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刑警接到報案趕到現場,叱幹館長死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路人發現了他。死者和他的自行車一起躺在坑窪的街道上,他比它長得多大得多,衣著整齊,手機和一張工資卡都在,沒有翻動的痕跡,排除了劫財殺人。令刑警困惑的是,一支七七式手槍留在現場。
“槍不像遺失的,故意留在現場。”案情分析會上,刑警說。
戴濤望著局長明天罡,見他的神情異常嚴肅。
“這是支七七式手槍,槍號18XX642……”刑警說。
槍號18XX642,閃電一樣撕開公安局長的記憶,七年前這個槍號他帶人尋找過,最後一無所獲。七年後它突然現身,或者說頌猜的命案中已經出現它的身影,殺手故意將它丟棄在現場,目的是什麽?
“死者叱幹世忠,年齡56歲,生前市博物館長,社會職務還是市政協文史委員……”
“明局,電話。”秘書走到公安局長身邊,低聲說。
明天罡回到局長室接電話。省公安廳一個電話打來,通知三江公安局,死者家屬──頌猜的一位夫人和兩名泰國警察及使館人員已到省城,近日去三江,請做好接待準備。
頌猜死後他的家屬第一次到來,省廳指示很明確,對他們講清遇害經過。目前案子還處在偵查階段,向死者家屬介紹什麽,也隻是遇害經過。明天罡沒有返回會議室,坐在椅子上沉思起來。
幾天前歐陽誌學對他說,馬光輝已回到偵查崗位。這是一個好消息,丟槍後馬光輝受到處分,一直未停止尋槍,密查丟槍原因。但畢竟是私下調查,效果不大。他回到工作崗位,重新做偵察員則不同了。尤其是歐陽誌學到任,重查那樁虎頭蛇尾的舊案──昔日沒摘掉的蜂房、槍案可能大白於天下。也正如明天罡預料的那樣,蜂子要炸窩,要發起攻擊,總之蜂子不能坐已待斃。然而蜂子的瘋狂和狠毒、反應迅速大大超出公安局長的預料,再次利用槍,七年前已經利用得很充分,已經將一個優秀偵察員擊倒,阻止了一次對腐敗案的深入調查……這次,出手很黑很毒辣,製造命案,用此手段再次擊倒馬光輝。
明天罡清醒看到,在此時發生命案,不是偶然,更不是巧合,是七年前槍案的繼續,對手一直盯著馬光輝,將槍當成符咒,隨時隨地念咒降災。馬光輝可能再一次受到追究,槍是他丟的,後果是這支槍殺了人他要負。
死者叱幹館長,是無辜受害者,還是與槍案有什麽關係?被舉報鄧學武有槍是不是這支槍?警方需要弄清楚。
對手的強大,他們與警方鬥智鬥勇,這次又行動到前麵。明天罡感到棘手,剛剛接到舉報鄧學武藏有槍支,對他的監控作出尚未實施,就是說具體負責監視他的刑警還沒來得及走出會議室,命案就發生了,要找的槍現身了,沾滿鮮血出現在警察麵前。
“挑釁!”公安局長憤怒了,犯罪分子囂張到令人發指的程度,挑釁指向不是某個人,整個警方和司法機關。
明天罡重新回到會議室,案情已經介紹完,大家正在討論。
“既然肯定是馬光輝丟的槍,館長叱幹的死純屬意外,說成為陰謀的犧牲品也行。”翁力說。
凶手選擇的時間、地點,包括對叱幹館長生活規律的掌握,像是事前預謀過,不像偶爾遇上被害人。
“翁隊,我想不能排除暗殺叱幹館長有目的性。”一刑警說。
分析叱幹館長被害原因,目的找到凶手的線索。警方通常圍繞被害人的關係人展開調查,對叱幹館長也采用這種方法,大家無異議。還有一種方法找凶手,作案的目的。
“蹊蹺的是,為什麽使用馬光輝丟的這支槍,丟在現場,不,放在現場,明確告訴我們就是這支槍惹的禍。”蘇同說,“這不能不讓我們對凶手作案目的產生懷疑,為什麽殺叱幹館長?”
“很明顯,殺人的目的並不在被殺者本身,隨便找個人來殺,也許叱幹館長跟殺手素不相識。”戴濤分析道,“目的是說明。”
“說明什麽,戴隊?”
“這支槍是凶器。”戴濤繼續分析,“將槍丟在現場,使我們容易確認槍是誰丟的,丟槍人因出現人命,受到追究和製裁。”
槍是馬光輝丟的,什麽人黑上他?專案組大多數人迷惑,明天罡和戴濤心裏清楚,甚至以前的判斷得到印證──偷他槍的人盯著他,製造血案的目的昭然若揭。
“為什麽要這樣呢?”有刑警問。
這涉及到深層問題,應該是一個秘密,此時還不是完全公開的時候,戴濤望眼局長,明天罡表示不能講,他說:
“目前無法猜測,不管行凶者怎樣目的,我們不能讓他們牽著鼻子走,去追究什麽丟槍者的責任,而是要逮住犯罪分子。”
“我們最終追究的不是槍,是操縱、利用這支槍犯罪的人。”明天罡講話,兩次命案凶器同是一支槍,兩案串並,他部署:翁力繼續先前任務不變;蘇同負責對叱幹館長的調查;頌猜的家屬要來,朱大兵全程服務他們。
“明局,我不通泰語啊!”朱大兵說。
“你學的日語吧?”明天罡問。
“是,明局。”
“來的是頌猜第二夫人,日本人。”明天罡說出原則,“你陪好遠道客人,頌猜家屬提出的要求盡量滿足。”
翁力這一組的任務,調查重點在天歌,表麵上走訪熟知頌猜的人,調查他生前的生活情況,實際是密查葉紫及經常來這裏的王雁書,此人的特殊社會地位,不便正麵接觸……明天罡還交給翁力一個特別任務,經常跟歐陽誌學保持聯係,互通明天罡和歐陽誌學商定的行動,其行動的內容目前很少有人知道。
“戴濤,你對叱幹館長比較熟悉,幫蘇同他們出出謀。”明天罡站起身,說,“翁力,你到我辦公室來。”
翁力跟局長走了。
“大家知道叱幹館長是的表舅爺。”戴濤說,“據我所知他是做學問的人,整日鑽進史料堆裏,研究他的廟什麽的……”
“戴隊的意思,他與什麽人結怨可能性不大。”刑警說。
“把精力放在他的職業上,對三江曆史的了解,對某些事件的知曉,也許就是惹禍的根苗呢?”戴濤說金子,“記得我們上次走訪吧,他談的金子傳言,介紹我們去找鍾吉振……”
“但願他不是因此被殺的。”蘇同道。
“為什麽?”
“日本人埋藏金子,坊間的傳聞而已。”蘇同始終這樣認為。
二
明天罡叫翁力到自己的辦公室,單獨談話。
“葉紫原是龍寶潤的二奶,現在是王雁書的情人。”翁力說調查的結果,“他們幽會的地點有兩個,一個是王雁書的別墅,一個是天歌酒店。”
“別墅在哪裏?”
“雅林上城,是龍飛房地產公司開發的房子,有高層、有別墅。”翁力介紹道,“葉紫一般不到別墅去,多是王雁書到天歌酒店。”
一位身份顯赫的市長助理經常到酒店幽會情人,怎麽說不太合適,隱蔽點兒好。
“他晚上去過夜。”翁力說。
刑警掌握他們的活動規律,翁力去調查,發現葉紫晚間開上自己的悍馬車出去,在某處接上王雁書,去一家高檔飯店吃飯,然後開車兜風,最後回到天歌酒店,次日晨,王雁書自己離開。
“他們進出天歌,有專用通道。”翁力說。
“噢?”
刑警發現葉紫和王雁書從來不走酒店大廳,而是走一個側門——密門暗門。幾次都是這樣。
“我們試圖進入那個門,沒成功,給保安攔住,說私人住宅,不準外人進入。”翁力說。
發現這個門後,刑警想方設法進去看看。
“對不起,先生。”一個保安模樣的男人攔住便衣的刑警。
“這不是酒店嗎?”翁力問。
“是。”
“我們進酒店……”
“請走左手的大門,這裏是私人住宅。”男人說。
刑警進不去,往裏望一眼,印象最深的是,樓梯很窄台階很陡,顯然不是正常樓梯,後建或臨時安裝的。
葉紫過去是龍寶潤公司的職員,後成為二奶,再後來離開龍飛自己開這家酒店。酒店的樓肯定是龍寶潤送給她的,推想一下,龍寶潤當初留這道門,或者後來修了這個通道,用途方便自己的進出……令人困惑的是,葉紫怎麽從龍寶潤的二奶搖身到王雁書的情人呢?
“調查看,她雙跨。”翁力說道,一個漂亮女人魚一樣遊弋在兩個男人之間,“她即是龍的二奶,也是王雁書的情人。”
這種關係看上去錯綜複雜,實際非常簡單,某種需要和利益產生的畸形,三角是否穩定,短期穩定還是長期穩定,有時取決於女人。葉紫是把兩個男人放到天平兩端,自己從中負責平衡呢?還是傾向某一方呢?警方要弄清這一關係,目的看清葉紫在交易中充當什麽角色。
“她應該還是龍寶潤的人。”翁力道。
這個結論很重要,葉紫是紐帶,連接的不僅僅是兩個男人,官商、權錢……勾結,用在這裏恰如其分。縱觀腐敗案子,都有女人的身影,她們的角色相當重要。
“王雁書的別墅稱空軍一號。”翁力說。
空軍一號?美國總統的專機稱空軍一號,王雁書的別墅稱空軍一號,有什麽特別的意義?美國總統專機空軍一號,是美國的權力象征和霸權地位的國際圖騰。王雁書的空軍一號,是貪官的雕像和墓誌銘。
“空軍一號還有秘密。”翁力說。
“噢?”
“有一個女人養在裏麵。”
“怎樣一個女人?”明天罡聽出不是葉紫,問。
“她叫小璐,是王雁書的真正二奶。”
“小璐?”
小璐的身世也查清楚,她家住白狼山溝的一個小村子裏,龍寶潤如何發現她不得而知。刑警不知道的部分是:王雁書有兩個兒子,他喜歡女兒,妻子大齡不適合再生育,龍寶潤為他找了二奶,簽了份合同,為他生育一個女孩,獲十萬元。
“小璐可能是性賄賂的犧牲品。”翁力說。
賄賂官員,有時女人比金錢更管用,要看那個官員的口味,喜歡不喜歡女人。
行賄者又是龍寶潤!明天罡心想。
“是他一手置辦,人、房子一起送。”翁力推測道。
貪官、腐敗不是明天罡派翁力調查的目的,王雁書的問題應由紀檢監察部門來查處,最明確的一點就是找出龍寶潤的保護傘,龍飛房地產公司沒有強大的保護傘不行,更有深意是公安局長認為毒蜂窩中龍寶潤不是蜂王,他在努力尋找蜂王。
“翁力,對葉紫調查暫到此,你的下一步任務更艱巨。”明天罡說,他對翁力的工作滿意,才將一項重要任務單獨交給他。怎麽樣的工作單獨交給翁力呢?仍然是這個案子的組成部分,而且是重要部分,暗殺頌猜重點嫌疑是龍飛房地產公司的人,龍寶潤是重點中的重點,目前沒有足夠證據,因此不能輕易動他,從整個案子看不宜動他太早,讓他感覺仍然安全和放鬆,警方絲毫沒有懷疑到他,這樣有利警方偵查。更重要的是,龍寶潤繼續他的計劃……他說:“白狼山可能真有一批金子埋藏,殺人大概跟金子有關。”
頌猜生前使用探測器,警方推測是找金子。
“金子藏匿地點,應該不出他們的工地範圍。”明天罡分析到位,“重點老爺廟遺址。”
文革時期栽的反修林已經成材,樹木覆蓋了……植物的成長淹沒了舊時代的痕跡,口號、建築飛走鳥一樣難覓蹤影。
“明局讓我……”
“你到山上屋建築工地附近設伏,尤其是夜晚,有金子也不會白天挖掘。”公安局長說。
按民間傳言,那批金子數量不小,弄走它費些力氣,挖金子需要幾個人。再就是埋金子地點,隻是推測在原老爺廟附近,或老爺廟下,準確的地方不清楚,龍寶潤是否就清楚呢?
“注意活動異常的人。”明天罡叮囑道,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靠近工地很困難,晝夜有人值班,重要的部位肯定有人看守,他說,“蘇同他們調查,如果有廟的線索,我及時告訴你。”
“明局,反貪局那邊,我是不是還聯係?”翁力問,局長派他跟歐陽誌學秘密聯係,去白狼山蹲坑守候脫不開身。
“我自己聯係歐陽吧。”明天罡說。
三
刑警仔細檢查叱幹館長的辦公室,舊時代的建築窗戶很窄,室內陽光不是很充足,花草隻一種,喜陰的龜背竹,它一定伴陪主人多年,漲勢看出蒔弄花的人很精心,營養水分都不缺乏,獨自占領一張長條桌子。
“叱幹館長在這裏辦公室十二年。”副館長陳雷一旁說,他陪刑警到館長室,禮節和責任都有了。
舊式落葉鬆實木地板,紅漆剝落斑斑駁駁,上麵堆滿書籍,許多資料紙發黃,發皺……辦公桌上還是書,一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產品──老式日光台燈,主要光源靠它。
“館長忙於編書。”陳雷說。
“編什麽書?”刑警問。
“史料類。”陳雷說,“近年撰寫《三江地區抗日戰爭時期地下交通》,嘔心瀝血……”
這樣的書刑警覺得陌生,好在有陳雷的介紹,基本弄懂是怎樣的一本書,也沒太在意,跟命案聯係不上。刑警見到桌子上鋪滿稿紙,叱幹館長寫作還未換筆仍然手寫,確實有一台電腦,是擺設,還是做他用?館長手稿放在桌子上。
“沒人動過他的東西吧?”刑警問。
“原封原樣。”陳雷說。
蘇同隨手翻動,見稿子中有一張白紙,是張B5打印紙,上麵寫了這樣幾個字:劉和尚──井上勇夫?
“這是叱幹館長的書稿。”陳雷說。
蘇同盯著紙上的兩個人名,井上勇夫,專案組會議上,明天罡局長講到這個日本名字,是羅紅泥反饋回來的信息,頌猜的父親叫井上勇夫。叱幹館長寫的井上勇夫跟頌猜的父親井上勇夫,是一個人嗎?劉和尚呢?頌猜曾向人打聽過。刑警決定帶走這張紙和手稿,說:“陳館長,我們用用這些資料……”
“破案需要,可以,可以。”陳雷說。
“用完立刻送還回來。”蘇同說,他吩咐隨來的刑警拿上叱幹館長的遺稿,“陳館長,你有時間嗎?”
“有,有。”
“我們談談。”蘇同說。
“好。”陳雷引刑警到另間屋子,麵積不比叱幹館長的辦公室大,沒有那麽多書寬敞許多,窗戶換了塑鋼,顯得明亮,“我們館辦公的條件差些,坐,請坐。”
兩名刑警坐下。蘇同說:“我們談談叱幹館長。”
“好!”陳雷倒兩杯水給刑警。
“你們在一起……”
“哦,搭班子有七八年,”陳雷說,“一起工作更長,我比他早到博物館一年,他從市史誌辦公室調過來。人蠻好的……”
“和什麽人結過仇怨嗎?”刑警問。
陳雷說那不會,與世無爭,與人無爭的人會能跟什麽人結仇呢?博物館工勤人員在內不過三十人,眾口皆碑他是位好領導。
“他的社會活動?”
“不多,不多,叱幹館長除了讀書著述,沒什麽別的愛好。”陳雷讚許的口吻說,“他不沾煙酒,不炒股……”
“最近有什麽陌生人找過他嗎?”刑警問。
陳雷想想,是想說不想說,猶豫神情給刑警捕捉到,蘇同問:“是有人找過他吧?”
“唔,最近有個人在博物館門前出現,東張西望。”陳雷到底還是說了,猶豫因為他膽小甚微,躲事兒,“那天我做眼保健……”
陳雷很注意用眼,看書眼睛疲勞了,他就到窗戶前朝外望,俯瞰到一行街樹,綠色可以緩解疲勞。從他投眼的角度,一家小飯館在視線之中,幾隻大鵝子圈在小木柵欄內。
一個男人第一次出現在叫焅大鵝小飯館門前,陳雷沒在意,當他是食客,吃完飯朝博物館望來,也很正常。老建築的博物館屋頂經常落烏鴉,黃昏時刻呱哇叫個不停,以為食客在看烏鴉。
“第二天那人又出現,那時刻烏鴉還沒回來(白天烏鴉不在城裏,夜晚回來過夜),”陳雷說他警惕起來,博物館藏有文物,副館長想到盜賊采點兒什麽,“他不是看烏鴉,看什麽?肯定不軌。”
“你怎麽認定不軌?”
“我擔心有人打館藏品的主意。”陳雷說,作為副館長,他清楚館內藏什麽珍寶,見到陌生人立刻警惕,責任心使然,“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隻是我們防範做得好,遭賊文物並沒損失。”
“近兩天這個人出現過嗎?”刑警截取時間有目的問。
“叱幹館長遇害後,那人再沒出現。”
陳雷將兩件事聯係到一起說,說者無意,聽者受到啟發,刑警想有可疑的人出現在叱幹館長遇害前,做殺人準備跟蹤、踩點什麽的,殺人後再沒出現……此事深一步調查。
“你說那個人從飯館出來?”
“焅大鵝餐館,”陳雷到窗前朝外指指,刑警並沒隨他去看,他走回來重新坐下,“他站在餐館門口,有一次背著手看餐館老板殺大鵝。”
三江地區民間宰殺大鵝有些殘忍、恐怖,剁頭。拽住鵝頭,將其摁在硬物上,一刀剁下去頭便下來,沒頭的鵝子仍然不死,昂著噴血的脖子向前走,直到血流盡才倒地死去。
刑警想,那個人看殺鵝,餐館老板一定對他有印象,認識也說不定,下一步去找餐館老板。博物館的調查未進行完,蘇同說:“陳館長,您認為叱幹館長被殺什麽原因。”
陳雷認真琢磨刑警的話,像是在尋找線索沒別的,說:“衝著錢來的吧?叱幹館長很清貧,因仇吧,他整日鑽入資料堆裏與人結不了仇,沒有什麽圈子,活動範圍很小,下飯店幾乎就是一家,焅大鵝餐館。”
陳副館長為他們的叱幹館長畫幅肖像:木訥、循規蹈矩的人。
“8月28日……”刑警指頌猜遇害這一天,問叱幹館長是不是在單位,有無異常情況。
“沒有,他一整天伏案寫東西。”陳雷記憶很深,想起一個細節,“他唱起歌。”
唱歌?刑警問叱幹館長有高興情不自禁就唱歌的習慣?
“最最高興時,他唱。”
“聽他唱什麽歌?”刑警問。
“拚盤!”陳雷說叱幹館長唱的歌曲是月牙五更調,詞多是古詩詞,那天他唱,“夢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她在燈火闌珊處”。他問這麽高興館長?叱幹館長說他終於找到一個人。
“誰?”刑警問。
四
陳雷搖搖頭,叱幹館長說了半截話,往下他不說啦。
一團迷霧飄到刑警麵前,恰恰是霧中有警方需要的東西──線索,叱幹館長在他生命最後的幾小時裏,因尋到一個人而高興唱歌,這個人對他相當重要,對警方也重要,死因是否與這個神秘人物有關呢?
“您認為他找的是什麽人呢?”刑警問。
“書中的人物,死去的人。”
刑警愈加迷惑,副館長的話何意呢?書中的人物虛構,尋她靠想像,什麽人都尋得到,是死是活也是虛構。
“不是的,他寫的那本書《三江地區抗日戰爭時期地下交通》,所涉獵的人物不可虛構,真實可考……”陳雷說叱幹館長撰寫的是本史料性的東西,“戰爭年代,地下交通是黨政軍機關的千裏眼和順風耳!取得戰爭的勝利地下交通起到重要作用,收集和傳遞各種情報。”
“噢,是這樣。”
“有時為找一個人的資料,叱幹館長跑幾個省……其嚴謹的作風,令人欽佩。”
“他說的這個人,您分析是……”
“不好分析,具體是誰難說準,大致可以想到,不外乎抗日戰爭時期做地下交通的敵我雙方人員。”陳雷說,“估計找到了誰。”
迷霧總歸淡了些,但是沒散去。
刑警走出博物館正值黃昏,烏鴉飛回城市的舊巢,並沒像陳雷說的啼叫,古老的建築蒼老在暮色之中。
“我們去餐館。”蘇同說。
嘎,嘎!待宰的大鵝為小餐館看家護院,刑警走來它們報警。老板開門迎接,熱情得有原因,冷清沒一個客人,並非生意清淡,是沒到飯時,再過些時候,才上客人呢。
亮出警察身份,老板說:“警察同誌,找我什麽事?”
“了解一個人,”蘇同說,“最近有個高個子男人,經常來你飯館吃飯,吃完飯也不急於走,站到門前看你殺鵝。”
“噢,你說他?”老板對警察描述的人印象深刻,“有這麽個人。”
“你認識他?”刑警問。
“不認識。”
“聽他口音是本地人嗎?”刑警問。
“杠純(絕對)的本地人,好說小字眼兒(兒化)。”老板記得他說話像北京人,說話帶小字眼兒,“破啦訕聲(打破器物發出的難聽聲音)的。”
發音的特點符合警方掌握的一個嫌疑人。蘇同問:“他是幹什麽的?叫什麽名字?”
“這個我可不清楚,沒問過,他也沒說過。”餐館老板說,他講的是實話,顧客自己不說,老板是不能問的,“他的話很少,眼睛滴溜亂轉。”
少言而目光閃爍,無疑是心懷叵測的人。刑警問:“此人經常來你這兒吃飯?”
“經常談不上,近日連來幾回。”餐館老板回憶說,他指下靠近窗戶的一張小餐桌,也是唯一臨窗戶的桌子,“他來了就坐在那兒,點焅大鵝,要一整隻,還得現殺的。”
刑警走到那張桌子前坐下朝外望,正好對著博物館的門,進出的人完全可以看清楚。
“每次來吃飯的時間都很長,壓桌子呢!”餐館老板幾分抱怨說,一個人沒完沒了占著一張飯桌,壓著桌子影響別人就餐,“吃不完飯,你又不能催人家。”
“你覺得他是細嚼慢咽……”
“哪裏是吃大鵝,簡直是來消磨時間,”餐館老板對影響他桌子利用率的顧客心裏不歡迎,“邊吃飯邊向外瞅,誰知他在瞅什麽。”
“他幾天沒來啦?”刑警問。
餐館老板說幾天幾天,刑警跟叱幹館長遇害對號是他遇害前,遇害後此人再沒出現。了解他隻能到此,蘇同問:
“叱幹館長經常來吃飯?”
“回頭客……竟給人害啦。”餐館老板惋惜表情,說,“他有才,真有才啊!”大概餐館老板誇讚有文化知識的人就叫有才。評價某某人特長用有才,達到濫用的地步,有才成了戲謔的詞匯,千萬別讓人說你有才。
“叱幹館長最後一次到你這兒吃飯是什麽時候?”刑警問。
餐館老板需回想老顧客,來勤了來頻了,倒難記住哪一次是最後一次。不過叱幹館長的最後一次來吃鵝屁股,記憶相當深刻的,他說:“他從白狼山回來……”
叱幹館長身上掛滿早熟的老場子(蒼耳),說:“老場子太煩人啦,刮了一身。”
“你鑽哪裏去了,整一身?”餐館老板幫他摘背上的老場子,“滿身都是……”
“白狼山。”
“去那兒想什麽魂兒(發空想)?”
“找廟。”
“找廟?白狼山裏哪來的廟?”餐館老板迷惑道。
“孤陋寡聞了吧?”叱幹館長說,“在早有座老爺廟……”
餐館老板直搖頭,沒聽說白狼山有座廟,他從外地來三江開餐館才幾年,沒聽說也不奇怪。他對刑警說:“要是知道他是最後一次來吃鵝屁股,我不該收他的錢啊!”
刑警結束了焅大鵝餐館的走訪,回到專案組。
“明局,叱幹館長……”蘇同覺得命案撲朔迷離,警方初步推斷是仇殺,“他沒什麽仇人,一門心思碼字,著書立說。”
明天罡翻看叱幹館長的手稿,停留在一張紙上,驚異道:“嚄!這是什麽?”
“他寫的書稿。”蘇同說。
“大家都看看,這是什麽?”明天罡已經有了發現,他說,“井上勇夫出現在這裏。”
刑警們傳看那張紙,上麵寫著:劉和尚──井上勇夫?
是啊,說明什麽呀?
“井上勇夫我知道是誰了,頌猜的父親,劉和尚呢?”蘇同說,“這個劉和尚從哪裏來,何許人也?”
明天罡說注意破折號,劉和尚至井上勇夫間的破折號,叱幹館長隨便畫的嗎?他為什麽提出疑問?他說:
“戴濤,你講講這個劉和尚。”
戴濤走訪時獲得這樣信息,頌猜曾打聽過劉和尚,後來他問表舅爺,叱幹館長對他說,白狼山老爺廟的住持就叫劉和尚。麵對表舅爺寫到紙上的疑問,他疑惑了,一個知道劉和尚的人,怎麽還對他產生疑問,破折號後麵的井上勇夫如何解釋。明天罡讓他說說劉和尚,他講了走訪反映上來的信息。
“戴隊,叱幹館長認為劉和尚跟井上勇夫是同一個人嗎?”朱大兵問。
“我看是,從他寫的東西看是。”戴濤說。
白狼山──劉和尚──井上勇夫──頌猜,明天罡如此排列,是一個案子,還是一個故事?專案組似乎有了偵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