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高寶亮在北京待了三天。關衛很認真地為我們攢了幾個局,分別拜會並邀請了一些曆史學家和媒體負責人,他們答應在我們提供相關的文獻資料、民間譜牒、鄉野傳說、古跡遺存的證據之後,形成初期的成型文字,他們可以組織論證發表論文,密集發聲,爭取在學術界確立鬼穀子故裏就在臨海的權威認證。
關衛每每對這些專家允諾,一定要抽出一期《導刊》的首頁版麵讓這些大家上封麵。他總是麵帶歉意:“不然早就上了,文聯、作協的領導經常會突發指示,有時中辦和中宣部都會定向打招呼,自己雖然是主編,但《導刊》影響太大,外部幹預過多,實在沒有辦法。”我看過他的《導刊》,雖然容量不小四開八版,但它是旬刊,期數有限,沒有隨《XX報》的發行渠道,是通過郵局直接寄給關鍵部門和重要領導,大學圖書館、中央部委機關和各省市自治區黨政辦公廳、宣傳理論部門都有寄送,開始大家不解,但從刊號及掛靠名頭都是正規高層,而且頭版照片都是黨和國家領導人和學界泰鬥,加上《導刊》製作精美,用料皆為進口銅版紙,照片自然逼真,圖文並茂,這令很多人側目,後來真的有人出重金也要擠入頭版。
第二天我們就要返回臨海,關衛無論如何要請我倆吃頓飯。在北三環外牡丹園旁邊的一個小酒館裏,他點了一碟花生米,一碟海帶絲、一碟海蜇皮,外加一個北京醬蘿卜。烤鴨是從家裏帶來的製成品,其他小菜都很普通市民化,他打開一瓶“紅星二鍋頭”,說:“這些日子大魚大肉讓你們破費了不少,也都吃膩了,今晚家常一些,哥三個說說話。”高寶亮看看我,怕我嫌棄寒酸,我倒不以為然:“都是自己人,還是這樣親切,舒服就好。”
關衛沒再高調逞強,他端著那杯酒頻頻抿著,不斷客套著讓我倆喝。都是下酒的小菜,又對我的口味,我們天南海北地胡扯著,一瓶白酒不覺得就被喝幹,關衛又要了一箱“燕京”啤酒,自己帶頭開喝,我和高寶亮吆吆喝喝也各喝了三瓶啤酒。
回到賓館,高寶亮還在興奮頭上,他跑到我的房間,說:“關衛這人不講究,我們大老遠來到北京,請我們吃飯就吃那破玩意?還吹噓說清淡下酒,屁,就是為了省錢,真他媽小氣鬼,不是你在,我照掀他的桌子。”
我笑著說:“你我肚子裏還缺油水嗎?那些小菜還真的下酒,他老兄在北京混成這樣也真不容易,亂花那錢沒必要。”
高寶亮說:“事是這麽回事,我無所謂,可你是我的頭啊,他這樣我也沒麵子啊。”我說:“咱哥倆別頭啊尾的,辦成事就行。”我給他泡了一杯茶,“看來你對關老兄還是很了解的,反正睡不著,你給我介紹介紹唄。”
高寶亮也沒扭捏:“在臨海,能說得清他成名路徑的還真的就是我。我也不是吹,他能有今天,除了他自身的能力和機遇,還真要感謝我家老爺子當初拉他一把。”見我麵帶不解,他就放下手中的水杯,“這家夥會鑽營是有曆史的,我上初中的時候他就敢朝我家跑,非說他爹是我爸的下級,某年某月還救過我爸的命。我爸在‘文革’期間被整得有好幾次都死過去了,究竟是怎麽活過來的自己都說不清楚。那時他爹已經去世了,他自己說是讓人整死的,生前是一個公社的糧管所副所長,確實和我爸在‘五七幹校’待過一段時間。我爸對他就很同情。”
外麵的月色少有的皎潔。我說:“不遠處就是北土城,是元代所建,經明、清及近代兵火和百姓蠶食,隻剩下一長溜高低不平、連綿起伏的帶狀土丘,前幾年被建成‘元大都城垣遺址公園’,我們過去遛遛,消消食,順便談談關衛。”
這裏我從前沒少來,附近電影學院裏的俊男靚女常有私會於此。整飭修葺過的遺址公園確實美多了。路燈、草坪地燈影影綽綽,原來時常幹枯的小月河經疏通開挖,也顯得波光粼粼,星燈眨眼。
沿著月下濃蔭,我倆一直走到西土城路的電影學院門口,穿戴整齊的保安警惕地看著我倆,進進出出的男女都用學生證查驗,不像其他大學可以進出自由。“媽的,戲子值錢了,都要重點保護了。”高寶亮咽了一口吐沫,憤憤地罵道。
我們折返往回走,在一處遊廊的橫椅上坐下。廊頂被紫藤爬滿,在燈光下可以看出有一串串嫩芽的蕾苞開始鼓嘴綻放。其中有一棵紫藤粗壯邪惡,身子扭曲成繩狀,越過遊廊,直接攀緣到矗立在一旁的高大的白蠟樹上,頂端藤梢上的蕾苞格外的健碩,探著頭,像是笑看夜不歸宿的我倆。
“你看這紫藤多狡猾,依靠它自身的骨骼是很難達到俯視人間的高度的,而今它居然做到了。”我對高寶亮點撥道。
“還真是。這玩意倒和關衛有的一比。”高寶亮開始敘說關衛的成長史。
那時恢複高考已經第二年了。關衛是七五年下的學,在老家務農也不認真,整天忙著複習迎考。除了語文成績好,曆史、政治也還湊合,其他根本提不上把,麵對千軍萬馬擠那獨木橋,他一絲的希望都沒有。
七七年劉心武的《班主任》和次年盧新華的《傷痕》一發表就大火,引爆了國內文學創作的極大熱情。關衛也想以此改變命運,就整天蹲在家裏搞創作,四處投稿,郵遞員都煩他,退稿信扔在大隊部也沒人送給他,成了誰都可以用的擦腚紙。老母親催他幹活掙工分,說他爹的這點遺屬補助不夠他買紙買信封郵票的,這麽不務正業的二流子,以後連個媳婦都找不到。哥哥姐姐都不理他,他不為所動,仍然搞他的小說創作。
七九年底的一天晚上,高寶亮放學回家,發現一個人蹲在他家大門口,懷裏抱著一摞厚厚的稿紙。那人說他叫關衛,是找高書記高叔叔的。那時有很多人拿著材料找他爸反映冤假錯案要求平反,他就讓關衛到縣委去找。關衛說找了,不是他爸不在,就是開會忙著,見不到。這時高寶亮爸高博揚剛好下班回家,見他倆吵吵著,就過來問什麽事。關衛“撲通”跪倒在他爸跟前,說他是誰誰誰的兒子,他爹曾經在幹校救過高叔叔的命,有時間有地點。高博揚想了想也未置可否,就問他有什麽事。
關衛哭了,說他爹早就死了,他不是來要求落實政策的,他隻想讓高博揚知道,他是一個有為青年,他創作了一部叫《向陽花》的長篇小說,想叫高博揚批準在縣廣播站給他連續播出。
高博揚在戰爭年代曾做過地下縣委宣傳部長,也給《大眾日報》寫過稿子,對文學作品感興趣,《苦菜花》《林海雪原》《烈火金剛》他都看過,也給高寶亮他們講過,沒想到臨海這個小地方,還有這麽一個青年能寫出長篇小說,就讓他進屋。高博揚讓高寶亮媽給關衛卷了一個煎餅,讓他墊墊肚子,高博揚就在飯桌前翻看起關衛送來的書稿。
高博揚看得挺仔細,關衛站在旁邊緊張得出汗,煎餅裏的鹹菜都掉了他也毫無所知。高博揚看了約半個小時,抬頭對關衛說:“寫得還行,雖然有的地方像流水賬,也有生編硬造的成分,但對農村生活的描寫還是蠻生動的。這樣吧,你明天去廣播站找崔站長,叫他找人幫你改改,先播幾個章節,也是對年輕人的鼓勵嘛。”
關衛興奮得眼淚都下來了,要知道,那時沒有什麽刊物媒體,誰要是寫上一個豆腐塊通訊稿能被廣播站播出,那可是名滿鄉裏的,能播出幾個章節,簡直就是天大的影響力呀。
為這事崔站長還親自找過高博揚匯報,說稿子質量太差,修改起來難度很大。高博揚說:“老幹部的孩子,叫文革給耽誤了,能幫助他就幫助一下。”崔站長也是老革命,對高博揚是言聽計從,就親自動筆為他改稿,每天在“臨海文藝”節目中,給他播出五分鍾的內容,每次播音員都介紹作者是“我縣青年作者關衛”。
那是百廢俱興的年代,科學的春天,文藝的春天,人才的春天,到處都是一派欣欣向榮。在春節後的第一個全縣三級幹部大會上,高博揚在《臨海的春天》這份帶有文學色彩的主報告裏,還脫稿提到關衛,說他是粉碎“四人幫”撥亂反正後我縣農村脫穎而出的文學青年,是人才,要培養,要重用。
正當人們羨慕和期待關衛能夠出現在臨海某個重要舞台的時候,他居然又跑到高寶亮家找高博揚:“高叔叔,謝謝您對我的幫助,我想上學。”高博揚很高興:“好啊,現在多好的年代讓你們攤上了,百廢待舉,萬象更新,各行各業急需人才,要是再年輕二十歲,我也要全力以赴去拚搏一番考上大學。我支持你!”
關衛哭了:“叔,我爹作為走資派一直被打到農村,我那些年學業都荒廢了,除了語文等文科還將就,數理化和英語都是空白呀。”高博揚也頻頻點頭:“是啊是啊,整整十年,農村哪還有人教書讀書,硬是耽擱了一代人啊。可現在的大學逢進必考,沒有第二條路啊。”
關衛很是異想天開,他的話令高寶亮全家都驚愕,他說:“叔,我不是為了什麽文憑學曆,也不是為了轉戶口農轉非,更不是要跳出農門進龍門,我就是想多學些文化知識,靠知識和能力來改變命運,一旦學成,我還要回到臨海,報效家鄉。”
高博揚對他刮目相看,“孩子,那你想怎樣?”
關衛說:“我聽人說了,您有一個姓關的老上級現在北京勞動大學做校長,您給我寫封推薦信,念在都是姓關的份上,我去做旁聽生,不要學籍,不要文憑,不享受大學生所有待遇,隻要給我聽課看書就行。”
高博揚笑了:“你這孩子倒會鑽的,你知道關校長有多厲害嗎?他是我們黨內有名的政治家、理論家和文藝家,他是遼寧滿族人,姓瓜爾佳氏,跟你那關不是一回事。前年我赴京參加黨的十一大,還專程去拜訪老首長,他還警告我要吸取曆史教訓,要任人唯賢,絕對不能任人唯親。你想跟他套近乎,怕行不通。”
關衛說:“叔,我不想求官求富,我隻想求學成才,你就讓我去試試吧。”
高寶亮媽對關衛一直很疼愛,說高寶亮哥三個有他一半的上進心就好了。這時在一邊也幫著求情:“你就寫封信給老首長,成與不成也就看這孩子的造化了。”
關衛到北京怎麽打動關校長,關校長怎麽把他介紹到閩海大學去做旁聽生,他又怎麽到了新疆克拉瑪依,又怎麽回到北京的,高寶亮一家一直都模模糊糊不明就裏。他也常給高博揚寫信,報喜不報憂,並且還婉拒了高家的零星接濟,這讓高博揚很欣慰,說這是一個懂得感恩能成大事的人。
一九八七年,高博揚離休。有一天,他接到一封來自北京的特級掛號信,原來關校長逝世,是治喪委員會邀請高博揚赴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參加吊唁活動。高寶亮那時剛剛從教師隊伍改行到文化局,就陪同爸爸前往。在關校長親屬的隊伍中,關衛赫然在列,他高大的身材在關家親屬隊伍中非常搶眼。高寶亮和高博揚在告別遺體後和親屬握手慰問,關衛握著高博揚和高寶亮的手淚水長流,他低語道:“叔,是我讓他們邀請您來的,等會您要到家裏坐坐。”高博揚拍著他的手說:“孩子,你成長起來了,我很高興。”
參加追悼會的人大都是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一些老幹部、老將軍和文學藝術界的泰鬥名人。關衛在吊唁儀式的安排和來客接待上,跑上跑下,周到細致彬彬有禮,大家都知道關校長有一個形象英俊、舉止得體又有才華的侄子。
關校長的夫人跟高博揚是同鄉,她握著高博揚的手久久不願放下:“老高,謝謝你給我們送來這麽一個懂事貼心的好孩子,我的幾個孩子不是在部隊就是出國,老關這些年,活得開心都是因為關衛。你也退了,就在北京多待些日子,我讓關衛陪你和孩子到處多轉轉。他一直念叨著你,說你是他的再生父母。”
在北京的幾天,高寶亮和爸爸從關衛及關伯母的口中,終於得知關衛這些年的風雨坎坷和用心良苦。這裏有他的堅忍、真誠、執著,也有他的狡黠、刁鑽和處心積慮。高博揚對高寶亮說:“關衛雖有心機,但作為一個長期生活在閉塞農村的孩子,能這樣滴水不漏地走好這條近乎完美的跳出鄉野泥坑的成才之路,我認為這是一種智慧和能力的體現,不能算作撒謊欺騙或投機鑽營。他能對我開誠布公,還是沒把我們當外人,是信任我們的,你們不僅不能鄙視他,還要尊重他,學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