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衛八點準時來到賓館的自助餐廳。他的臉色灰暗,眼泡有些浮腫。高寶亮關切道:“大哥又是一夜沒睡?”他苦笑道:“哥也不容易啊,很多的稿件要處理,還要約請一些文壇新星書畫大腕出來幫助支撐門麵。老頭老太老麵孔,沒有新鮮血液,時間一長也會沒有市場的。這些人大多都是夜貓子,晚上交流方便些。”

我有些不安,“要不是我們來,您還可多休息一會。”

他說:“習慣了,我這人喜歡爬坡,累點倒踏實。要是輕鬆了,可能就走下坡路了。不說這些了,看看我給老人家的這點心意。”說完,他就打開裝有書畫作品的專用紙筒,裏麵是兩副裝裱好的中堂對聯。

我和高寶亮在餐桌上將其展開,是劉炳森先生所擅長的劉體隸書,內容傳統老套,上聯是“壽比南山鬆不老”,下聯是“福如東海水長流”,書風凝厚穩健,俊逸瀟灑,用筆獨特而力透紙背。

關衛說:“這兩幅字是典型的‘炳森隸’,但因其技法簡單而價位很高,因此造假泛濫成災,幾乎全國所有的字畫市場都掛有模仿劉炳森的假字,許多收藏者手中的‘炳森隸’,十有八九都是贗品。我這兩副壽聯,是在炳森先生家中求得,我站在他旁邊看他創作這壽聯的照片也一並帶來。我算是對老人家這些年對我的關愛的一點報答吧。”

高寶亮也一臉肅穆,“大哥,這麽珍貴的藏品你還是留著吧,你有這份心意我媽就開心了。”

關衛說:“我有今天,離不開二老最初的提攜和資助,那時沒人相信我有才華,都說我是騙子,可老人家明知我的話裏有虛假成分,他就是相信我,幫助我。”

這句話令人動容。所謂當官不帶家鄉人,就是怕知根知底的人揭開他原生時期的不堪和卑微,讓早就光芒四射的名氣威嚴受到挑戰質疑,失去其根正苗紅的穩固的先天基礎。而關衛則不同,他敢於在風頭正健聲名顯赫的時候自我揭短,抖落出當年的人生短板,這需要有足夠強大的內心和相當自信的底氣與勇氣,就憑這一點,他是值得尊重的。

我們各自挑選了飯菜回到餐桌前。高寶亮問關衛:“大哥,你辦公室裏的大師名家給你題字題詞,有沒有最符合你的性格特點、令你最滿意的作品?”

關衛想了想,“我還真沒仔細考慮這問題。他們大多是讚美我在開創‘影像文學’方麵所做的貢獻,也有寄予希望的,對我還真沒有做過什麽拔高的,或者恰如其分性格描述和評價的。”

“要是你出題讓他們寫,你會怎樣自我評價呢?”

“三弟的話還確實戳中了我的心窩子。”關衛說,“我曾想過找個書畫名家為我畫幅中堂,不要什麽鬆啊鶴的,也不要畫富貴牡丹、喜鵲登梅之類的傳統吉祥。我就畫老家溝塘邊那棵老皂角樹,高大濃蔭,角莢能扒出涼皮來,好吃還好洗衣服,要想摘下它,必須不懼上麵棘刺的刺紮。中堂兩邊的對聯我都想好了,上聯叫‘腹中有物身上長刺不紮規矩之人’,下聯是‘寶劍無刃莢中有仁專報提攜之恩’。”他一邊說,一邊掏出筆來在餐巾紙上寫了下來,“徐部長是大博士,你給看看合不合乎對聯規範。如行,我就這麽辦。”

我趕緊告饒:“在您麵前我就是小學生,關公麵前耍大刀,外行獻醜的事我可不敢幹。我隻能說,這副對聯,絕了。”

高寶亮笑起來:“還真是,以後就叫大哥關公吧,重義之士還多金,跟你有得混。”他也沒避諱我們昨晚的談話內容,“大哥,昨晚你打電話時,我正跟徐部長談你的光輝曆程呢。”

關衛開始用薄餅卷著大蔥麵醬吃著呢,他咕噥著說:“你沒添油加醋吧?我的那點糗事,也就你高老三能說得清。”

我忙說:“高部長對你敬仰有加,他一直都把你當作學習的標杆呢。”

關衛壞笑著看了看高寶亮:“徐部說的都是真的?”

高寶亮說:“我對徐部肯定這麽說,但我內心其實也有自己的看法。”

關衛催他趕緊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高寶亮說:“主席給自己隻打了個三七開,你也就四六開吧。”

關衛漫不經心地說:“評價不低,那你得說說這四六是怎麽分的。”

我怕高寶亮把好氣氛給弄砸了,就岔開話題:“關兄,昨晚高部長說到你去了閩海師範大學後就被電話衝了,我也想知道你這四年是怎麽過來的。”

關衛理解我的用心良苦,他訕笑著說:“沒事的,讓三弟把話說完,反正你們登機的時間還早,你想聽的我會跟你們談的,三弟所說畢竟還是隔了一層紗。”

高寶亮說:“那我可要真說了,說輕說重也都不是外人,靠譜你就接受,不靠譜就當我放了個屁。”

關衛說:“不管靠譜不靠譜,我都當個屁,反正我也就這樣了。”

高寶亮放下筷子:“先說你的正麵吧,也就是那六,一是堅韌執著,二是固有才氣,三是努力勤奮,四是隱忍蓄勢,五是知恩感恩,六是胸懷廣闊。”

關衛細細品味,然後頻頻點頭:“嗯,這些雖然並不全麵,可我還真愛聽。再說說負麵那四吧。”

高寶亮也沒顧忌:“至於負麵的,聽起來可能很刺耳,但比起我這扶不上牆的不求上進者,還是有不少亮色的。你坐好了,別把你氣得跌倒了。”

關衛說我沒那麽脆弱,有屁快放吧。高寶亮說:“一是異想天開,二是有縫就鑽,三是不擇手段,四是厚顏無恥。”

這些話我聽了都覺得剜心刺耳,關衛更是臉色凝重一副沉思狀。我剛想打破這份尷尬,關衛把手一擺:“好,還是三弟坦誠,別人不願說不敢當麵說的你給說了,我接受。其實還有一些更難聽的,什麽有奶就是娘、投機鑽營、攀附權貴、拉大旗作虎皮,多了去了。可我就是這麽執著,為了我心中的夢想,為了我癡迷終生的繆斯女神,我願踐踏世俗,披荊斬棘,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見我們吃得也差不多了,關衛站起身說:“走,回房間,我要把求學、求職、轉型的坎坷苦樂好好和你們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