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一身輕鬆,貝磊把將來的事拋在腦後,就開始琢磨,這榴生的事什麽時候告訴自春好呢?

這天中午歇息的時候,自春被祁文明支使著跑前跑後,上英看著,心裏發恣,便低聲說:“也是自春脾氣好,這祁家的主子都拿他來欺負。”也不忌諱貝磊就在旁邊聽見,因為認識貝磊時間也長了,知道他不是那種會傳話的人。

貝磊看看上英,上英也看看貝磊,兩人心照不宣地一起又看向自春,上英就喃喃自語般說:“看他們能瞞多久,我就不信紙裏還包得住火不成?”

貝磊心裏悚然一驚:“是啊,孩子愁生不愁長,榴生說著就長大了,總不能讓自春白白去養大一個跟自己不相幹的孩子吧。”於是他下定了決心待會就告訴自春實情。

再次上路的時候,貝磊故意走得慢了許多,讓祁文明主仆的騾車遠遠走到前麵去。

貝磊看看自春,這個漂亮青年較自己認識他時成熟了許多,也許是成了親有了孩子的緣故吧。

他在心裏斟酌了一下,就開口了:“自春,前些日子我住在祁家的時候,聽到了一些半真半假的話,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說一下。現在省試也考完了,我覺得也該跟你說說了。”

“你也知道,自從祁家主子對我不再像以前那麽客氣的時候,我有事隻能去下人房裏去叫人,去得多了,他們也不避諱我,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

自春理解地笑笑:“兄長,管他們說什麽去,別放在心上。”

貝磊幹咳了一下:“一般妒忌刻薄的話我也當做沒聽見,隻是有件事跟你息息相關,不能不告訴你。”

“就是……那個……就是……就是,我聽說榴生……不是你的兒子……”

自春猛地停住了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貝磊,貝磊想避開自春的眼光,可是他不能,眼前的這個好兄弟眼看就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東西。

自春看著貝磊,那張麵孔上坦坦****,沒有挑唆,沒有欺騙,有的隻是說出真相後的難堪和如釋重負。

“真的?”

“真的。”

“你知道多久了?”

“這次來祁家不久我就聽說了,起初我想隻是他們嫉妒你的流言蜚語,不料就在出發前幾天的一個下午

,我親耳聽見阿晉跟三少爺祁文禮承認榴生是他的兒子。”

自春茫然然蹲了下來,好像雙足已經無法支撐他的身軀,貝磊不知該怎樣勸慰自春,剛想去扶起自春,想想又縮了回來,他低頭望著蹲踞在地上那個抱著頭的男子,隻能歎口氣,走開幾步去等著自春。

剛才還滿目看見的盡是燦爛秋景的自春,此時緊閉了雙眼,眼前浮現的是榴生的笑容,其餘全是無邊的黑暗。

“我不信,我要回去問阿晉!”自春跳起身來,向前跑去。

貝磊緊跟兩步,雙手如鐵鉗一般,緊緊抓住自春:“賢弟,賢弟切莫衝動。”

自春掙紮著,貝磊死活不放手,自春便拿出毛大海教的功夫,把貝磊摔翻在地,貝磊不顧一切,爬了兩步,緊緊抱著自春的腿:“自春,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自春喘著粗氣:“說什麽?我要去問問那個女人,我哪裏不好,使得她這樣對我。”

貝磊道:“我之所以這時告訴你,就是想讓你知道,祁家並沒有值得你留戀的東西。你至今為祁家所付出的一切,已經值得他們救了你的命的價值了。”

“可是我不相信,榴生那麽乖,聽見我的聲音就伸手要我抱,還會對著我笑,吐口水泡泡,洗澡的時候從來不哭,故意拍水濺我一臉,他怎麽會不是我的兒子?”

“真的!那天我去找你,聽見祁文禮質問阿晉,榴生到底是他的兒子還是你的兒子,阿晉邊哭邊承認榴生是他的兒子,可能還給他看了什麽證據,我隻聽見祁文禮高興得直叫,要去告訴祁大官人去,被阿晉攔住了。”

“可是,她為什麽不跟我說呢?你說她哭,莫非她是被祁文禮脅迫的?”

“不是。從我聽說的傳言和那天後我觀察所得,她跟祁文禮真的有私情,而且依我來看阿晉並非對祁文禮沒有感情。”

“這怎麽可能?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她對我很好……”說到這裏,自春遲疑了。

如果說婚前阿晉對自己很好,那是真話,可婚後阿晉對自己的態度,就值得商榷了,別的不說,光是從去年去參加會試後至今,阿晉幾乎沒有跟自己同房過,這或許可以用懷孕來解釋,可是每晚睡覺她都背對著自己,對自己的觸碰表現出一種反感,這怎麽也不能說是兩口

子恩愛和睦的表現。

貝磊見自春陷入沉思,這才呼了口氣,放了手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聽說過自春會武,可沒想到身手那麽利落,自己比他高一個頭、身材也比他強壯些都瞬間被他摔倒,隻能搖頭苦笑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自春不知不覺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貝磊知道自己多說也無益,隻是陪在自春旁邊默默走著。

祁文明的騾車拐過了山壁,看不見了,貝磊聽自春沒了聲音,轉頭一看,自春滿臉的淚水,他不由得也哽咽了,是啊,對於一個失去記憶的人,在他現在的生活裏,妻子和孩子就是他的全部,現在,他什麽也沒有了,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妻兒,還有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看見貝磊關切地看著自己,自春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山間的群鳥被他的哭聲驚起,撲棱棱飛散出漫天落葉。

秋風緊了。

追上了祁文明他們,自春異常的沉默和貝磊摔髒了的長衫使上英明白了什麽,因此當祁文明又叫自春做事的時候,上英急忙搶著去做,倒讓祁文明感到一陣詫異。

夜裏,自春早早睡下了,他麵朝板壁,也不跟貝磊說話。

貝磊也不擾他,自己拿了本書去店堂裏坐著看去了。

身處異鄉,這個詞從來沒有這樣鮮明地出現在自春的腦海裏,這不僅僅意味著自己離開了家,離開了家人,還意味著自己孤身一人,在這世上沒有任何牽掛,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回想自己有記憶的這幾年,溫飽上是沒問題,工作上是忙碌不已,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和自己的生活。

阿晉和榴生,曾經讓自己覺得自己的未來有奔頭的兩個人,現在看來已經無足輕重了,就跟旁的路人沒什麽兩樣。

隻是總算遇到了貝磊這個好兄長,學業上的事指點自己不少,現在又讓從他迷夢中清醒過來,雖然殘酷了些,痛也痛得很,可是總比一輩子蒙在鼓裏的好。

一直想探查一下自己的身世,可是被絆在祁家,沒能實行,要是自己的娘真的還在等著自己,那這兩年可真的是等苦了。

還有那個美麗的姑娘,她也在等自己嗎?

自己將來怎麽辦?

自春苦苦思索著,對前途感到一片茫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