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死後第三天,一場由萬曆帝暗中授意,張四維在暗中主導的無情的大清洗就展開了。最先是禦史雷士禎上書彈劾張居正,臨死前舉薦入閣的潘晟能力平平不足以委以重任,請求皇上收回成命,不要擢升潘晟為內閣大臣。雷士禎的上奏彈劾被萬曆帝準許後,其他本就反對張居正的官員敏銳的察覺到風向後,立即聞風而動,開始紛紛列舉張居正的罪名,彈劾張居正,李太後和萬曆帝隨即密令張四維羅列張居正罪名,正是對張居正展開清算。

張四維為了給張居正編織罪名也是絞盡腦汁煞費苦心,但是礙於張居正之前做的很多事情都是李太後、萬曆帝所同意的,自己也曾親自參與其中,張四維也不好拿來做文章,無奈之下,他竟然拿著高拱臨死前寫的《病榻遺言》,拿裏麵的內容當做了攻擊張居正、給他編織罪名的理由。

並堂而皇之地竟在朝堂上念道:“人情洶洶,科道官各具本欲言,荊人乃隻稱病不出,科道以閣中無人姑待。

而荊人出則即語科道曰:‘今後內邊事不要說他。’眾方觀望,而荊人已上揭帖考察百官。既命下,則科道皆聽處分,誰敢聲言?於是,但異己毫發者悉去之,一網打盡,而留者又示恩以收之……而彼則引用奸黨,布滿朝廷,盡反我所行之事,笑吟吟掌定三台印,裏迎外合,挾天子以令諸侯,乾坤世界任其翻弄,無複誰何之者......”

借住高拱的《病榻遺言》,張四維給張居正安上了三大罪名,一是壓製言路,打壓異己,二是爛子登科,攜私弄權為自己兒子索取功名,三是威權震主,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嫌。

聽到張四維給張居正羅列的罪名,萬曆帝心裏有些猶豫,他隻是想借助給張居正羅列罪名,推翻張居正之前的某些施政舉措,一來借此向世人證明皇權威嚴,二來他自知沒有張居正的能力和魄力,繼續頂住天下士紳的反對壓力繼續推行一條鞭法,所以想要依靠推倒張居正之前的作為來討好天下士紳。

但是從心底最深處來說,萬曆帝也並無意將自己的恩師張居正的名聲搞得那麽不恥,然而,事已至此,看到朝堂上多半官員都群情激奮的支持張四維的建議,萬曆帝騎虎難下,本就毫無主見的他也隻能妥協。而張四維不止要給張居正羅列罪名推翻他之前的施政舉措,還打算清算張居正的家人。

得知消息的馮保,馬上跑到李太後麵前為張家人求情,李太後道:“哀家也是不得已呀,張太傅生前為了推行他的改革變法舉措,得罪了太多太多人,他生前靠著他的威勢尚能威懾住那幫人。可是如今他死了,誰還能壓住那群官吏呢?為了朝堂穩定,哀家和皇上也隻能對不住張太傅了。”

馮保見李太後已經決心如此,隻能退而求其次,繼而道:“那太後,可不可以隻問罪已死的張太傅,放過他的家人呢?”

李太後搖頭道:“恐怕當年被張居正抄家的官員也未必會同意呀!”

其實對李太後無比了解的馮保比誰都清楚,李太後急於去抄張居正的家,目的就是為了用抄家得來的錢財,為她那個寶貝兒子璐王置辦奢華大婚,馮保苦心勸說無過後,心灰意冷離開。

幾天後,馮保也被萬曆帝奪取司禮監掌印太監之職,趕去應天祖陵守陵。

李太後原以為,會在張居正的府中至少查抄數百萬兩白銀,可是抄家官員把整個張府翻了數遍,可僅僅隻搜查出來了兩千兩黃金、十萬七千兩白銀,這點財產對一名做了十幾年一品大員的高官來說簡直不值一提。不甘心的張四維,又到處說張居正一定把絕大部分財產都轉移到了江陵老家,隨後萬曆帝又下旨命丘橓帶著楊廷相、張誠以及一隊錦衣衛前往張居正的江陵老宅進行二次抄家。丘橓、楊廷相、張誠這幾個人,無疑都跟張居正素有恩怨,萬曆帝此舉足可見其用心歹毒。

申時行自知難以勸說萬曆帝收回成命,隻能私下裏去找丘橓通融,希望他可以在對張居正江陵老宅抄家的時候,適當的手下留情,不要做的太過分,給張家上下留下一些謀生之銀。

丘橓表麵答應了申時行,然而一到江陵立刻就露出了殘忍可恥的嘴臉。他們把整個江陵老宅翻了個底掉,就差掘地三尺,到最後,連錢帶各類物品,總共加起來也就抄沒了不到五萬兩銀子價值的東西。不甘心的丘橓又把張居正的幾個兒子綁在烈日下暴曬,逼問他們張家財產的去向,張居正長子張敬修不堪受辱,在當夜憤然懸梁自盡,臨死前留下一封血書,大罵:丘橓狠辣,萬曆無情。

丘橓看到張敬修大罵自己的血書後,異常氣憤,竟私自決定把張敬修的妻子賣入妓院,張敬修妻子無比剛烈,憤然刺瞎自己一隻眼睛,嚇得丘橓慌忙打消了這個主意。事情傳到京城後,朝中嘩然,申時行、餘慎行、張學顏等原先張居正的親信,紛紛站出來指責丘橓太過分,為張家人求情。

餘慎行在朝堂上激動無比道:“張閣老生前常常以王安石自比,常常以改革變法蓋世之功自豪,絕不會自甘墮落,行那下三濫的斂財之舉。”

張四維還想繼續落井下石,提出要鞭屍張居正,但這時候萬曆帝也受不了了,他盡管對張居正有所不滿,但是對張居正的為人還是十分了解的,知道張居正雖然戀權,但絕不是一個貪財之人,於是便道:“張居正的事情到此為止,隻見他幾個兒子奪去功名發配充軍即可,其他家眷一概不予治罪問責。”

下朝後,申時行和餘慎行默默不語的並肩走出皇宮,等到四下無人時,申時行不禁感慨道:“悲哉,張閣老!我等不能阻止皇上清算張家,實在愧對他的栽培!”

餘慎行無奈道:“申大人,知足吧,皇上沒有清算我們這些‘張黨’就算好的了。”

申時行還是難以介懷,悲戚道:“今日全盤推翻張閣老,其實就等於推翻了我們大明的國本啊!”

餘慎行冷笑道:“皇上清算張閣老此舉,就是‘盡反其政,以媚天下士紳’。”

萬曆十一年。

戚繼光作為張居正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也終於免不了遭到排擠,他被撤掉了薊遼總兵一職,調到廣東擔任總兵。在南下途中,戚繼光在湘江的一座小碼頭上,遇到了從海南老家北上應天府赴任的海瑞,老友相見自然免不了一聚,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倆人聊起了張居正。

海瑞憤憤不平道:“我與太嶽一生未見,也因政見不同,一生彼此瞧不得,但是想到太嶽兄為國為民傾盡一生,死後竟落得如此淒涼下場,我亦不勝傷悲,如果能以死明誌,規勸君王,我願屍諫,代替太嶽受未打的鞭屍之刑罰。”

戚繼光忙勸道:“汝賢兄莫要如此衝動,如今朝堂黑暗,好好地保全自己為國為民,多做點兒力所能及的實事就比什麽都強,相信這也是張閣老在天之靈希望我們做的。”

海瑞唏噓道:“我原先並不認可張居正的一條鞭法,認為他不夠有魄力,不敢得罪天下士紳,改革變法不夠徹底。哎,現在看來當初還是我想的太天真了,張居正隻是做了這些就得罪了天下士紳,導致他的改革變法,最終還是功虧一簣。當初若是按照我均分天下土地的設想,恐怕根本就來不及實行就會胎死腹中。現在想想真是可惜了張居正的一番才能,也是他‘工於謀國、拙於謀身’死後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這時一直站在戚繼光身後的一名小兵,忽然開口道:“海大人此言差矣!我認為張閣老不是‘工於謀國、拙於謀身’,而是為了他的改革變法大計不得不如此。試想,張閣老的改革辦法舉措,針對的都是權貴階層的利益,如果張閣老不以咄咄逼人的強勢之姿,震懾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紳、官吏、宗室,又如何能夠順利推進他的改革變法舉措?”

這時海瑞才注意到戚繼光身後的這名小兵氣質不凡,絕非尋常士兵,於是便問道:“敢問這位小哥是誰?”

戚繼光立刻拉著這名小兵坐到自己身側,向海瑞介紹道:“不瞞汝賢兄,這位乃是張閣老的三公子,張懋修是也。幾個月前被流放邊關,張家家奴馬小四找到我,我們又幾經輾轉打聽到三公子的去處後。這家奴馬小四感念張閣樓提攜之恩,竟然選擇了毀容扮作三公子的屍首,我們一起設計了這一出假死戲碼,騙過了官差們,以免再遭人報複迫害。哎,張家現在男丁也隻剩下了他這一棵獨苗。”

海瑞連忙站起身來衝張懋修拱了拱手道:“原來是張三公子,失敬失敬。”

張懋修也向海瑞施禮一拜道:“久聞海青天大名,今日有緣得見,小侄不勝榮幸。”

海瑞歎息道:“張居正的家奴尚且如此忠誠剛烈,我一生未與張居正有過交集,實在是憾事啊!這喚作馬小四的家奴,現在何處啊?”

張懋修回答道:“已經回荊州江陵縣張家台了,我父親的墳墓葬於此,這馬小四與我分別時,要此生不要再回老家,他會代我陪著我父親的。”

海瑞又是一聲歎息,不再言語,三人深聊了一夜後,次日各奔南北。

自此之後,張懋修便跟在戚繼光身邊隱姓埋名,用後半生的時間編撰刊印《張居正全集》,留於後世。

萬曆十五年。

海瑞病逝於應天府,臨死前仰天長歎道:“帝國腐朽若膏肓,世間已無張居正!”

萬曆十六年,被奪職奪權的戚繼光在窮困潦倒中病逝於登州衛老家,臨死之前,戚繼光手握張懋修剛剛草編完成的《張居正文集》,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要親自提筆寫下一段評價,卻又覺得自己的評價又太過片麵,不足以描述張居正複雜的一生,在支持其的人眼中,張居正是治世之孤臣,在反對其的人眼中,張居正是霸道之權臣,在文人眼中,張居正是愧對孔孟之敗類,也許隻有普天下的平民百姓才會認為,張居正是千年難遇之良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