氣。你們還是跟我來吧。”
說話間,耿浩出現了。他滿頭大汗,背簍裏蘿卜、南瓜、玉米、青菜紮堆,身後跟著小女孩,幼稚可愛,不停地纏著他說話。這是耿浩的家,老樵夫是他父親,他剛從山坡的菜地回來。
當晚,譚峭和謝珊被留在耿家吃了晚飯,歇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與耿浩一起返回農場,還帶了隻大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