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畢業,關衛不再好泡在圖書館了,他有很長時間沒回家了。他買了北上的火車票,第一站不是回家,而是直奔北京,他要將這些年的收獲,向關校長和夫人進行翔實全麵的匯報。葉碧塞給他一方上等的壽山石章料,上有福建雕刻大師精雕的伯樂造型,刻有古樸典雅的四個篆體大字“當代伯樂”,她說:“隻有關校長這樣的仁義大家才配得上這枚印章。”

已經離開校長崗位的關校長做了顧問委員會成員。他端詳著成熟而英俊的關衛很是欣慰,“嗯,你沒讓我失望。這幾年,我沒少關注你,但並未給你開任何的後門。好了,我這裏就你伯母和我,以後節假日就過來吧,就連你那軍校畢業的哥哥也出國了。哎,外國的月亮真的就比中國圓?”伯母更是誇關衛有出息,不像自己那幾個孩子,翅膀一硬就遠走高飛去國外,把老頭老太丟在家裏孤苦伶仃的。關衛說:“伯父伯母別擔心,以後家裏有需要我的地方就告訴我,就把我當成兒子吧。”二位老人欣喜不已。

關校長叫夫人給關衛準備了兩瓶“茅台”和一斤“西湖龍井”,催他趕緊回家,除了好好孝順老母親,一定要去感謝縣委高博揚書記。

“大哥,你帶給我爸的那兩瓶茅台,我爸一直沒舍得喝。他說那裏有老首長的真情,有你關衛的孝心,這些都是彌足珍貴的,喝了仿佛褻瀆了這份珍貴。”高寶亮和我聽得十分入迷,這時他插話道。

關衛說:“我欠得太多,有的此生都難以回報,就是現在,我依然還在繼續虧欠著。”我不知他所說的虧欠何意,但總覺得他最令人感佩的就是真實誠懇。

高寶亮又壞笑著問道:“你後來怎麽中途退學研究生了?是因為葉碧麽?”

關衛有些語塞,遲疑了一下回道:“是的,我必須離開,否則我會愧歉林金城一輩子,林金城也會痛苦怨恨一輩子。雖然我自修了研究生的所有課程並通過考試,但我研究生畢業,隻有文憑,沒有碩士學位,我不是全日製就讀。當時,就是這麽規定。”

黃館長的三個弟子除了食宿和文體自由活動,授課、自修基本都在圖書館。三人幾乎形影不離,被人稱作“黃門三劍客”。

關衛發現,這種貌似波瀾不驚的組合背後,每人的內心都不平靜,尤其是葉碧,甚至陷入無法抉擇的痛苦之中。她欣賞關衛搏擊風雨的堅韌和追求卓越的執著,失落於對她暗送秋波的木訥懵懂或拒絕無視;她不舍林金城多年來對她的關愛包容和不懈的追求,也不滿他貪圖安逸患得患失的卿卿我我。關衛高大威猛,林金城玉樹臨風,兩人的優點為何不能合二為一?這世界怎麽能夠找到在矛盾中統一的契合點?

他們的關係開始微妙起來,彼此交流都開始斟詞酌句,唯恐觸碰到某個敏感的區域痛點,玩笑話是越來越少了,涉及到男女情愛的流行段子和經典橋段,原來在宿舍隻要是興之所至張口就來,如今不知是礙於葉碧在此,還是怕彼此尷尬,關衛和林金城是再也不提了。

黃館長雖然視力不佳,但他的治學態度和淵博知識令三人受益匪淺。他整日雙目微閉,像是養眼養神,其實世間萬物,人情百態他都了然於心。一些新的文學思潮和理論他需借助高倍放大鏡才能吃力地閱讀,後來三個弟子隻要遇到他心儀的文章,就為他閱讀錄音,讓他戴著耳機以聽代閱。每當他開壇講析,總是旁征博引,古今貫通,很多他們糾結不清的問題,在他的三言兩語點撥中就豁然開朗。

一日課後,黃館長坐在藤椅上不經意道:“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種智慧文化,也叫詭辯文化,集中體現在戰國時期的諸子百家的遺存文獻中,就是在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讀來依然趣味橫生令人拍案叫絕。尤其是身高不盈五尺的齊人晏嬰,更驗證了今日流行的濃縮的就是精華的道理,他的隨機應變能力,化險為夷的機智,伶牙俐齒的辯機,即使放在當代,也堪稱是外交辭令中的經典。但對他‘二桃殺三士’的挖坑套路,我一直感覺其過於陰險惡毒。你們對此是怎麽看的呢?”

三人麵麵相覷,不知導師用意何在。林金城猶豫了一下,說:“這隻能說明晏嬰心胸陰暗狹窄,自己有禮於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這三位齊國有功勇士,而對方未能以禮回應,就動了根除殺心,在齊景公麵前搬弄是非,用兩個桃子三人分這一權術伎倆讓三人先後蒙羞自殺,於國於家於友於民,都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黃館長眼睛還是眯縫著,“嗯,你如此評點晏子此舉,也不無道理。還有嗎?”

葉碧說:“撇開晏子之舉是為國為君鏟除後患還是一己之私作祟不講,單說這三位勇士,他們把勇敢、榮譽和氣節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最後為了兩個鮮桃就能慷慨赴死,說明了古代勇士的俠肝義膽,死法雖然讓人感覺唏噓無謂,但依然令人肅穆感佩。”

黃館長見關衛一直緘默不語,就睜開有些昏花的雙眼,“關衛呢,你怎麽看?”

關衛說:“三位勇士的死,是為榮譽氣節而死,他們僅有勇者的無畏,卻缺少士者的謙卑,死得雖慷慨激昂,卻毫無意義,看似崇高,實屬可悲。”

“那你以為該如何破解呢?”黃館長問道。

“最好有一人急流勇退,”關衛說,“仙桃其實就是美好的象征,英雄擁有美好本是天經地義,然造化弄人,不如意者十有八九,為何非要在追求美好的過程中以命相搏呢?三位勇士的死,與其說是禍起仙桃,倒不如說是他們根本不懂仙桃或愧對仙桃。”

圖書館門前那棵高大的菩提樹正葉綠果熟,關衛這天居然沒來上課。昨夜他一直被唐初僧人神秀和師兄慧能的對話所纏繞。神秀寫詩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慧能回詩一首,“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無法判定誰更明了智慧,隻是覺得“莫使惹塵埃”很對自己目前的境況。

他一直住在圖書館的值班室裏,林金城就過去看究竟,沒多會兒回來對導師說:“關衛的眼疾又犯了,他說酸痛難忍睜不開眼,正要找老師請假呢。”導師一愣,說今天的課不上了,你倆陪關衛去醫院。

兩人到了關衛的住處,他戴著一副碩大的墨鏡,正在收拾行李呢。他說:“暑假期間伯母就給我聯係了北京同仁醫院,要我徹底查一查。她說眼睛不好,這世界再多的美好也就與我無緣了。當時天熱,加上趕著回老家,就給耽擱下來了。這次病情複發,再也不能馬虎了。”

黃館長讓林金城去食堂訂了幾個菜,他說:“關衛的乘坐的火車是下午五點,我這裏還有瓶好酒,我和你倆要為他送行。”

林金城有些不解,“老師,他就是去北京看病,幾天就回來了,用得著那麽客氣嗎?再說了,他的眼睛也不允許喝酒啊。”

導師說:“他喝水,我們喝。”

關衛像是看透了導師的心理,搶著要喝酒被製止後,水喝得就很猛。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卻有淚水從鏡下溢出。

導師歎口氣:“眼疾要根治,別像老師,世界萬物美好,隻能在這方寸間徜徉想象。”

林金城和葉碧送走關衛回到圖書館,導師還是端坐在那把古舊的太師椅上,“關衛上車了?”

葉碧說:“上車了,火車開動後我們才回來。”

導師說:“關衛一別,可能就不再回來了。”

林金城吃驚道:“老師何出此言?”

導師說:“我也就這麽一說。”

葉碧顫抖著問:“老師,你知道些什麽?”

導師說:“南國溫熱潮濕,不宜眼睛康複。”

葉碧說:“不是這樣子,我媽說了,眼疾忌燥忌熱忌辛辣懼肝火,這些我都告訴關衛了,他也都做到了。”

導師說:“有些他是沒法做到的。”

林金城和葉碧對視了一下。

葉碧若有所思,眼睛一酸,扭頭走了出去。

火車出了站台不久,廁所間的門就打開可用了。關衛扭開門馬上反鎖著,他摘下墨鏡,用手捂著臉,低聲“嗚嗚”地哭泣著。他有很多個不眠之夜,他矛盾著,掙紮著。他喜歡這裏的一草一木,敬仰的老師,情同兄弟姐妹的同學。尤其是葉碧,想到她就心跳加速血液流暢,看到她就覺得這世界是如此美好。但他也看出葉碧對他和林金城抉擇的糾結和不舍。至於林金城,這個仁慈寬厚的兄長,這些年對他的關照接濟,顛覆了他在老家對兄長姐姐的認知,原來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情也是可以如此親密無私。

關衛沒有北上京城,他在上海折道西行烏魯木齊。暑假在關校長家,關衛邂逅了伊犁自治州的宣傳部長,他是勞動大學畢業的新聞學博士,此次來京開會順道拜訪恩師。當他得知了關衛的傳奇經曆後,主動邀請關衛去伊犁電視台,“伊犁一年四季都是景,她的美無法用語言和文字描述,美景是靠眾多地質地貌、生物、植物等自然元素構成,這些物種因珍稀而寶貴,因寶貴而絕美,受眾缺乏對這些物種的感性認知,就很難形成優美的畫麵感和視覺衝擊力;現代科技解決了這種認知障礙,可以近距離特寫式展現給觀眾,而這過於直觀的影像展示,又限製了受眾的想象。因此,隻有將影像和文學二者結合起來,才能將美複合升華。你具備這種發現美的審美能力,缺少的恰恰是表現美的機緣和途徑。來吧,伊犁是你人生提檔升級的最佳舞台。我們唯才是用,英雄不問出處,才不在乎你是旁聽生還是正規生呢。”關校長也認為這不失為一種人生選項,可以考慮。如今麵對友情、愛情和事業的多難選擇,他就寫信給部長,爭取盡快進入工作角色,研究生他可以自修學業,工作學習兩不誤。伊犁電視台馬上來信並附上聘書,虛位以待,熱情歡迎關衛盡早成行。

轉眼就是深秋,西海岸金沙灘的遊客漸漸稀少,一群北方來的大雁,不知要奔向哪裏。在奮飛的旅程中,它們有掉隊落單或者自行脫隊寧願孤獨的麽?黃館長時常陷入恍惚狀態,林金城和葉碧也都沉悶不語。他們都在牽掛著關衛。自從他離開以後,大家很少提及他,打電話那是奢想,想寫信給他,又不知寄到哪裏,唯有靜等,等他不期而遇的到來,哪怕是能等到他的來信,卻又遲遲沒有。大家理解他,他的眼睛不允許他提筆寫信,越是這樣,越是焦心。葉碧那天吃著午飯,沒由來地突然哭了,弄得大家的心酸酸的,又不知如何勸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