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衛拿著高博揚給他的介紹信,並沒有急著去找關校長。大學快放暑假的前兩天,他背著煎餅,拿著母親給他的不足百元的撫恤金,找到一位在勞動大學讀書要離校的老鄉,以十元的價格借住老鄉的宿舍,就著開水啃煎餅,開始了他羨慕的地下大學生生活。
古色古香的圖書館有些冷清,隻有幾個借閱窗口尚未關閉。他借用老鄉的借書證,在檔案資料室查閱了大量與東北滿族關家相關的牒譜資料,近現代的一些資料剛剛解封借閱,其中就有關校長和八路軍的高級將領關向應。他如獲至寶,把他們的祖先所在地、遷播流程,他們的革命履曆都研究得既精準,又透徹。閑餘時間,他就在勞動大學的校園內遊**探路,把關校長的辦公室和家庭住址摸得爛熟。
他在等待、尋找最佳的見麵契機。
1980年8月的勞動大學,校園裏沒了平日的喧囂和青春沸騰,高大的國槐、鑽天楊、懸鈴木、白蠟以及元寶楓的樹蔭下,除了蟬兒在單調地鳴叫著,隻有那些留校的學生在匆匆走路,或在林中的石凳上靜靜地讀書。
關衛一臉的豔羨,這片濃蔭不屬於他,他隻是匆匆的過客。他站在一棵高聳入雲的毛白楊樹下,順著灰白色的樹體慢慢向上眺望,互生的單葉在雲端上颯颯起舞,高天流雲,光芒炫目,心中的空虛無助撕扯得他心煩意亂、淚流滿麵,那戳雲的樹梢像是不斷地生長增高,讓他感覺是那麽的高不可攀,遙不可及。
這天下午兩點多,太陽火辣辣地炙人,很多領導模樣的人陸續走進行政樓。關衛見不再有人來,就進到行政樓門廳,發現那裏的黑板通知欄上寫著會議內容:校黨委全體成員和各係(室、院)領導,聽取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深圳、珠海、汕頭和廈門相繼成立經濟特區的情況通報。
關衛思忖這會議時間不會太長,就等在不遠處的小樹林中,眼睛始終盯著行政樓的進出大門。
快五點的時候,樓道就傳出眾人下樓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關衛仔細盯著出來的人群,始終沒見到關校長的身影。
散會後,關校長回到辦公室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處理了幾個文件後,就隨秘書下樓準備回家。剛出門廳,就見一個臉呈菜色的青年站在車前。這個青年的胸前,沒有佩戴白底紅字的大學校徽,不像是在校學生。
秘書徑直拉開車門請關校長上車,那青年鼓起勇氣跑到他跟前:“您就是關校長吧,我叫關衛,從臨海來的,這是我們縣委書記高博揚叔叔叫我帶給您的信。”關校長一愣,秘書趕緊過來接過信件,順便把關衛擋到一邊,檢查了一下信封,才遞給關校長。
關校長疑惑地看了看關衛,就打開信封,信上寫道,老領導尊鑒:持信之人是我縣一個姓關的老幹部孩子,“文革”期間被下放農村,受父牽連,學業幾近荒廢。然其勤奮好學,文學才華初露端倪並小有成績。其父已故,與我有牛棚之交,祈望老首長在他求學深造的問題上給予指示建議。老部下高博揚敬上。
關校長看完信自語道:“這個高博揚。”然後定定地看著關衛,“你姓關?祖籍是哪裏?你爸是幹什麽工作的?”
關衛囁嚅道:“我聽爹講,我老家是遼寧金縣的,滿姓瓜爾佳氏。我們那裏出了一個共產黨的大英雄關向應,按輩分我得叫他大伯。國民黨為了讓大伯屈服,對我們關家準備斬盡殺絕,很多近門的族人都背井離鄉逃到關裏了。我爺爺逃到山西晉城一帶,後來關向應和賀龍來了,我爹就投奔八路軍,聽說還找到大伯。大伯鼓勵他跟黨走、打天下。我爹就跟著羅榮桓的115師南下山東濱海一帶,後來一直留在臨海,文革期間叫造反派給鬥死了。”說完,頭就耷拉著,淚水撲簌簌地流下來。
關校長歎了一口氣:“我們遼寧老關家啊,在新民主主義革命過程中,犧牲了很多親人,‘文革’期間也有遭罪的。這樣的悲劇太多了,這是民族的悲劇,以後再也不能重演了。”他舉著信箋問關衛,“有困難你可找高博揚啊,他還讓你來找我?他是縣委書記,一方大員,他要是不給你解決,你可以告訴我,我的話肯定管用。”
關衛說:“高叔叔對我們一家都很關照,但我想讀大學,他沒辦法啊。”
秘書笑著說:“讀大學要考啊,成績不夠,別說縣委書記,就是省委書記也沒招啊。”
關衛羞得把頭勾到前懷裏,一蓬亂發裏,閃現出幾絲刺眼的少年白發。關校長見他無地自容,就說:“高博揚是個懂政策、有立場的人,他不會無原則亂介紹的。這樣吧,先跟我回家,有什麽話咱們邊吃飯邊聊。”
關衛說:“家我就不去了,我得去拿東西,俺娘叫我給您帶了她親手烙的小麥煎餅,放在老鄉宿舍裏呢。”還沒等關校長說話,他拔腿就跑,不一會就氣喘籲籲地抱著一包東西跑了回來。
關校長不容分說就把他推進車裏,回到家對夫人說:“高博揚這家夥給我介紹來一個小本家,也是大連金縣的。按行輩要喊你伯母。”
關衛鞠了一個躬,紅著臉說道:“俺那裏喊大娘。”
夫人說:“喊大娘好,就叫我大娘吧。你的幾個哥哥姐姐都在軍校或者國外,放假也很少有回家的。”
關衛就打開懷裏的包袱,裏麵還有一層塑料紙裹著。他說:“俺娘說,這小麥煎餅是給大爺大娘吃的,叫俺吃地瓜煎餅。”塑料紙還沒完全打開,關衛就一屁股蹲下來了,他哭著說,“這下丟人了,煎餅都黴成一個團了。”
大家湊近一看,一股撲鼻的黴味猛烈嗆人,白中透黃的煎餅上長滿了一層綠瑩瑩的絨毛。關衛急忙用手去擦拭,綠毛就倒伏在煎餅上,怎麽也擦不掉。
夫人過來勸道:“沒事的,你和你娘的心意我們都領了,等會我把它帶到單位裏,傳達室的師傅喂了一些雞鴨。”
關衛說:“我還是帶回去吧,用開水洗一洗,就著鹹菜很好吃的。俺們隻有過年那兩天才能吃上小麥煎餅,平時吃的都是地瓜幹做成的。”說得關校長兩口子也都眼睛潮乎乎的。
聽完關衛的來意,關校長也感到為難,“孩子,你求學若渴的心情大伯理解,可這入學的門檻是鐵定的,別說是我,誰也逾越不得的。再說了,北京是全國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是全國看齊的標杆,自恢複高考製度以來,還沒聽說誰敢招收什麽旁聽生。”
關衛麵呈絕望,坐在那裏兩眼直勾勾的。關伯母在一旁提醒:“不行讓孩子到閩海師範大學去看看,那裏改革開放做得好,陳昭校長又是你的老部下,那個學校還有華僑背景,辦學方式一向靈活,彈性可能大點。你寫封信給孩子帶著,直接找他,話要說重些,興許能開個口子。”
關校長也連說這主意不錯,下午的會上還講到經濟特區要多方位開放,教育改革更是重點,可以到那試試,大不了去南方見見世麵。說完就在飯桌上提筆寫了起來:陳昭同誌見字如麵。家侄關衛求學心切,然其父文革期間作為走資派和批鬥對象,舉家下放偏僻農村,不久就被迫害而死,孩子學業就此荒廢,尤其是理科根本無人教授,高考屢考不中,然此子文科優異,已有長篇小說寫成。想到貴校中文係做旁聽生,保證做到“四不”:不要學籍,不要文憑,不要分配,不要生活費和獎學金。貴校地處改革開放的前沿地區,這可能為以後的教育體製改革提供一個實驗樣板。
關伯母帶著關衛看了天安門,又在王府井百貨公司為他買了一身夏裝。秘書也替關衛買好了南下的火車票,關校長催促關衛盡快去,爭取在新學期能夠開始旁聽,要用實際成績贏得別人的尊重。
這一次的拜見關衛就冠冕堂皇。他暢通無阻地找到校長室,彬彬有禮地把關校長的信件恭恭敬敬地遞交給陳昭校長,“陳校長好,我是勞動大學關校長的侄子,伯父讓我找您,給您添麻煩了。”
陳昭校長熱情地接待了關衛,看完信後他笑道:“我這老首長發號施令還那麽委婉動聽,這種改革實驗他咋不搞?”見關衛臉上出現驚慌的神態,他忙說,“我不是抱怨老首長,而是在考慮怎麽處理更妥帖。”
陳昭校長搖了半天電話才找到關校長,“老首長,你的指示我看到了,你的‘四不’精神令我感動啊。我可以叫他插班旁聽,也可享受圖書閱覽的機會,可是這裏不比內地,花費較高,他一個農村青年在這怎麽生存立足啊?”
關校長態度很明確,“這就要看他的生存能力了。勤工儉學是我黨早期一些高級幹部旅歐留法的光榮傳統,這點困難都不能克服,那他隻能打道回府。”
陳校長放下電話,苦笑著搖搖頭,“你這大伯對你要求挺嚴格的,未來幾年,你的生活困難要自己解決了。”
關衛喜出望外,“放心吧陳校長,隻要讓我有機會讀書聽課,我能養活自己的。”
關衛憑借長篇小說被閩海師範大學中文係破格錄取的消息,是高博揚在全縣幹部大會上宣布的,他在臨海幾乎成了文學改變命運的傳奇。高博揚對高寶亮兄妹幾人教育道:“這是個優秀人才脫穎而出的年代,是金子,總會發光的。老大老二雖然都是大學畢業,可你們要清楚,那是推薦去的,叫工農兵大學生,含金量是不一樣的,唯有再讀研究生,才能洗白你的先天不足。小三子要是爭氣,給我考個正規的大學。”高家三兄弟也沒給父親丟臉,總算實現了他給子女設定的目標。
高寶亮正說在興頭上,這時他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看號碼,對我詭異一笑:“說到誰誰就到了,是關衛。”我說你趕緊接。他就對著電話說:“大哥還沒睡呀,今晚我和徐部都喝高了,正在元代的高台土堆下散酒呢。”那邊就開始不停地說著什麽,高寶亮說真的不用,那東西太珍貴了,你還是留給大娘吧。爭執了半天,他才說:“那好吧,我代表我媽謝謝大哥。好,明天早晨我們等你一起吃早餐。”
高寶亮放下電話對我說:“這家夥又開始煽情了,他說我爸去世他在新加坡講學未能親自過去盡孝,過幾天是我媽八十歲大壽,他可能又要出國,就把一副劉炳森先生為他母親題寫的壽聯送給我媽祝壽。他說絕對是真跡,一定要保管好。明早他過來陪我們吃早餐送行時帶來。”
我也詫異,我連父母的生日都會忘記,他竟能記得高寶亮母親的壽辰,也真是個有心人。高寶亮說:“這點你真得服氣,凡是幫過他或對他有用的人,很多諸如生日、忌諱等細節他都牢記不忘。”
這時已露重夜濃,月光褪去,隻有燈光清冷。樹林中的嫩葉在說著夢囈,大樹一打瞌睡,樹上的鳥都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