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衛在閩海師範大學成了一個另類。這裏的學生大多來自東南沿海地區,平時交往很少說普通話,客家話、溫州話、閩南話和粵語交雜其中,有些老師講課甚至都講方言,這讓他很不適應。中文係隻有兩個班,平時多在階梯教室上大課,他不在花名冊中,就常常躲在教室的最後麵。一次上課前輔導員點完名,一個來自泉州叫陳阿強的同學惡作劇道:“老師,還有一位同學沒被點名呢。”輔導員說:“哪位同學沒被點到,請站起來。”大家都齊刷刷地扭頭看著他。他臉紅著站起身。輔導員問:“你叫什麽名字啊,剛才我沒點到嗎?”他說:“我叫關衛。”輔導員是個年輕女性,就叫他大點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說我叫關衛,關心的關,保衛的衛。輔導員對著花名冊看了半天,這裏沒有叫關衛的。有知情的人就哄笑道:“他是旁聽的,沒有學籍。”鄰班的同學也都知道了,以後在校園中,常有人在他的身後指指點點。
中文係男生宿舍每個房間都放了六張木製架子床,上下兩層,每間房住十個人,留下兩個空位堆放行李箱子。關衛不在計劃內,輔導員就把他安排到班長林金城住的房間,本來兩個空位放十個人的東西就夠擁擠的,這下要把十一個人的行李放到一個空位上,需要摞成堆,其他人就不滿意了,“憑什麽塞到我們這裏,旁聽借讀,可以去招待所住賓館啊。”關衛尷尬得上不去下不來,冷汗把衣服都打濕了。
林金城是福州人,當過兩年工人,穩重老道,他說:“我和關衛的行李都放到我的床底下,不占用你們的位置。大家都是同學,要珍惜緣分,能互幫互助的最好就伸把手。”關衛很感激他,也小心翼翼和大家處好關係,宿舍裏的開水基本都是他去打,開水房離宿舍有四五百米遠,他每次都左右兩手各拎兩把暖瓶,還要爬上四層樓的樓梯,有時為了節省時間路程,他幹脆一次拎上六瓶開水,驚得這些小巧玲瓏的南方男女嘴巴都合攏不上。連體育係都知道中文係有個力大無比的北方大漢,很多對他嘀嘀咕咕的同學也都收斂了很多。
吃飯時間是關衛最難受難堪的時候,其他同學每月都有三十五斤的飯票和十七塊四毛錢的菜金。而這些,都需要他自己掏錢去買。開學前,母親在家裏辦了四桌菜,把近門本家和姑舅姨等嫡係親屬請來喝了一場喜慶酒,大家都竭力掏出禮金,三塊、五塊,十塊八塊的都有,臨行時加上父親的撫恤金,一共帶了120多塊錢和130斤全國通用糧票,坐火車他不能像正規大學生一樣享受半票,沒過兩個月就要花光了。
林金城發現,關衛從未和班裏的同學同時去飯廳就餐,他總是在大家快吃完的時候匆匆來到打飯窗口,隨便買些殘羹剩湯躲到一邊快速吃完。有一次,他發現關衛幫助食堂的管衛生阿姨打掃狼藉的餐桌,趁人沒注意,他還把桌上殘留的幾點糍粑屑塞到嘴中。時間一長,食堂的師傅和阿姨,都知道他這個吃不飽肚子的北方大漢,有些剩下沒賣完的飯菜也會留給他吃。
閩海校園的秋色不像北方那樣黃紅凜冽,到處依然鬱鬱蔥蔥,木棉花仍有開放,芒果樹承諾著明年的豐碩和馨香,巨大婆娑的榕樹和搖曳多姿的棕櫚芭蕉,給這些天之驕子們增添著無限的詩意和生機。每到周末周日,學校團委、學生會,或各係的學生會,都會組織一些聯誼聯歡活動,舉辦文藝沙龍,紅男綠女成群結隊,唱歌跳舞,朗誦詠歎,各種才藝專長都能得以展示,分享閱讀,指點江山,各自的理想宏願皆可縱情抒發。最引人注目的是外語係、音樂係和中文係,這裏的女生較多,思想前衛,色香味濃烈,常吸引了那些光棍碰出火星的理工係科的男生們涎著臉皮找借口朝這蹓躂。這裏是僑鄉,文明開放總是較早地領先內地,男生的頭發都留得較長,也有卷燙的,上身多著T恤,下穿白色的喇叭褲,黑色、棕色的尖頭皮鞋,鞋跟釘上鐵掌,走在柏油或水泥地麵上,發出“哢哢”叮當悅耳的聲響;女生學著港台風範,或長發披肩,或卷曲風情萬種,裙裝嫵媚,褲裝優雅。一些男同學在校園中左手拎著來自日本或香港的“三洋”“索尼”“飛利浦”卡帶錄音機,右手摟著身著山口百惠服的女友。
這些場景,令關衛羨慕著迷且痛恨。他清楚那是別人的世界,他必須屏蔽這些物質**和感官刺激,他得立足、站穩、紮根,到什麽山,才能唱什麽歌,不切合實際的虛幻美夢,做一次,都會影響情緒好多天。
他人縱情遊樂日,正是自己苦讀時。關衛進校後,找陳校長求助隻有一次。元旦節後的一天下午,關衛在行政樓下徘徊,陳校長在二樓辦公室看到了。開學至今,陳校長一直關注著關衛,也知道他的艱辛隱忍和發奮努力。其間,老領導也曾多次悄悄詢問關衛的學習和生活情況,並再三囑托,不能讓他有任何依賴,更不能給他一絲的物質資助和其他允諾,要讓他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地走向成功。今天他在樓下躊躇不上,想必內心矛盾。陳校長就讓秘書請他上來。
“你在樓下轉悠,有什麽事嗎?”陳校長麵無表情地問道。
關衛麵紅耳赤:“我,我想請您給圖書館打個招呼。”
“哦,圖書館對你也是開放的,他們為難你了?”陳校長不解道。
“不是,他們對我挺好的。馬上就要放寒假了,往返的路費不少,我想留下來,我可以為圖書館填寫圖書分類卡片,卸搬新進圖書和拆封分類上架,這樣我就有事可幹,有書可看,最好能支付點雇用工人的費用,讓我能吃上飯。”
陳校長很受感動,這是一個務實懂事的青年,對這一要求,他讚賞且鼓勵,毛主席在北大期間雖是圖書管理員,但那裏給他提供了多少的精神食糧和知識儲備啊。他就打電話請圖書館的黃館長過來。
黃館長原來是中文係主任,文革後的首批近代文學博士生導師,因眼疾近乎失明才到圖書館任職。他得知關衛的境況後,大加讚賞,馬上表態明天就去找他對接。不僅寒假期間可以到圖書館勤工儉學,其他課餘時間都可去參與圖書館的日常打理,每月給他支付十七元的勞務費用,目的就是讓他能夠吃上飯。
後來的日子裏,圖書館成了關衛的加油站和棲息地。黃館長隻讓關衛每天填寫半個小時的分類卡,其他時間要閱讀他給關衛開列的書單,閱完還要給他寫讀後感。
關衛後來作為學有所成的優秀代表回到母校,麵對學弟學妹,提起老館長就淚流滿麵,“老館長給我開的書目,有的我根本沒有興趣,但他逼著我讀,跟我談讀書內容和讀書心得,有時我想糊弄他,門都沒有。老館長腹中有山河,學識淵博,我的任何投機取巧的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有時甚至拿停發我的勞務費來要挾我,逼我學深學透那些詰屈聱牙的古典文論和外國文藝理論家們的經典著作,他甚至要求我迅速提高英語水平,爭取兩年內可以閱讀英文文學理論原著。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借此讓我補齊英語成績不好的短板,為的是讓我考上研究生,洗白我這旁聽生的身份,得到一張名正言順的大學文憑。”
求學的日子裏,關衛隻回過一次家,他基本都是在教室和圖書館度過的,他的學習成績在中文係無人能出其右,他的一篇研究辛亥革命時期革命黨人的文學成就的論文《讀黃興兼談辛亥革命時期革命黨人的浪漫主義情懷》,經老館長指點修改,全文發表在《閩海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並被人民大學圖書資料收錄,被評選為閩海師大年度好論文。
大量的閱讀和營養不良,關衛的眼睛近視持續加深且有惡化危險。大四第一學期期末,他勉強參加了全國研究生統一考試,最後一場就感覺眼睛發澀疼痛難忍。他沒有在意這些,他知道自己十歲那年與小夥伴打鬧,右眼被玉米秸戳傷,可能是那時留下的後遺症。寒假他又是在圖書館度過的。
陽春三月的一天早晨,他在公廁解手,大便便秘幹結,憋得他臉色通紅,這時上操的鈴聲響了,他情急之下猛地用力,突然感覺眼睛一黑,待他搖搖晃晃站起身,舒緩一下血脈,發現眼前的一切都變形了,四處一片模糊,無法聚焦某一固定物。他對著一片光亮處邁去,“嘭”地一聲撞到門框的玻璃上,頓時,臉上感覺一熱,一陣猩紅的血液流了下來。
林金城和室友把他送到校醫院,醫生診斷結果是,患者曾有眼外傷,玻璃體長期積血,視網膜靜脈周圍發炎,眼底大麵積充血,導致視網膜脫落,需要住院手術治療。
關衛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住院的費用無處生根,眼睛不好導致的災難無法預測,眼前的例子就是學貫中西的老館長,他無法授課,許多校內外的優秀學子慕名投奔他門下想做他的研究生,見到他的身體狀況也都敬而遠之了。自己苦苦追求的境界眼看漸入佳境,視網膜脫落,他從前聽都沒聽過,在他的印象中,那就是瞎了。
陳校長和黃館長都過來安慰關衛,學校可以動用華僑救助基金,確保他的治療費用。
手術很成功。關衛每天都俯臥在病榻上,他的臉必須與地麵呈平行角度,吃喝拉撒都靠林金城和同學們照顧,中文係團委還發起了捐助活動,為他的營養和康複獻愛心。
對自己的未來,關衛心如死灰,對同學的關心,他心存愧疚。在不知晨昏的那些日子裏,關衛死的心都有了。他不停地感謝老師同學,懇求他們不要浪費他們的時間和精力,他懇請林金城給他的家裏寫信,讓他們來人把他接回家,不能再給學校和同學增添負擔和麻煩,他的命就該如此。
那天吃過午飯,關衛照舊趴在病**,病友和陪護都休息了,病房內出奇的寂靜。這時,他依稀感覺有人躡手躡腳向他走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隱隱約約的馨香。來人輕輕坐在他頭前的凳子上,用手輕輕撫摸他有些日子沒洗的頭發,溫暖舒適,令他心湧波瀾。須臾,就聽到有細微的抽泣聲。他的心一顫,試探著問道:“你是,葉碧?”來人哽咽著,像是點頭應答:“嗯,嗯。”
他一陣心酸感動,是葉碧,是他的心儀女神係花葉碧。他趕緊用手支撐著身體,想轉身坐起來,葉碧馬上站起來製止道:“你千萬不能動,必須絕對靜養。我媽說了,你的病情恢複非常好,再康複治療一段時間就能出院。”
“你媽?她怎麽知道的?”關衛很愕然。
葉碧說:“為你治療的陸醫生就是我媽媽,你的身體狀況和喜怒哀樂一舉一動我都清楚。媽媽說了,你的眼疾要想恢複快,必須清理掉你內心的陰霾,否則,再好的醫生再好的藥物也是白搭。你不想給學校給同學增加負擔的心情大家都能理解,但你一意孤行的固執卻很傷人心。”
關衛囁嚅道:“我本來就是學校的額外負擔,再禍害同學,那算什麽啊。”
葉碧說:“我最見不得男人的自暴自棄,況且你的自立自強早就贏得了大家的認可和尊重,在這個關鍵時刻,你怎麽可以毀掉用堅韌不拔鑄立起來的硬漢形象?”
葉碧的爺爺是馬來西亞的華僑,是東南亞著名的棕櫚種植和棕櫚油加工大王,對閩海師大一直有捐助。在大家眼裏,葉碧是一個隻可遠觀不可近褻的公主,她既活潑又溫婉,對誰都陽光和善,那對撲閃撲閃睫毛下的晶瑩明眸,吸引了全校眾多俊男靚仔直勾勾的目光。關衛打心眼喜歡仰慕這位高挑美麗的南國佳麗,把她當作隱藏心底的偶像女神。葉碧對關衛也有一個由同情到敬佩的過程,漸漸地,她看關衛的眼神就多了一層飄忽不定的羞澀和欲言又止的矛盾,有時還會請關衛給她推薦閱讀書目,也會與他進行鑒賞交流,還把自己剩餘的飯票菜金讓林金城送給關衛。這讓關衛在受寵若驚的同時,也會萌生一些異樣的幻想。但他知道,林金城一直在追葉碧,在夢中都呼喚她的名字。關衛清楚自己的斤兩,地域文化、風情習俗、門當戶對這些撇開不談,僅自己低人一等的旁聽生身份,就足以讓他在這個才子成堆、佳人如雲的校園內失去一切的競爭權利。好感?那純粹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同情。他把葉碧對自己的幫助和好感看作是林金城關心自己的延續和傳遞。
葉碧幾乎每天都向醫院跑,她不斷變換著隨身攜帶的水果食品,要關衛增加營養,教他一些康複技巧,並不停地勸慰關衛:“媽媽說了,視網膜脫落是眼科疾病中常見的一種,隻要在以後生活中,避免攝入辛辣食品,適度應對重物的猛提,恢複視力不成問題,更不會影響生活、學習和工作。”她還拉著媽媽讓她佐證自己說話的權威和準確。
關衛很矛盾,他狠下心粗暴地拒絕葉碧的關心,從不動她送來的任何東西,哪怕水果腐敗壞掉他也一動不動。他對葉碧說:“請你理解我,我已經給大家增添了太多的麻煩,凡是我無法報答的恩情,會讓我一生不安和內疚的。”
葉碧怔怔地看著關衛在病**的後背,晶瑩的淚水從眸中串串流下:“你怎麽能這樣想?你該清楚,我對你的感情是有別於其他同學的。我一直顧及你的感受,不願傷害你的高貴和自尊。平常你除了上課,整天待在圖書館,我都不敢去打擾你。如今你病了,成了我媽的病人,好像是上天給了我接近你的機會,而你,居然……”這時,陸醫生進來,她發現氣氛凝重,就嚴肅地對二人說:“目前關衛最需要的是情緒穩定,不能讓他的淚腺出現任何感染。葉碧,你可以回去了。”
見女兒依依不舍地離開,陸醫生故作輕鬆地說道:“我還沒正麵認真看你的容顏呢,葉碧總是說你這北方漢子麵容棱角分明剛毅,兩眼炯炯有神,男子漢氣概十足,過兩天拆線揭封,我倒要看看我女兒的眼光是否言過其實。”關衛理解這母女倆的良苦用心,他真誠地感激道:“謝謝阿姨這些日子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精心治療,你們一家都是我的恩人。”
陸醫生歎口氣:“我女兒很嬌貴,但有眼光,有誌向,你要珍惜這段同學誼、兄妹情,你必須趕緊把身體恢複好,未來的路怎麽走,誰也說不清。”
出院那天是周末,林金城在宿舍和室友一起為關衛接風祝賀。葉碧也跟進來湊熱鬧,林金城拿著打開蓋子的啤酒瓶站起身,向關衛宣布了一條喜訊,全班有十一位同學研究生考試過了初試關,馬上就要進入複試。他和葉碧、關衛都報了黃館長的研究生,複試應該一路綠燈,正式錄取那是板上釘釘萬無一失的事。大家都對著啤酒瓶猛吹,泡沫濺得滿屋都是。葉碧激動地拉著關衛的手,我們又可以在一起同學三年了。關衛仍有些模糊的視覺中,依稀感覺林金城的臉上掠過一絲憂鬱的流光。
最後一學期,關衛的喜事一樁接著一樁,研究生錄取通知到手,被學校評為“自強自立奮發有為大學生”,《近代仁人誌士詩文風骨論》獲全國大學生優秀論文一等獎。但畢業文憑要教育部備案,旁聽生如何發放,關衛糾結,陳昭校長為難。黃館長安慰道:“老夫早就預料到這一天,好在你馬上就要讀研究生了,那張本科文憑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