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書想了好幾天,這天終於按捺不住,一個人躲躲閃閃回到西坊來。
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來往的衣衫襤褸的行人,叫雲中書想起自己做的夢來。
成親以後,他經常做一個怪夢,夢見自己一無所有,孤身一人又回到了西坊,夢裏那種淒涼的感覺往往讓他醒過來後還心慌半天,害怕自己的生活又回複到那種貧窮中去。
富貴日子過久了,他又有心刻意忘記原來的生活,這種夢才慢慢減少。
現在,陽光下麵,他心裏不慌不忙,不複有原來的緊張,他慢慢走進自己家原來住的巷子裏。
迎麵來了一個少婦,一手牽著一個小孩,一手提著一個籃子,跟雲中書擦肩而過。
這裏的環境基本沒有改變。
雲中書走到了自己原來住的小院前,院門沒關,隻見院內一個白須老者正帶著一個小孩子在玩耍,一老一少玩得不亦樂乎。
雲中書輕輕咳了一聲,那老者聞聲轉過頭來:“老丈,請問這裏是柏宗尹的家嗎?”
那老者站起身來回答:“這位官人,聽說原來租住這裏的人家是姓柏,但是已經搬走很久了。”
“哦,那他們搬到哪裏去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如,你問一問隔壁蘇大郎家,他們是久居這裏的人家,對這些情況可能比較熟悉,我搬來才幾年的時間,之前的住戶情況我不大了解。”
“多謝老丈。”雲中書拱手道謝,往隔壁蘇大郎家走來。
蘇娘子正在廚房裏,聽見了敲門的聲音,叫了兩聲,兩個媳婦都沒回答,看樣子是不在家,隻好自己擦著手跑了出來。
麵前的人讓蘇娘子愣住了,這個身體發福,穿綾著緞的貴人,是多少年都沒見過的熟人,她忙道:“雲官人,快請進來坐。”
雲中書本隻想站在門口問一問就走的,見蘇娘子熱情,便舉步走進了蘇家。
他也無心寒暄,開門見山便問蘇娘子:“蘇大娘,我姐姐他們搬到哪裏去住了?”
蘇娘子忙著搬凳子給雲中書坐,又要忙著倒水,雲中書不耐煩地製止了她:“蘇大娘,不用客氣了,我問個話就走,我姐姐他們搬到哪裏去了?”
蘇娘子在心裏思索這雲中書有多少年沒回到這西坊來了,這麽一想,頓時對麵前這個男人鄙夷起來,分明是一個娶了媳婦忘了娘的家夥,出去了那麽多年,就從來沒有回來過,而且,聽說柏娘子的發
瘋好像是因為他的緣故?
蘇娘子雖然是個碎嘴的自私婦人,但愛憎還是分明的,尤其對富人們的嫌貧愛富異常憎惡,這一想到雲中書的為人,立即有點冷淡起來。
“你問你姐姐呀?這說起來話就長了。”
“你成家之後就再沒回來過,柏娘子一個人含辛茹苦拉扯著紫春長大,後來身體實在不好了,隻好在家裏接些繡活來做,紫春的書也隻好不讀了,年紀小小,跑出去做工。”
“後來紫春和烏雀巷的章家閨女定了親,快要成親之前出船的時候落水了,下落不明。”
“隔壁的房子主人要收回去給他兄弟住,不知你看見沒有,一個白胡子老頭,柏娘子病得厲害,被她兒媳婦接到家裏去住了。後來章家發生了好幾件事,越來越窮,柏娘子突然就瘋掉了,聽說是去找某人想借點錢還是別的什麽,回來就變成一個瘋子了。”
“什麽?”雲中書大吃一驚,難道姐姐那次來找自己是因為這個?而後來再無音訊也是因為這個?
“那後來呢?”
“後來,她兒媳婦嫁給富人家做小,把柏娘子也帶走了。去年年初他們全家又搬回來了,她兒媳婦還懷了個孩子。”
“不過呀,老天在看著呢,紫春福大命大,沒有死,去年也回來了,發了財,聽說還做了大官,一來就把柏娘子接了回去,聽說在東坊置辦了一所大宅子呢。今年開春就把他媳婦風風光光討了回去。”講到這裏,蘇娘子流露出一絲羨慕。
雲中書一時間無法消化這龐大的信息,呆呆坐在蘇娘子搬來的小凳子上。
蘇娘子看看雲中書的樣子,故意問:“那雲官人,現在要不要去紫春那裏看你姐姐呀?我找人帶你去。”
雲中書機械地搖著頭:“不用了,蘇大娘,我自己去找。”他站起身來,有點頭暈,沒有看見蘇娘子那嘲諷的眼光,高一腳低一腳走出了院子,也沒有跟蘇娘子打個招呼。
蘇娘子在他後麵冷哼一聲:“白穿那麽好的衣裳!”
雲中書覺得自己有點茫然,似乎是很輕快就走回了家,他一走走到花園的回廊上,迎著涼風在廊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自己好像真的做錯什麽了?他煩躁地站了起來,在回廊上來回地走著,又坐了下來。
不,自己決沒有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換做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男人,都會這麽做的。
怪隻怪姐夫一去無蹤影,把姐姐和外甥這
兩個包袱拋給了自己,可是……雲中書內心裏有那麽一點點良知在呼號,自己再找什麽借口也是徒勞,一個無恥的自己現在暴露在陽光下。
要是姐姐他們母子二人一直平安無事的話那就好了,要是自己以前偷偷接濟一下姐姐他們就好了,要是……
可是,世界上沒有那麽多“要是”。
那麽,自己那天夜裏見到的的確是紫春了,隻是,深更半夜,他一個人站在自己府前做什麽?一想到這個,雲中書覺得後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難道,他想對自己做什麽?想對自己家人做什麽?
雲中書跳了起來,跑向家人們住的院子。
卜玉英正在為了小兒子雲知科擦去臉上的汗,端起冰鎮的酸梅湯喂他,旁邊的女兒雲掌珠踢著毽子,在大叫:“娘,娘,你看,我已經踢了二十下都沒掉。”
卜玉英心疼地叫:“快過來,別在太陽下曬著。”
看見這天倫之樂的場麵,雲中書心裏稍定,他環顧了一下,發現不見大兒子雲知禮的身影,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衝著卜玉英叫了起來:“知禮哪去了?”
看見丈夫驚慌失措,卜玉英大感奇怪:“知禮平素下午都在自己房裏讀書呀。”
雲中書這才突然覺得自己的反應過於重了,忙訕訕道:“我隻是沒瞧見他,一時又想不起來。”
卜玉英也沒有追究下去,隻是說道:“上午你沒在家,麻掌櫃來過,說要跟你講講店裏的事情。”
雲中書點頭,店裏的事,肯定又是一堆麻煩事。
他轉過身去,準備去找麻掌櫃,突然間,一個念頭電光石火間掠過他的心頭:外甥是衝著自己來的!
雲中書的背脊上涼颼颼地,他瞬間明白了,這一年來自己店鋪出現的經營不善等狀況,並不是掌櫃們沒有盡心盡力管理好,也不是同行之間的競爭激烈,而是外甥柏紫春對自己展開的報複行動。
難道這個外甥就這樣記恨自己不對他們母子施以援手,所以現在要報複自己?
這麽一點事,至於嗎?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說實話,換做自己遇上這些事,恐怕也是會懷恨在心的。
雲中書開始陷入一種焦灼的狀態,他不知道柏紫春下一步會下什麽棋,會布下什麽樣的陷阱在等著自己。
這年秋,章十十又生了一個兒子,起名重生。
不管外麵如何風雨交加,她的世界已經圓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