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省委召開“全省黨員幹部教育經驗交流暨表彰大會”。臨海市屬於表彰對象,要上台領獎的。分管這一工作的市委副書記一直空缺,楊書記就讓我去參加。他說:“你先讓高寶亮帶點土特產打個前站,散會後也別在會上吃了,去找吳華實,到時省裏的老領導還要靠他來邀請陪同。”

這些日子我已漸漸看出點門道,其實不管是鬼穀子故裏的學術認證還是領導肯定,省級這個層麵真的無關緊要。楊書記要的是省裏新老領導對臨海經濟及社會事業發展和他本人工作的認可,認同洋州市委市政府對他的正麵肯定。

楊鵬舉從小就像是神童。小學五年、中學四年幾乎涵蓋了“文革”十年,學工、學農、學軍,沒正經八百上過什麽學,但他天資聰穎,見書就讀,大革命批判文章,民兵鬥爭曆史,批林批孔的曆史反麵教材,評《水滸》、批宋江出來的《水滸傳》,還有那些“封、資、修”毒草的沒有封麵的小說詩歌冊子,他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數理化是在就要參加高考的前一年才突擊出來的。一九七八年,他的高考成績居然是全縣文科狀元。進了大學,第一年做班團支部書記,第二年入黨,成了係團委書記。畢業後,他被分配到團省委,先做團刊編輯,第二年就任學少部部長。在團省委工作期間,曾以敢說敢幹著稱。有一次,團省委和省教育廳聯合召開“全省團委學少部長暨大、中學團委書記會議”上,他當著坐在主席台上一老領導的麵,對與會者大聲疾呼:“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氣得老領導拂袖而去:“什麽玩意,你這學少部長算是幹到頭了,你永遠做有為少年吧。”秘書提醒領導:“楊鵬舉說的是梁啟超《少年中國說》。”老領導讓秘書找到原作,看了半天這才作罷。

這事傳出去後,成了當時嘲笑工農老幹部的笑柄。他更加自負,居然還曾當麵頂撞過省委分管領導。那是一次紀念“五·四運動”65周年的座談會,分管黨務群團工作的省委肖副書記參加了會議。這是一位文武雙全的老八路,上過戰場,蹲過敵後,中央的一些領導都對他尊敬有加。他剛從鄰省調來,很多年輕幹部還不了解他。這些日子他正感冒發燒,當天剛吃了點止咳藥才帶病參會。他讀稿子就有些昏昏沉沉結結巴巴,稿子中有一句毛主席的經典語錄“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肖書記對這段語錄耳熟能詳,誰知這句話被分割到上下兩頁,上頁最後一個字是“炮”,他多翻了一頁,上下就不連貫了,“十月革命一聲炮,”他咳嗽了一陣,擦擦嘴唇自語道,“怎麽沒有響了?”當發現還有一頁時,他自嘲道:“哦,在這響了。”大家都憋住沒笑,隻有坐在聽眾席第一排的楊鵬舉“噗嗤”一聲,笑得有些尷尬突兀。

會後,團省委書記請肖書記和中層以上青年幹部一起合影,並把大家向肖書記一一介紹。楊鵬舉見肖書記臉色蒼白,頭發也有些淩亂,就想起了之前那位老領導,不禁又笑了一下。

肖副書記一下想起剛才那突兀的笑聲,便凜然道:“剛才很可笑嗎?”

楊鵬舉忙說:“首長這是幽默。”

肖副書記憤然道:“我這不是幽默,我是水平有限。你還想說什麽?”

團省委的幾個書記正準備批評他好給領導下台階,誰知他竟然還擊領導:“那就該虛心學習。”

肖副書記很有涵養,合完影就以感冒為由,毅然離開了。本來還有個小型座談會,也取消了。

這讓有些老領導很不滿意,當時曾下過這樣的結論,這種年輕人政治不成熟,目空一切,好高騖遠,很難在大風大浪麵前獨當一麵。還沒等到“六一”兒童節,他就被下放到相對偏僻的洋州市,降級做了團市委副書記。

吃一塹,長一智。楊鵬舉在洋州市夾著尾巴做人,兢兢業業做事,終於從副書記、書記的位置上幹到了市政府秘書長。當準備讓他去臨海做市委書記時,問題又來了。

縣(市)級黨政主官屬省管幹部,雖然地級市黨委有任免權利,但必須到省委組織部報備,有的甚至要上省委常委會。當洋州市委把幹部調配方案報到省委組織部後,分管部長指著“楊鵬舉”三字說:“這人恐怕不能上會。”市委書記親自赴省解釋,特別拜會了已經離休在家的肖老書記。老書記說:“我們黨考察和使用幹部曆來實事求是不搞一棍子打死,臨海市委書記,也就是正處級嘛,不算提拔。應該叫他去基層經經風雨,見見世麵。”最終還是尊重了洋州市委的意見。

楊鵬舉也動用過很多關係去疏通討好這位老領導,但得到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和勉勵,總感覺像是有層油花漂浮在水麵上,怎麽也融入不到一起去。有個溫州的開發商是唐宋元的朋友,一直想到臨海開辟一片天地,他私自托人以楊鵬舉的名義給老領導送了一包裝有十萬元現金的茶葉。老頭讓省紀委好好查一查這人的背景,尤其是要嚴查他在臨海市有沒有工程項目,在確認此人確無項目在臨海,也沒有和楊鵬舉有經濟交往和私人交織,這才沒有對楊鵬舉進行深究。

楊鵬舉嚇出一身冷汗,他本來真的準備出點血本來打通這些關節,沒想到老領導如此的看淡金錢。但他對這個隻是聽說而未曾謀麵的開發商,陡生了一股很想結交的親近感。

如今,這些老領導的下屬和子女都在主要領導崗位,他們的一句話可以讓他如意升遷,也可以讓他繼續在處級位置原地踏步。想想自己在正處的位上已足足二十年,楊鵬舉真的心有不甘,巴結、討好、理順與這些老領導的關係,對他的進退至關重要。因此,他要借助這次活動的舉辦,通過自己和班子一班人的真誠努力,讓老領導冰釋前嫌,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力量。

吳華實和這些老領導的關係都很好,有的還很密切,他們把他當作懂事、貼心的晚輩和可以托付為他們做些私下工作的穿針引線人。人大雷主任雖然去世了,但作為義子的吳華實並沒有在這些前輩們麵前失寵。雷主任的兒子、女兒家中有些自己辦不了的事還要找這位弟弟去辦。可以說,前二十年吳華實靠的是義父光環的籠罩,後十年雷家托了吳華實很多的福,這些都被老領導們看在眼裏。他們有時會訓誡子女:“你們要多向華實那孩子學學,懂得感恩,知道分寸,張弛有度,尊卑有序。”這些人雖然暗地叫他“無花果”,意思這就是一個沒有根基的權貴攀附者,通過認義父這條捷徑走上貴族階層,但又礙於他的能量和討老人們歡心,見到他都很客氣地叫“大哥”或“華弟”。

楊鵬舉到了臨海就知道吳華實的根基來曆和巨大能量,就多方結交努力,爭取和他走近。

吳華實是臨海人,本姓李,乳名叫平安。他的父親從小腿瘸,繼承了祖上的五十多畝耕地,土改時被劃成富農成分。母親王緒花是個孤兒,從小就被送到李家做童養媳,她長著一雙大腳板,走路撇著腿的外八字,模樣長得很一般,還有哮喘病。她在建國初在臨海縣穀陰區的婦救會打過雜,生下平安後就和丈夫離婚了,理由是堅決同封建包辦婚姻決裂,後改嫁給縣總工會主席吳大道。

吳大道原是萊陽一代走鏢的俠士,在抗戰期間組建大刀會打日本人,在膠東半島一帶影響很大,但他脾氣暴躁,政策性差,稍不如意就會大開殺戒,根本不分什麽日偽、友軍還是自己同誌,經常給黨組織帶來一些麻煩,所以一直沒得到重用。他也沒有正經名字,大家就叫他吳大刀,組織上覺得這名字匪氣十足,就給他改了諧音名吳大道。

在南下的途中,他被留在了臨海協助搞土地改革。他老家也有老婆孩子,但看到別的幹部紛紛離婚,也就隨大流跟著回家把婚離了。可他年齡偏大,人長得又黑又瘦,關鍵是沒文化,脾氣又壞,有正式工作的女同誌沒有願意搭理他的。他又不想找農村種地的,怕家裏的老婆笑話,最後才找了王緒花,但前提條件是不能要平安那地主羔子。

王緒花無奈,隻好把平安放到自己的大姨媽家。大姨媽住在山套裏,離縣城有四十多裏地,一人寡居,是王緒花唯一的親人。那時整天轟轟烈烈搞運動,沒白沒黑,她隻能在吳大道外出開會的時候,連夜步行去看平安和大姨媽,天亮前還得趕回來。有時她也會偷偷帶點糧食和白糖紅糖,還怕被吳大道知道。姨媽一個孤老婆子生活很難,逼急了,就會領著平安去李家要口吃的,李家整天被批鬥遊街,更不容易,也會傾其所有,悄悄送點糧菜到姨媽家。

平安就這麽饑飽勞碌地長到七八歲,一直到農村吃食堂的後期,連稀湯寡水都吃不上。到六零年春天,大姨媽得了浮腫病死掉了。

平安成了無人管的孤兒,他四處遊**乞討,家鄉四周的溝河渠堰都被他搜遍了,小魚蝦、蛤蟆、蛇、鱔,凡是能下肚的東西他都朝嘴裏續。秋天的一個下午,他餓得四肢無力,能充饑的都被餓殍們洗劫一空。無望中,他發現龍王河北岸,有棵斜長到水麵上的酸棗樹,枝頭上掛著幾顆紅紅的酸棗。他繞了二三裏路才跑到對岸,卻怎麽也找不到那酸棗。他爬到酸棗樹旁邊的一棵老柳樹上才發現,那酸棗掛在向陽的枝頭上,被酸棗樹上的枝葉遮住了。他跳下柳樹攀爬棗樹,那樹身薄多刺,爬上去顫顫巍巍,風一吹動,樹枝就會朝臉上蹭,快要枯萎的枝葉上還有蜇喇子,蜇得他火辣辣鑽心地疼。他小心翼翼地撥拉開刺人的樹枝,慢慢向枝梢方向爬去,酸棗樹晃晃悠悠,還有“哢哢”不堪重負的呻吟聲。那十幾顆亮晶晶、紅彤彤的棗子近在咫尺,他咽了一口唾沫,手腳並用,盡量把身體重量不集中到一個樹枝上,終於,他的手觸到了掛棗的那根細枝,他緊張得出汗,騰出手來把上麵的三個酸棗捋下。他舍不得馬上就吃,就放到口袋中,等到他繼續上爬,眼看就要夠到那結著一嘟嚕紅棗的樹枝時,就聽“哢嚓”一聲,這棵酸棗樹便從中間折斷,平安和滿是針刺的樹枝一起墜入河中。他在水裏打著噗嚕,想抓住樹枝做救命草,卻被刺紮得一臉一身的血洞。他隻好丟下棗枝,從水裏爬上岸來。

平安的嗓子都哭啞了。他一身泥水,滿臉血汙,順著姨奶奶曾指過的路,昏昏沉沉朝著縣城方向走去。天黑了,他實在走不動了,就在路邊的草垛前睡下,醒來時,天上的星星眨著冰冷的眼,他餓得睡不著,接著趕路。天亮的時候,他來到了縣城,他見人就問:“俺媽叫王緒花,誰認得啊?”終於,有位婦女問他:“是在婦聯那個齁巴嗎?”齁巴是指哮喘病人,平安說是是是,就被人領到吳大道的家門口。

王緒花出來的時候,平安沙啞地叫了一聲“媽”,就昏死過去了。看著破衣襤褸,赤著兩腳,一臉血汙的兒子,王緒花憋住眼淚,找出已經招了蟲子的紅糖,那是她私藏準備給兒子的。喂了半天紅糖水,平安才蘇醒過來。他見吳大道坐在一邊一臉的嫌棄,就“骨碌”翻身跪倒在繼父腳下:“爹,莫攆俺走,俺會幹活,挑水做飯俺都會,俺不吃閑飯。”王緒花這才嚎啕大哭。

這些年,吳大道和她怎麽也懷不上,他老家的孩子還常來訛吃訛喝的,都是孩子,憑什麽不能接受平安?她把平安抱在懷裏,“俺兒不走了,要走俺娘倆一起走。”

吳大道笑了:“娘的,到了婦聯翅膀就硬了?莫忘了,老子是十六級幹部,比你們主席還高兩級,你這個偢種。”但終歸沒有再趕平安走。

第二天吃過晚飯,吳大道說:“既然來了,你的名字姓啊都得改了。姓你媽的姓吧,名字就叫華實,我的老首長常罵我‘華而不實’,你也是。”

平安就說:“我要姓吳,隨爹的姓,我叫吳華實。”說得吳大道樂了:“娘的,還行,這小東西和無產階級還是有感情的。”平安從此就在吳家讀書生活,李家那段不堪的曆史漸漸被人淡忘。

楊鵬舉的焦灼,吳華實也很同情,並表示要尋找合適的機會幫他從中斡旋,但總覺得時機不夠成熟,倉促破題,很難如意,欲速則不達的反麵例證在官場上見得太多了。但逢年過節,楊鵬舉給省城領導表示的節禮從沒落過吳華實。

吳大道和高寶亮的父親高博揚書記交織不多,高書記是“文革”前才到臨海的,但革命資曆不比吳大道,雖然是吳大道的領導,對他還是很尊重客氣的。“文革”期間兩人都是走資派,吳大道卻沒吃什麽虧,還被革命小將拉過去做站台後盾。高寶亮兄弟幾人都是縣委大院的,吳華實和他們玩不到一塊去,因此吳華實對高寶亮他們也就到不了稱兄道弟的份,高寶亮見到吳華實也隨著在省城的稱呼,稱他“吳總”。其實他的正式身份是國安部門駐省的處級特派員,在省城有一家進出口公司,兼著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