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狂歡一直持續到子夜,雖是熱鬧到很晚,但今早天邊才蒙蒙發亮,我便醒來了,這一夜休息得極好,皇家大帳果真不一樣,用得都是上等羊毛氈子,一絲風都透不進來,帳內燃著火盆,木柴被燒得劈啪作響,還有上好的龍涎香隱隱在空氣中氤氳,一室溫暖如春。
雅莎抱著被子,還在熟睡,我伸了個懶腰,撩開帳簾走了出去,草原的清晨就算穿著厚重的大裘,也依然被凍得瑟瑟發抖,天地間被薄霧籠罩,天空飄著大雪,一片片紛紛揚揚,落在我的頭發和睫毛上,我眼中的世界瞬間變得朦朧起來。
不一會兒,太陽穿破了晨霧,漸漸升起來,薄霧慢慢消散,莽莽雪原上,隱約出現了朦眨的黑影,露出一片烏泱泱的輪廓,似乎還舉著旗幟,像是一支來勢洶洶的隊伍。
我還沒回過神來,那片烏泱泱的隊伍已經能看清來人了,領頭的是青衣道人,他身旁的天竺人依舊頂著個被頭巾裏三層外三層包出的大腦袋,不少人都舉著一杆幡旗,上麵歪歪扭扭的繡了‘文風盟’三個漢字,一看就是連夜趕製的劣質品,這陣勢我實在覺得有些好笑,又不好太過張揚,隻能捂著嘴努力憋著。
烏泱泱的隊伍走到我身前,突然高喊道:“拜見盟主”,便齊刷刷的單膝跪了下去,我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這才回過神來,趕忙扶起領頭的青衣道人。
“誰呀……”雅莎揉著眼睛掀開門簾,嘴裏嘟囔道:“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就是,大爺我正夢見被皇帝封了大將軍……”羅飛虎也打著哈欠從另一頂帳篷中走了出來。
“哈哈哈,”青衣道人見羅飛虎出來,朗聲笑道“羅壯士這是要美夢成真了,今日一戰,我盟必當揚名天下,羅壯壯就是想當宰相,那也是易如反掌之事啊。”
“承道長吉言,哈哈哈……”青衣道人這番馬屁,羅飛虎也是相當受用。
“太張揚了,趕緊把這些幡旗給我收起來!”李璮剛從大帳中走出來,立即就指揮眾人收起幡旗,一邊低聲對我道:“別讓他們胡鬧,今天是忽必烈主持大會,哪個皇帝看見這種勢力,都會在有能力的時候除之而後快!”
風刮得越來越大,卷起漫天雪花,我托著下巴,皺眉看向眾人,心裏反複琢磨著和李真人早已商量好的計策,本就是有心攪渾水,若是他們也跟著起哄,說不定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對李璮搖搖頭,轉身大聲對眾人道:“今日便是論道大會,我文風盟定會和其他教派有一場惡戰,這一點,想必大家都知道,如今,我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雖已結盟,但和那些百年甚至千年的大宗大派比起來,我們的人甚至不如他們一個分會多,我料定他們根本不會把我們放在眼裏,越是這樣,我們便更要搞得聲勢浩大,讓他們誤以為我們隻是須有其表,隻要他們掉以輕心,那我們勝算的把握更大!”
眾人紛紛叫好,連連點頭,頓時呐喊震天,旌旗翻飛,李璮不可置信的把我拖到一旁,伸手就搭在我腦門兒上:“你是腦子燒壞了,還是凍傻了?為何要這樣做?這簡直就是在自掘墳墓!”李璮愣了幾秒,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眯著眼上下打量起我來:“不對,這不是你的風格,我看你是有什麽計劃瞞著我吧?”
李璮此言一出,我登時翻了個白眼,這廝實在是太狡猾了,根本瞞不住,與其讓他胡亂猜測,不如把計劃如實相告,省得他疑神疑鬼,東問西問。
我撿著重要的信息,把計劃給李璮講了一遍,李璮皺著眉聽完,麵色越發的陰沉,緩緩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我搖搖頭,這次和我交手的是大祭司,從之前的推斷來看,少說他在藍星也呆了幾萬年之久,我雖不知他來自哪個文明,但他的意圖卻是很明顯,就是要利用超文明技術阻止文明升華,這在燧火宇宙中,是一等一的大罪,若是沒有幾分真本事,量誰也絕不敢冒然做出如此冒險之事,我實在是沒有太大的把握,隻能沉聲道:“不知道,也許五成。”
“五成!?”李璮突然激動的喊出聲來:“你這是蒙誰呢?五成?那就是說有可能贏也有可能輸,這和沒有把握有什麽區別!”
我沒有答話,我也實在不知道怎麽回答,隻好抬頭望了望荒原上的雪,選擇了沉默。
李璮緩緩歎了口氣,緊緊的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現在不是和大祭司鬥的時候,他和我們不一樣,他不是凡人,如今蒙古人橫掃天下,你以為真是蒙古人得到長生天的庇佑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攻無不破嗎?一直在背後推著他們肆掠天下的黑手是大祭司,別的不說,黑金戰馬你總是見識過吧?我告訴你,那隻是大祭司手段裏的九牛一毛,我知道你也不是凡人,但畢竟你現在單槍匹馬,大祭司少說在這裏謀劃了兩百多年,你現在怎麽跟他鬥啊?你仔細想想,他已經有兩百多歲了,還能活多久,現在哪裏用得著涉險?聽我一句,跟他見個麵,摸一摸底細,千萬不要起衝突,有什麽計劃我們再從長計議,好不好?”
我有微微有些動容,但還是堅定的對李璮道:“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他可不是什麽兩百多歲,也許幾萬年前他就存在了,我這輩子可能隻有這麽一次機會和大祭司碰麵,若是失手,那麽他永遠就會躲在暗處超控一切了,這對我更不利,這次機會我不能放棄。”
“就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李璮歎了口氣:“你就對自己的生命這麽不在乎嗎?”
“不是說了有五成把握嗎,輸得不一定是我。”我看著李璮,眼神無比堅定。
“不行!”李璮打斷我:“性命攸關的大事,沒有十成把握一定不能做!你就是對自己太過自信,根本沒有見識過大祭司的手段,就這麽盲目……”
“行了,不必說了,我心意已決!”我斬釘截鐵的打斷李璮,轉身便向人群走去,望著烏泱泱的人群,我頓時有些心慌,但卻並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僅僅隻是莫名的心慌。
我反複回味著李璮的話,卻找不到半點退縮的理由,即使大祭司背後有強大到不可撼動的勢力,但真理即是正義,我是潛火師,這是我的職責,這支隊伍像是黑壓壓的烏雲一樣,人人都信心百倍,朝氣蓬勃,也許我今日的退縮,他們或者他們的後代便會被引上邪路,這個文明最終的命運依然是萬劫不複,我沒有再往下想,振臂一呼“出發!”便頭也不回的向會場走去。
白茫茫的荒原空曠得一望無際,不遠處的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個黑點,漸漸的成了一條線,再後來,一支氣勢洶洶的隊伍來到了會場外,我接過土土哈親自遞來的浮票,鄭重其事的寫上了‘文風盟’三個字,換了號牌掛在腰間,在眾人的歡呼喝彩中,走進了會場。
“般若,”李璮叫住了我,歎了口氣道:“你執意如此,我也沒辦法阻止,這個你拿著,若是遇到危險,你就吹它,自會有人來救你,我現在得去忽必烈的大帳陪著,你小心點。”李璮說著,把一隻小巧的竹笛塞到了我的手中。
我點點頭,接過竹笛插在腰間,李璮對我笑了笑,轉身走進了一頂蒙著虎皮的帳篷。
“‘文風盟’盟主般若就位!”一個吏使模樣的人高聲喊了一嗓子,算是給在場的各位宗主盟主做個介紹。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的盯在我身上,我猜他們一定是在好奇,到底是誰有能耐,在一天之內,把百十來個小宗小派整合到了一起,結果不曾想,竟是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震驚之餘,紛紛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我也不怯場,微微含笑對眾人點了點頭,便隨著引路書童進了辯論場,第一場與我對戰的便是昨日裏已經見過麵的景教,我穩了穩心神,微微昂著頭,眼神銳利且深邃,唇角滑出一絲狡笑,也許,這就是命運的牽引,想阻止文明升華的魑魅魍魎,我一個也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