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的暑假,譚峭來到雲亭看望戴嵩夫婦。

油畫的題目是一下子跳到紙上的——《河的女兒》。他握緊了筆,覺得胸膛裏的長河大浪洶湧而至。那些浪頭棱角分明,又沉又重,一次一次撞得他胸口發痛。他忍著心跳,竭力想區分那些河流。十幾年來他見過多少條河啊,黃河、金沙江、雅魯藏布江、額爾古納河與伊犁河、遼河,甚至青海的通天河。這些河流在他的腦海裏飛濺激**,他興奮得有些暈眩。拿刀刮掉顏料,他還是想盡情地描繪那古樸的台地、連綿的台山、流淌的桃花江。他久久佇立著,聽見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動。他不僅沒有找到那種閃閃發光、擲地有聲的色彩,甚至一筆也畫不出來。他感慨萬千,卻一籌莫展,呆呆地一直站了兩小時,最後頹然扔掉畫筆,一頭栽倒在**。

半夜,不知怎麽醒了,窗外,電線杆上的路燈瀉過枝葉,灑在地上一片斑駁。他輕輕走出房間,看見院子的大門敞開,暗淡的月光,斜照一個蕭索單薄的身影。

是王映霞。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像在等一個人。

“阿姨。”他低啞地喊了一聲。

“早點睡吧。”王映霞悄聲說。走過去,慢慢關上大門,沒有插上門閂。然後轉身,走回房間。

兩天來,他一到夜晚就想起謝珊。他坐在她曾經住過的小房間,一聲不響地坐了好久,才熄燈睡覺。

夜晚,他聽著窗外唧唧的蟲鳴,失眠了。他靠在床頭抽了幾支煙,然後迅速取過紙筆,在黑暗中嚓嚓嚓地畫了起來。他憑著手指的觸覺知道,筆畫一定不會重疊。

這是一幅油畫最初的草稿。

他又去爬了台山,沿著當初的路線。崖下草地上那一片淩亂似乎就是他和她坐過的痕跡,古鬆上的小鬆鼠好像還是同一隻。他掏出一把鬆子來吃,苦澀,再沒有往日的清甜。

返回,見唐家敏被王映霞引領,走進了他的房間。望著他愣怔的神情,“不認識我了嗎,大學生?”唐家敏微笑著問。一陣清新的山風從敞開的房門外吹來,她頭上的白發在風中輕微地拂動。“唐老師!”他恭敬地喊道。

“你是前天來的吧?我聽說一個消息,趕快跑來告訴你。”她一邊解釋,一邊接過他遞來的茶水。

“最近有條新規定,如果大學畢業生不服從分配,就會被取消大學生資格,而且五年之內,全民所有製單位也不能錄用。我一聽慌了。”她說著自己先緊張了,“我跟映霞商量,覺得你報考美院研究生更有前途,不要來雲亭工作。”

“珊珊活著的話,也一定不讚成你留在雲亭的。小峭,你大學一畢業就想到來看我們,我很高興。你可以在這裏住段日子,但到時還是回北京去吧。”王映霞哽咽著說。

她退休以後一直生病,他聽戴嵩說,這幾年她的胃病常常發作。她很少說話,他隻是從她的眼裏發現了她的喜悅。

三個人坐在飯桌前,王映霞忽然把一隻雞腿夾進他的碗裏,她的動作太重,雞腿一下子推翻了他的碗。她掩飾地轉過身去找來抹布,慌張地擦著灑在桌上的湯水。他感到鼻子有些發酸,差點忍不住握住她那雙瘦骨嶙峋的手。

他承擔了戴嵩的買菜任務,每天早上七點鍾提起菜籃,心急火燎地跑去菜場采買,回來後交給他們做飯——這樣上午常常隻能畫三個小時,漸漸地連三個小時也不能保障。晚上的時間倒是相對充裕,王映霞堅持認為電視不值一看。他攫住了夜晚的黃金時刻,蟄伏在小房間裏奮力徹夜作畫。

早上他索性不睡了,剛想出門買菜,王映霞推門進來,說:“小峭,我要跟你說幾句話。”

“阿姨,您請講。”

“唉,難得你對珊珊如此長情,但你還是走吧。”

“阿姨,你趕我?”

“我實在受不了了!看到你,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我的女兒,以至夜不能寐,連帶老戴都睡不好。這樣下去……”

“哦,我很抱歉,打擾您和戴書記了。”

“小峭,聽我的話,你還是走吧。這個給你——”

她從口袋裏拿出那塊青玉玦,遞給譚峭。謝珊從小戴在頸間,從不離身的青玉玦。他知道那塊青玉玦是商代出土的。

“它究竟是做什麽用的?”

“這是玉玦!”王映霞說,“在製作時,是作為耳飾的。一個大耳環!古人大概也覺得它太重了,秦漢以後就改作佩玉了。這塊青玉玦不大,但也是耳環,商代的!”

譚峭用手輕輕撫摸那塊素樸溫潤的玉玦,眼神哀怨。王映霞看著他,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王映霞又說道:“收好吧。據我所知,中國早在新石器時代,就已經有了玉製的兵器、工具和裝飾品,隻是製作技藝粗糙;到了商周,除了玉刀、玉斧、玉鏟、玉鉞、玉戈、玉觽……還有單體器形如魚、鳥、龜、獸麵、人首佩等玉件,造型比從前精細多了。單說這一件,它是我所見到的最早的夔紋玉器,做工上,直道多,彎道少;粗線多,細線少;陰紋多,陽紋少,並且用的是雙鉤陰線;夔首部分的穿孔,外大裏小,呈‘馬蹄眼’形狀。這些都是商代玉器的特點……”

譚峭聽呆了。王映霞居然一下子說出這麽多名堂。

“您的古玉知識一點不遜於唐老師,到底是名師出高徒。”說完,他有些後悔,發現自己說話造次了。正想著如何彌補,卻聽王映霞謙遜地說:“我隻是略知一二,古人叫它玉玦,其實和璧、環差不多,也是身上佩帶的一種飾物。”

這時,嶽群來了。他來找戴嵩夫婦商量婚事,不料遇上分別四年的譚峭,激動地拍著他的肩膀,不住地上下打量。

去年,他談了一個對象。嶽玲三年前嫁到了江寧的聞家,小日子過得不錯,想著哥哥年紀也不小了,她就想給小姑子和哥哥牽線,寫信來讓嶽群寄張照片去。小姑子看了,不太滿意。恰好小姑子的同學小朱來串門,她看了照片,對嶽玲說:“不知你哥哥是否看得上我?”嶽玲向小朱要了一張照片,寄給嶽群,嶽群很滿意。後來嶽玲帶了小朱到大風農場來,兩人見了一麵,彼此感覺不錯,就算定下了。農村的婚姻,普遍這樣簡單,不像城裏人有逛公園、軋馬路這一套。

小朱姑娘的照片戴嵩夫婦都見過,大眼睛,一條大辮子,長相端正,健康樸素,看起來挺能幹的。

嶽群收到的信是嶽玲寄來的,催他辦婚事。說人家姑娘等了一年多了,等不起。過了春節,再拖下去,恐怕要散。

嶽群發愁的是,春節他還辦不成事!何灘一帶辦喜事一點不鋪張,但是四條綢麵新被子、一套毛呢的棉衣、一身燈芯絨褲襖、棉毛衫褲、皮鞋、球鞋、尼龍襪子等總是要有的。小朱沒有提什麽額外要求,隻希望要一支“英雄”牌鋼筆。這個條件提得不俗,嶽群倒很喜歡。嶽群已經作了長期的儲蓄,但是算來算去還差50元,所以上門來借錢。

戴嵩看完信,說:“小嶽,就這個事?看把你愁的,至於嗎?我叫老唐給你20元,我給你30元!不就解決了?”

譚峭說:“我也給你10元!”說著從口袋裏摸出一張10元新鈔票。

“噯,我哪能要你這個還沒工作的人的錢?”嶽群推辭。

“這是我賣畫的錢,你不見外的話,拿著吧。”譚峭說,“你可要想清楚,結了婚,你就回不了城了。”

“想過了,我要留在這裏,守著她,不然,她太孤單了。”

“你……”譚峭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看戴嵩夫婦,早已雙雙紅了眼圈。

第二天早晨,他和王映霞告了別,又和送別的戴嵩、唐家敏握了握手。

譚峭推開她的手,拿起一張照片問:“這是誰照的?”

曲盼瞪著譚峭,他以深邃的目光洞察著她。“不管是誰照的,一張靜物唄。”她說。她不服氣地打量這位美院同學,不相信有人能理解這幀畫麵。夕陽照耀的清淺河灘,殘缺的金扣玉杯,平淡無奇的畫麵,卻蘊含著深刻的內涵。

譚峭推開其他照片,把那幅靜物移到陽光曬不著的地方。“蒼涼古老的長江流域,生的欲望強烈得逼人的一片桃樹林;端莊、美好、寧靜的玉杯,可惜它是殘缺的。”她聽著譚峭低沉的嗓音,他的嗓音渾厚,帶著磁性。“它是破碎的,不可彌補地殘缺了三五塊,還有裂紋。我覺得,這簡直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生活。”譚峭沉思著,斟酌詞句地說。

“不僅僅是我們。”曲盼插話,“這也是大家的生活。”

譚峭的目光像閃電一樣射過來,她避開了。她聽見這位美院高才生憤慨地反駁:“不,就是我們!再沒有哪個人的生活像我們打得這麽碎!”她聽著,心裏不想反對他了。咬著牙把金扣玉杯粘起來後,如果再被打碎,他的心裏會是什麽感受?她抬起頭,信服地望了望譚峭。

“是你照的?”譚峭凝視著她問。

曲盼輕輕地點了點頭,心裏拂過一陣激動。

“不簡單。”譚峭看著她,誠懇地說,“白色,金色,破碎的粉色;台地,桃樹林和古老的文物——哦,也許你說得對,這古老的玉杯象征古老的生活。我們這一代,也許沒有什麽太特別的。”他黯然地搖了搖頭。她撫摸著自行車的車把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街上的車流和行人稍稍稀疏了。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譚峭,她的臉紅了,燙燙的發燒。

“你再看看這張。”曲盼揀出那張《桃花江》,陽光在照片上一閃,她感到手裏像亮起一片粉紅的色彩。

譚峭神情專注地看著,仔細地打量著河麵。她發現譚峭看得很認真,生怕錯過一堆浪頭、一片色塊。

“我今天要去拜訪北大地質係的孫教授。”譚峭告訴她,“我一直想知道,金扣玉杯怎麽會呈現桃紅色。”他剛剛想起來,導師替他約了孫教授,老先生今天有空,讓他去一次。

曲盼睜大了眼睛,不明白他為什麽對這隻玉杯如此珍重,追根究底至此。這麽想著,她向譚峭伸出手來告別。

譚峭走進孫教授的四合院,倚著一棵柿子樹擦著額頭上的汗。他心裏充滿了矛盾與喜悅,甚至是神聖的感覺。

當看見沙發裏半埋著一個老人時,他明白:解開謎團的時機到了。他屏住呼吸,姿勢僵直地坐在老人對麵。他規規矩矩地坐著,一動不動,聽著掛鍾沉緩的響聲。

“聽說,你喜歡研究玉石?”老人威嚴地提出了問題。

聽到老人的這個問題,他興奮起來了。“是的,我爸爸是玉雕匠人,我的啟蒙老師是文物專家,我在桃花江邊插過隊,參加過古墓的考古。我……去過黃河和湟水,在遼河邊搞過地質調查。”他吞吞吐吐地說著,好不容易才咽下了關於遊過京杭大運河、桃花江的話,“我還準備去看看其他河,特別是新疆的玉龍喀什河。”他停住了,等著老人的指示。

孫教授閉上眼睛,躺在沙發裏久久沒有說話。

房間裏安靜極了,隻有掛鍾的大擺在嚓嚓地響。他不安地望望老人,擔心老人睡著了。

“中國的玉文化,曆史悠久啊。”老先生突然開口,“年輕人,你願意在這個領域裏探索一生嗎?”

他微微地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

孫教授的聲音清晰:“我隻能簡單說說,供你參考。”

都說“美玉出昆侖”。古人認為,昆侖山是神對大地的恩賜,而玉是昆侖山對人類的恩賜。

出於對玉器的崇尚,古人四處尋找玉石的出產地,除了新疆的和田地區,在今天遼寧的岫岩、江蘇的小梅嶺等地,都留下了古人開采玉料的足跡。

在幾億年前,地殼運動把一種中酸性的岩漿侵入大理岩中,大理岩和岩漿中的不同成分在外力的作用下開始融合,這些礦物元素最終凝結成珍貴的玉礦石。在以後的造山運動中,玉礦石被抬升到了海拔四五千米的雪域高山上。

在雪域高山上,**的玉礦石由於風化剝蝕,崩落到山澗,在雪水的衝刷下進入和田地區的河流,經過幾萬年的衝刷磨礪,玉石留下精華的部分,人們稱為“羊脂玉”,意思是擁有像羊的脂肪一樣細膩光滑的質地,手摸著如嬰兒皮膚。

對於玉石種類的劃分有不同的標準。有的按地域劃分,比如遼寧的岫岩玉、河南的南陽玉、西安的藍田玉、新疆的和田玉;有的從顏色來分,可以分為白玉、碧玉、墨玉等品種,隻是這些顏色的變化沒有改變玉石最本質的礦物學成分,它們的成因主要是玉石中包含了不同的微量元素。

含石墨的呈現出黑色,含錳的帶有褐紅色,含鐵元素的多少呈現出淺綠、深綠或者淺黃色,由於所含微量元素的不均勻,在一塊玉石上還會出現不同顏色摻雜的現象。

最後,孫教授說:“你想問,金扣玉杯為什麽會呈現桃紅色?我覺得憑借先進的檢測設備,辨別其中的玉礦石的成分是簡單的,但玉石本身的神秘性實在無法用科學來解釋。”

見譚峭大失所望的樣子,孫教授說道:

“我看過金扣玉杯的照片,的確光彩奪目,我也被迷醉了。玉杯華美的色彩和散發的光澤相互映襯,又互不侵犯;輕輕敲擊玉杯,聲音清脆悠遠,仿佛一樹樹的桃花在綻放。”

“孫教授,您說得真好!”譚峭由衷地說。

“怎麽,小夥子,你以為我們搞地質的都是老古板?”

“不,不!”譚峭被老先生逗笑了,老先生也笑了。

看來,心中的疑團一時無法解開,他還是道了謝。

臨別時,孫教授補充道:“《考古》雜誌最近刊登的一篇報道說,兩顆從漢墓中挖出來的蓮子,經過園丁的精心培育,在水中奇跡般地長出了葉子,開出了花朵。”

“哦,真的嗎?”譚峭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嗯。”孫教授肯定地點點頭,“蓮花落了有蓮蓬,蓮蓬裏有蓮子,蓮子裏有蓮心,而蓮心是不死的。”

車過五棵鬆後,西去的車流疏落起來,大道上行人很少。“譚峭!喂,叫你哪!”曲盼快活地說。

“我的作品發表啦!”她大聲說。

他點了點頭,繼續騎著車。

“那張靜物,”曲盼顯然很激動,“記得嗎?那個玉杯。”

他點了點頭:“作品名字呢?”

“《流光》。”他看見她把身體繃得彎彎的,吃力地跟著他的速度,就略微騎慢了些。

“你給我寫的評論,與《流光》一起發表了!”她繼續興高采烈地說著,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祝賀你。”他回答,“發表在什麽雜誌上?”

“《攝影藝術》!全國著名的攝影雜誌!”

“太好啦!”他說。不管怎樣,他還是為她高興。這是很不容易的。

“喂,譚峭。”她低聲地叫他,“你真棒。”

他們進入了美院的生活區。兩側高大的白楊樹筆直挺拔,路上有三三兩兩趕著上課的男女學生,有步行的,更多的是騎著自行車的,他們不時按著車鈴,穿越擁擠的人群。

“你的評論寫得太好了!”曲盼的聲調充滿了感動,甩了甩披肩長發,她望著他說道,“那篇評論,我讀了好幾遍。不過,這是你應該做的,算是對我的彌補。”

當初他們在何灘寫生,曲盼給桃花江拍過一組照片,譚峭稱讚照片拍得精彩,第二天卻把照片撕得粉碎,她氣得哭了,問他為什麽這樣做。他苦笑了一下,說桃花江是我的。

他掀著紙張,快速地閱讀。這是一篇純藝術的評論,譚峭在文章裏描寫了古樸的長江平原、新生的樹林和破碎的玉杯,分析了構圖、用光、色彩和調子。文章言簡意賅地提升了這張靜物的象征意義,總結了動**的曆史和艱辛的生活。

眼前有一條河緩緩地流淌著,有耐心又有韌性,岸邊的桃樹林在春天的時候開得雲蒸霞蔚。“你就是台山腳下的,多少年來任意泛濫、放浪不羈的那條長江支流嗎?《曆史自然地理》上說,你是一條不知安寧、河床屢改的不馴的河。讀著相關文章時,總是禁不住在想象中描繪你。無法猜測那時你究竟有多剽悍,一百年來逼得下遊三次改堤。”他悵然地望著河水。

一年後的秋天,譚峭去蘭桂苑看戲。因為離得遠,很早出門,到時還有半個小時,譚峭在庭中徘徊,等著開場。桂花正是盛開的時候,滿庭香氣。左邊一棵柿子樹上結滿了柿子,被太陽曬出紅暈,也沒有人摘,掉了幾個熟透的在地上。他見四周沒人,便揀了一個破皮的來吃,想不到很甜,連吃了兩個,手被汁水沾得黏黏的。吃完,忽然想起最後一次和曲盼一起來看戲,就是去年,也是柿子結果的時候。

舞台上的林衝在風雪中翻山越嶺,在悲憤中婉轉清唱:“遙瞻殘月,暗渡重關,奔走荒郊。”一滴本該在得知謝珊噩耗時掉下的眼淚,這時才緩緩化開,掛在譚峭的臉頰上。

曲盼早已不陪他來看戲,因為是張春華的專場,所以他特地幫她買了張票。譚峭一向不喜歡拍照,那天給曲盼拍了兩張照片後,她也要給他拍,他就站在柿子樹前拍了一張。柿子碩果累累,樹下的他勉強微笑著,身上穿的,正是被曲盼批評過的泛舊的藍色毛衣,是謝珊在插隊時學著織的。

想起這些,他已經從那段感情中抽離出來,也才想明白,那段感情所沒有的,恰恰是最重要的愛。他曾因為金扣玉杯,和崇拜他的曲盼稀裏糊塗在一起,天長日久後,有了情感的依賴。然而這些都不是愛,他們早晚都會分開的。

晚上,他把《攝影雜誌》的那篇評論重讀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作起畫來。他感到心情異樣的平靜,又覺得平靜之中在暗湧著什麽。心跳開始一次比一次沉重,他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聽著湧起和凸起的思潮帶來的一絲微弱而尖銳的音響。刹那間,那一絲音響轟鳴起來,他感到自己被突如其來的洶湧波濤一下子淹沒了。桃花江,泛濫肆虐的桃花江,他激動地把筆按向紙張,紙哧地被撕破了。

曲盼問過他:“聽說,你不打算留校了?”

“是的,我決定回蘇州。”他沉吟著回答。

“為什麽不留下?多少人想留在北京啊!”她不解地問。

“我在想,要麽去國畫院,要麽我會改行。”

“改行?”她大大地震驚了,“做什麽?”

“琢玉。”他低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