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將至,今年過冬的一切章十十皆不需操心,自春什麽都已經想到辦好了。

上好的銀絲炭在章十十買菜回來的時候就在院內堆放整齊,家中的被褥在不知不覺中也換成了又細又厚的棉花棉布,這不是以往他們買過的絲綿,而是真正的棉布,價值不菲。

章十十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這樣被人嗬護關心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了,這不同於跟著郎又一的時候,那時的郎家富貴逼人,東西揀著貴的買就是了,全是用錢堆積起來的享受,而此時,她知道,這些東西必定是自春親手挑選督造的。

比如被裏被麵是細軟的棉布,被麵上繡的花卻是一朵朵的薔薇,那花深深淺淺的紅顏色是她從未在任何地方見到過的,市麵上是有繡花的綢緞被麵,就沒見過棉被麵上還有繡花的,若非有人用心,那誰會在這上麵下功夫。

桌上或枕畔三不五時就出現一樣首飾或梳妝用品,章十十拿去還自春,自春卻搖頭:“送人的東西是斷沒有要回來的道理……你不要,就拿去扔了吧,反正我除了你以外也沒有可以送的人……”

章十十哪裏舍得,就這麽一樣一樣收了起來。

新年將至,自春邀請章家人去他府裏過年,章十十搖頭拒絕了,這算什麽事?

自春被拒也不生氣,年前頭幾天就叫人把菜蔬食具搬到章家,隻叫章十十不必再操心過年菜飯。

新年到了,自府的廚師在章家做完飯就走了,自春親自攙了娘回來,柏娘子神智頗清醒,說話也流利,兩家人經過了這麽多年,終於第一次團團圓圓吃了一頓年夜飯。

滕小懷也感慨不已:“這麽多年,我總算有了很安定的家的感覺。”

自春卻不識相地提起了兩人的婚事:“十十,你看,要是我倆成了親,就天天可以這樣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不用等一年一次了。”

章十十正笑盈盈地幫柏娘子舀湯,一聽自春的話,臉就拉了下來。“柏大哥,上次不是說休要再提此事了麽?”

從自春那夜到章家請章十十原諒自己起,章十十就再沒叫過他“紫春哥”,隻冷淡客氣地叫他“柏大哥”。

章家娘子眼巴巴地看著女兒,她想不通女兒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滕小懷飯已吃飽,眼見小兩口似乎有吵架的可能,於是知趣地帶著章土土到外麵放鞭炮去了。

自春不知該怎麽接口,兩人為此事已經爭執過多次,每次均以自己的退讓失敗而告終,他每次都隱約覺得,要是自己跟章十十吵翻了,那再來往的可能性就沒有了。

新年的爆竹“劈裏啪啦”響了起來,吃完飯出來上街遊逛的人多了起來,院牆外可以聽到人們的歡聲笑語。

桌上的菜漸漸冷了,章十十起身開始收拾碗盞,柏娘子高興,喝了兩盅酒,這時已經昏昏欲睡,自春忙把娘攙到後麵的房裏去睡了。

等他回轉來,桌子已經收拾幹淨,章家娘子抱著睡著的阿榴靠在**,見自春進來,便朝廚房努努嘴:“在洗碗。你過去跟她說說話,問問她到底為什麽不願意,唉,我私下問了多少次了,可她總是什麽也不願意說。”

自春走進廚房,章十十正在灶旁洗著碗,灶裏的餘火讓整個廚房暖烘烘的,自春站在那裏,看著章十十的背影,有點恍惚起來,多少年以前,自己曾經偷偷到章家找章十十,就在這小小廚房裏,上演過青春年少的純真愛戀。

他走到章十十身後,抱住她的腰,把額頭抵在了她的後腦上:“十十,你為什麽要這樣?我總以為,經過了那麽多的事,已經再沒有什麽能妨礙我們的了。”

正想著前些年過年情景的章十十聽見自春的聲氣裏飽含著焦灼與苦痛,她身子有點僵,半天才回了一句話:“怎麽沒有?”

自春大奇,抬頭道:“什麽事?”

章十十想了半天,終於悶悶道:“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的什麽身份?”自春楞了一下,終於明白了自己被拒絕的原因。

“傻瓜!”自春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在章十十的後頸上咬了一下。

也怪自己沒有跟章十十講過自己回到楚州的打算,隻想著等一切事情全辦妥之後,將來有空閑聊的時候當閑話再來慢慢講,看樣子情人之間不及時溝通的確是不行的。

“十十,我從上都回來,就沒有打算再回去。”

章十十一愣,回過頭來:“為什麽?”

自春低聲開始給章十十講著自己這幾年來

的經曆,他講得很仔細,很緩慢,生怕遺落了哪個細節將來又要重新回顧,或者又要讓章十十產生誤解。

這樣的講述他不陌生,而且有過很多個版本,跟貝磊講過、跟白崇君講過、跟齊王講過、跟章娘子講過,但是,哪一個版本都沒有今晚這個版本真實詳細,在這個女人麵前,他可以剖開自己的心,向她**最真實的自我。

外麵的鞭炮聲“劈裏啪啦”地一直響個不停,屋裏卻隻有自春的聲音,章十十已經做完家事,不知不覺站在自春身邊聽著他的故事,他的經曆波瀾起伏,比自己的毫不遜色。

自春講著自己跟阿晉成了親,章十十心頭泛酸,可想想那時他又沒有恢複記憶,根本記不得還有一個自己,自己頭腦清醒得很不也是跟了郎又一去了嗎?

講到疼愛和不舍得榴生,自春意有所指地看著章十十,章十十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自春講到白崇君跟他那場談話的時候,章十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婆婆這一生所托非人啊,普通人家都知道兩口子既然成了親,就要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白崇君明明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怎麽在這種事上還不如普通百姓。

當自春講到那皇帝要對他欲行非禮的時候,章十十漲紅了臉,怎麽會有這樣的皇帝?連男人都要……

很久後,自春的故事和打算終於講完了,屋裏沉寂下來,自春發現自己的手臂環著章十十,她的眼睛正明亮地對著自己。

“那麽,所有這些我都告訴你了,就這樣,你還是不願意嫁我嗎?”自春突然感到一陣緊張,他這才發現,從自己開始講自己的經曆起,章十十一直沒有開過口。

然後,讓他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章十十抱緊他的腰,踮起腳尖來吻了他的唇。

狂喜的春潮泛遍自春全身,他一把抱起章十十,素來能說會道的嘴裏此刻說不出半個字來,隻能用盡全身力氣將章十十抱緊。

院牆外傳來一聲呼喚:“十十,滕師傅要我帶話給你,說他和你家土土今晚就在鋪子裏睡,不回來了。”

章十十掙脫自春的懷抱,應答著出去了。

廚房裏明亮起來,自春覺著渾身熱呼呼的,終於,兩人之間終於沒有什麽阻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