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了賀喜的人,自春把同客棧其他學子拒之門外,開始想著下一步的事。

這結果隻是第一場而已,下一步也就是最後一場乃是上集賢殿應對皇帝的策問,雖說這最後一步顯得有點多餘,但依貝磊的說法,這是當今皇帝親自檢驗人才的一個方法。

集賢殿上皇帝會問什麽,這誰也不知道,但總不過就當今時事發表自己的看法,針砭時弊,提出新鮮一點的建議,能令皇帝展顏一笑,那就大功告成了。

自春真想立即去到那古香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貝磊,讓他也為自己高興高興。

上集賢殿接受皇帝的麵試是明天的事,自春在這天下午,盡是應酬前來賀喜的人,這讓他疲憊不堪,可又不能不打起精神來應對,這種時候更不能得罪任何人,絕不能讓別人說自己眼睛抬到頭頂上去了。

到了第二天,自春一早起來,剛打開門,就見店老板和幾個人站在門口,見到自春出來,店老板諂媚地一笑:“狀元郎,早啊!這是小店奉送的免費早飯,請狀元郎用過後再出發吧。”

“這是我家主人送給狀元郎你的錦袍!”

“這是我家主人特地命小人送來的上好端硯一方,請狀元郎笑納!”

自春發現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中了狀元之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來默默無聞的平頭百姓、清寒學子,一夜之間變成了千萬人之上的一顆明星,那亮閃閃的一個詞“新科狀元”,卻叫自己覺得高處不勝寒,有一種腳下空空、不知何時會跌落下來的眩暈感覺。

自春卻不得不賠笑一一婉拒著,隻穿了自己帶來的一件較新的玄色袍子,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擠出了流雲客棧的大門。

大門外早有禮部派來的官吏在等著,見自春出來,忙上前接洽,帶著自春便往人群外擠去。

自春於圍觀人群裏回頭一看,客棧門前已經豎起了一塊簇新的招牌“新科狀元下榻之處”,他不禁苦笑搖頭:“這店家,還真會招徠生意。”

紅色宮牆巍然屹立,自春看著,心生感慨:“這麽大的一個宮殿,就皇帝一家人住著,真不公平。”忽又想到,自己現在正仰那人鼻息生存,這種想法萬萬不可有。

宮外已經等了好些人了,自春看著,估摸就是這次殿試錄取的那百名優秀人才,心裏不敢怠慢,這些人就是自己將來的同僚,也許還是競爭對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臉上就堆起笑容來,和那些人一一客套著。

與此同時,宮內的各項準備工作也正忙碌進行中。

真心恭賀自春高中榜首的人有,戴著虛偽客套麵具的人也有,羨慕的人有之,嫉妒的人也有之,自春仔細看去,人的種種喜怒哀樂表情在這一刻間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人裏麵,並沒有自己認識的人,祁文明不在其中,這是預料中事,以他那水平,想取得

名次是很成問題的,即使是從宋熹那裏搞到了題目,也不一定發揮得出來,至於弄沒弄到題目,用貝磊的話說:“以他的出手,恐怕打動不了那留一半。”

人群中有兩個人就特別引起了自春的注意,一個是個樣貌清瘦、舉止穩重、比自己大好幾歲的青年,正和身邊眾人打成一片,談笑風生,非常熟絡,另一個是個略矮的胖子,臉上堆滿了笑,也不知那笑容是不是天生的,就沒見過他變化過其他表情。

有人見自春看那兩人,就介紹說那個年紀大的青年是榜眼郎更一,胖子是探花熊俱興,那郎更一的哥哥是工部尚書,“這下,一家哥倆同朝為官,郎家可真是光耀門楣啊!”那個考生羨慕地看著郎更一說。

至於那熊俱興,那考生低聲在自春耳邊說:“聽說他的伯父跟主考官宋熹很熟,平日裏來往就密切得很。”

自春想想,正待上前打招呼,就聽一陣呼喝:“新科進士進殿。”那聲音由集賢殿內如一重重波浪,傳了出來,在宮內外嗡嗡回響。

傳臚聲餘音未了,在一位公公的帶領下,本次科舉試的佼佼者們魚貫進入集賢殿。

殿內地點寬闊,氣氛肅穆隆重,自春眼角隻見兩旁盡是密密麻麻的腳,知道上至丞相,下至考官都在其中,他不敢抬頭,低首躬身趨步前進。

在宦官的示意下,自春他們跪倒在地,向著高高在上的皇帝行禮。

旁邊一個公公就高聲唱名:“一甲一等:自春,賜進士及第,郎更一,賜進士出身,熊俱興,賜同進士出身。”

話音未了,就聽旁邊一個聲音高聲奏道:“臣有要事啟稟陛下。”

上麵傳來一個有興趣的聲音:“龐禦史,在這種時候,你有何要事?”

“臣聽聞這新科進士自春,乃是主考官宋熹的得意門生,兩人過從甚密,宋熹一向對他另眼相看。坊間傳聞,為了讓這個得意門生登科,那宋熹不惜辜負陛下的信任,私下將考題透露給自春。那麽,這自春的頭名狀元之位就來得蹊蹺了,為使我朝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請陛下明察此事。”

自春的心往下一沉:“貝大哥的猜測果然是對的,還真有人拿自己跟宋熹的關係說事。”他頓時想起貝磊父親的遭遇,額上就冒出冷汗來,不敢再想下去,屏氣凝神往下聽。

這科舉試作弊,曆來是從重處理的,殿內頓時死一般寂靜,大臣們皆不敢出聲,靜觀事態發展。

就聽旁邊一個蒼老的聲音大聲疾呼:“陛下,那是誣告!臣決不敢辜負陛下的信任,沒有做過那種下流的事。臣冤枉啊!”這聲音自春認得,是宋熹。

上麵的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唔,是這樣啊。自春,你與你的老師宋熹私下確有不可告人的勾當?”

自春忙重重叩頭:“絕無此事!”

“那這傳言是哪裏來的?有道是無風不起浪……”

“陛下,一犬吠聲,百犬吠影,流言傳得多了,也會變成真的一樣。”

“那是有人誣告你了?”

“望陛下明察。去年省試時,宋熹宋侍郎是承天府的主考官,也是我的老師不假,可是我們師生私下並無往來。”

“胡說,你成天在宋熹府內出入,怎麽會沒有來往?”這是龐禦史嚴厲的聲音。

“陛下明察,我自入京以後,按規矩前後共拜望了老師兩次,這是師生情誼,人之常情,其餘的如龐禦史所說的‘成天出入’,那是絕對沒有的。”

上麵那個聲音又問:“那為何不說宋熹透露考題給別人,偏偏說是你呢?”

這句問話給自春出了個難題,要是他說那宋熹收受賄賂,拿自己出來頂缸,有誰會相信自己?而且這樣回答必定會讓宋熹恨死了自己,自己的將來更加堪憂。

自春伏在地上,腦子裏飛速旋轉著,嘴裏慢慢就講了起來:“省試時我隻給老師遞過拜帖,人是一眼也沒有見過。我進京後住在朱雀斜街的流雲客棧,每天隻以埋頭讀書為樂,除了前後共拜望過老師兩次以外,其餘時間均在客棧埋頭讀書,這些,客棧老板、小二等人均可以作證。如果真如別人所說那種過從甚密,我哪來的時間去過從呢?請陛下明鑒。”

上麵的皇帝輕聲一笑:“好了,我明白了。自春,看來有人質疑你的才學到底是真是假。不如這樣吧,你當場做一副對聯,讓大家看看你的本事。”

自春知道考驗自己的關鍵時候終於來了,這一刻才真的是成敗在此一舉,他沉吟片刻,朗聲念道:“有求皆苦,無欲則剛!”

“哈哈哈哈,好一個無欲則剛!龐禦史,這事可暫時告一段落了吧?”

下麵龐禦史就答道:“陛下英明!”

自春暗自籲了口氣,涉險過關了,他看見自己額上的汗珠滴在金磚上,慢慢暈開。

接下來皇帝又依次問了自春、郎更一、熊俱興幾個關於治理國家的問題,自春皆直言回答了,郎更一卻圓滑得多,引經據典,回答得頗為巧妙,那熊俱興則是高唱頌歌,大拍皇帝馬屁。

末了,皇帝高興得笑了起來:“好好好!雖然這禮部主持的筆試是自春名列榜首,然其個人品行有待考量。回答起朕的問題來,郎更一卻是更上一層樓,頗有見地啊,有了這樣的臣子,我衛夏國何愁不更上一層樓呢;再加上熊俱興,我衛夏國百業俱要興旺發達了。朕就這麽決定了,郎更一為今年新科狀元,熊俱興為榜眼,自春呢,就委屈你了,降為探花吧。”

旁邊一個公公就高聲重新唱名:“一甲一等:郎更一,賜進士及第,熊俱興,賜進士出身,自春,賜同進士出身。”

在郎更一和熊俱興欣喜若狂的謝恩聲中,在眾大臣的一片“陛下英明”的歡呼聲中,自春突然明白了一些事,麵無表情,隨著郎更一他們叩下頭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