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雖說是在秋天,可日子到了的時候,秋天的清冷腳步已經悄悄逼近了上都。
禮部主持的考試因為考生眾多,程序嚴格,又因為隻考一天,故而設在了皇宮內大成殿外的一片寬闊露天場地上。
這考前驗明正身、考試的過程可就苦了眾多學子了。
以往幾場考試驗身不過是解開外袍,驗身人上下拍捏一番,將隨身攜帶物件一一看過就行。
這殿試的驗身可就仔細得多了。
首先這檢查的人是禦林軍,個個鐵麵無私,絕不留情。
所有考生均需脫去所有長衣,身上隻留貼身內衣褲,腰帶、鞋襪,頭帶均需一一解開脫下供檢查,隨身攜帶的坐具均不許帶入,場內每人配備坐墊一張,吃喝之物也均不許帶入,洗筆的筆洗內外要光潔無字,盛裝攜帶物件的器具均需鏤空,連毛筆筆杆也一一詳細驗過。
冷冷的秋風吹過,在宮牆外等待入場的考生們都顫抖不已,這場麵他們可從來沒有見識過,州試、會試等的驗身與之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看著那巍峨的宮牆,遙遙飛出的一角翹簷,看著那些手持長槍刀劍,身上甲胄泛著寒光、眼睛比甲胄上的金屬更冷更硬的禦林軍,膽小的考生早已怯場了。
輪到自春了,他回頭望一望天空,出發時貝磊為他打氣的話語又響起在他耳邊:“兄弟,進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萬丈深淵,這話雖然說得俗了些,可正合了你現在的處境。你考好了,你的將來就無憂了,說不定還能幫為兄一把。”
這些天來貝磊為情所苦,偏自己又身無長物,不能再設法更進一步,自己之前不屑一顧的科舉試現在對他如同雞肋一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自春忙安慰他道:“兄長來年再參加科舉試也一樣,功名手到擒來,現在姑且當做是修身養性罷了。”
心裏就想:“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考好,將來才能幫助這位兄長。他幫自己捱過了幾道關口,自己怎麽的也得幫他。”
重擔在肩,自春穩穩地走到了鐵甲衛士麵前,那是一個個子很高的兵士,並不說話,眼睛就示意自春照前麵的考生做,自春利落地脫了夾衣,解開發帶、腰帶,脫下鞋襪,攤開自己的隨身物件讓那兵士檢查。
那兵士低頭檢查完自春的物件,直起身來便伸手在自春身上摸索起來,確認的確沒有任何夾帶之後,那兵士便示意自春穿衣,自春才將夾衣披上肩膀,就聽那兵士說了一聲:“慢著!”自春愕然停止了動作。
那兵士伸手輕輕撥開自春的內衣領子,原來他看見了自春身上幾絲紋身的線條,以為是自春將字寫在身上,頓時警覺,喝住了自春。
撥開衣領,那兵士看見的是一片春光,再拉開一些,同樣如此,他抬眼看看自春,眼裏露出了解的笑
,揮了揮手,讓自春穿衣進去了。
高大的圍牆,寬闊得可以跑馬的場地,地上鋪滿了青磚,遠遠可以望見大成殿的琉璃屋頂,在秋天的青空下閃著清冷的光。
場地上站滿一排排兵士,他們麵前的地上鋪著一塊塊薄薄的麻質墊子,眾考生魚貫而入,按安排走到屬於自己的墊子上坐下,等待開考。
自春不覺驚訝,在哪裏寫試卷呢?如廁怎麽辦?萬一下雨怎麽辦?
當然,答案很快揭曉了:就伏在地上寫試卷;不許走動,上廁所就別提了,憋著;萬一下雨,那就把東西收一收,等雨過了再繼續考。
旁邊就有考生低聲道:“真是有辱斯文哪!”然而,為了功名利祿,大家能怎麽辦呢?隻有豁出去了。
在監視他們的禦林軍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大家開始作文。
自春平時身體強壯,這幾年練武不掇,倒還不覺得有什麽,但有的考生就不行了,涕淚交加,瑟瑟發抖,有的考生試圖站起來活動一下身子取暖,也被禦林軍喝止了。
自春身邊的考生喃喃自語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一邊伏在地上奮筆疾書。
皇帝並沒有出現,但算來也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考試,所以監考分外嚴格,考生們戰戰兢兢地寫著,被人盯著的滋味並不好受,人人如芒刺在背,哪裏集中得起精神來寫。
心理素質強的人在此刻的表現就好得多,自春就是其中的一個,個人經曆坎坷是一個原因,但心無旁騖才是根本。
他把所有的擔憂煩惱拋到九霄雲外,集中精力的考卷上,回答得好,字也寫得飄逸,不像有的考生,一冷一怕,就大失水準,須知這字也是考官評判的一個標準。
當宦官敲響了終場的鑼聲的時候,自春滿意地看完了自己卷子上的最後一個字,信心百倍地站了起來,甚至沒有感到膝蓋的疼痛。
當自春走出宮牆時,頓覺天空明亮許多,他暗自回憶著自己的卷子,疾步向流雲客棧走去。
這場考試一天以後放榜,自己還隻能在客棧等消息。
回到客棧,卻不見貝磊蹤影,問了問店小二,道是自從早上跟自春一起出去後就沒再回來。
自春想著貝磊定是又去那妙峰寺去了,於是自去收拾打理自己。
晚上睡前去貝磊屋裏一看,黑漆漆的,人還是沒有回來。自春有點急了,這樣出去一整天,一樣隨身物品也沒有帶,他是怎麽過的,決定明天一早就上那妙峰寺去尋貝磊。
第二天一早,自春匆匆往古香山而來,漫山紅遍層林盡染的風景他是一點也沒有注意,心裏掛著貝磊,上山就直奔妙峰寺。
到達妙峰寺大門前的時候,自春愣住了,在大門外不遠的地方,多了一個新搭的茅舍,不大,也
就一間小屋,這時,貝磊正站在茅舍旁,踮了腳尖往簷下掛著什麽東西。
自春忙上前招呼:“貝兄,你怎麽在這裏?”
貝磊回過頭來笑了一下:“這樣離婉兒近一些,也省得來回奔波了。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要不就請你把我的行囊捎來,把客棧裏我的房間給退了,免得浪費錢。待會兒我跟你一起走吧,去把我的東西拿過來。”
自春忙問:“難道兄長要在這裏常住?”
貝磊望著那妙峰寺的大門道:“如果沒有再遇到婉兒,我以為自己是不會定下來的人,現在我想好了,不管要等多長時間,我都要等到婉兒明白我的心意。”
自春見他神情堅定,就像離開文正縣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猶豫就邁開前進的腳步,知道自己勸他也沒用,倒不如鼓勵他幾句。
兩人站著說了一會兒話,貝磊便和自春一起回城裏去取自己的行囊。
自春知道貝磊必定要在山上長住,一進城門,就急忙叫上他一起去買棉衣等過冬衣裳,回到客棧又直往貝磊手裏塞錢,貝磊推辭不過,隻得接受下來。
收拾好行囊,自春執意要把貝磊送到城門口,兩人的話似乎已經說完,都默默不語地走著,貝磊打起精神來強笑著說:“如果你高中了,記得托人知會我一聲,將來我若有求於你的話,也才知道往哪裏去找你。”
自春隻是點頭,說不出話來,兩人結識了三年,中間也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麵的時候,都沒有這種分別了就不會再見麵的感覺,總想著下次考試時就見得到了;可是現在,貝磊到山上去住,自己如果考取了,那隨之而來的便是授官上任,跟貝磊見麵的機會就少了,如果自己沒有考上,下一步就要出發去尋自己的娘,到時候天各一方,兩人更是沒有再見麵的機會了。
兩人緊緊握住對方的手,離別方襯托出友情的珍貴,心裏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自春望著貝磊遠去的背影,嘴裏喃喃念出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這時,他又何嚐沒有想起章十十來呢?
等待放榜的日子真漫長啊!自春從來沒有這麽焦急過,這次考試寄托了自己太多的希望。
第三天一早,自春早早醒來,無事便在庭院裏練了一趟拳,洗漱的當口心裏開始“咚咚”亂跳起來:“多年艱辛,今日便可見分曉。”
這樣想著,他還是開始收拾自己的行囊,如果到下午沒有好消息傳來,那傍晚自己必將離開上都,踏上尋母的旅程。
正收拾著呢,就聽外麵一片喧嘩,店老板喜笑顏開地帶人衝了進來:“恭喜自公子,賀喜自公子,你這次殿試高中榜首進士頭名,我們可要改口叫你自狀元了!”
自春耳畔“嗡”的一聲,一股平靜而激**的氣息頓時衝遍全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