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時我們各自坐自己的車,吳華實在前麵開道。
高寶亮提醒道:“吳華實是個夜貓子,晚上喜歡唱歌吃宵夜。”他不想讓司機知道太多,就對我附耳道:“這家夥最大的癖好就是花,喜歡讓人請他泡妞,你得有思想準備。”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處理,正猶豫著,他的電話就打來了。高寶亮說我來接,就把電話給拿過去,“吳總啊,我們就在後麵跟著呢。對對對!徐部啊,上車就睡了,我推了一下也沒醒,怕你有事我就接了。哦,哦,行行行,我看怕是喝多了。等會到了再說吧。”掛完電話,他對我說:“等會他要我們跟著去天佑大酒店,那是省城有名的銷金窟,屬於省總工會的。那裏的小姐都是高校大學生,進去沒個萬兒八千出不來。關鍵裏麵會有黃活兒,你敢去呀?”
我嚇得趕緊推辭,絕對不能上去。他就建議我裝死,在車上吐酒。我用手指頭插進嗓子裏,摳得兩眼是淚,終於“喔”的一聲,吐了後座一陣酸臭。司機回頭忙問怎麽了,要不要停車。高寶亮說:“開你的車,不用你管,後邊有我呢。”
在市中心繁華的十字路口右側,一座高聳入雲的樓宇在光電的作用下被裝點得火樹銀花。在地下車庫的門口,前麵的車停了下來,吳華實下車向我們走來。高寶亮也趕緊下車,我裝作沉醉不醒頭耷拉在搖開的車門上。
“怎麽了徐部?下來吼兩嗓子醒醒酒。”吳華實興致勃勃地邀請著。
高寶亮忙說:“徐部今晚太高興了,喝得有些急,這不,吐了一車,衣服也髒得沒樣了。”我裝著醉意朦朧地問:“誰呀,這到哪了?”吳華實看了看,就笑了:“老三呐,徐部酒量你該清楚,關鍵時你得上啊。”高寶亮辯解道:“他這西北漢子豪爽重義,遇見投脾氣的誰都不敢幫他代酒。見到你如此盛情,他就把持不住了。”
吳華實說:“嗯,看得出,這哥們不像是假裝斯文的窮酸博士,實在厚道,可交。你們回去吧,趁商店沒打烊給他買身衣裳換上。明天早餐我就不陪了,我再玩會兒,早晨起不來。”就輕輕把我的頭扶進車內。高寶亮代表我一通感謝後,上車叫司機趕緊逃回到賓館。
酒飯吐出來還真有些餓了。高寶亮說:“今晚那一桌子菜我也沒動幾筷,光看他們喝酒吹牛侃大山了。但價格肯定不菲,我送給他的那些天然遼寧海參,灰頭土臉的被當作冷菜丟在一邊,沒見有人動筷,我心疼得都想打包帶回來。”
司機連夜找水管洗車。我和高寶亮就在賓館附近找了一個大排檔,點了幾個下酒的小菜,要了一箱“青島”純生啤酒,在夜風習習、溫冷適宜的露天地,找了一處有些昏暗的角落,選了一張小桌,一邊聊著吳華實,一邊開心舒適地喝著小酒,突然有了大學期間的青蔥愜意。
高寶亮說:“我爸在的時候常會聊起這哥們,他認為這個吃過苦中苦,如今做了人上人的家夥,不管是善良還是邪惡,隻要他用心做,都會超人一等的。”
臨海出能人,個個有故事。我並非喜歡探究別人隱私,但做社會調研的積習,總是讓我對一個人的成長進步、對一件事情的結局,產生想知道其前因的剖析欲。我對高寶亮說:“你老兄是臨海名人的活檔案,我還真想了解一下這位吳兄飛黃騰達的軌跡。”
高寶亮也沒扭捏,“在臨海那種小地方,我也算是官宦子弟,接觸的也都是一些有點身份的人,他們到我家和父母哥姐或正經匯報,或閑談雜議,不由得你不向心裏去。後來長大了,我的一些哥們朋友三教九流都有,對這些離開臨海混出點人模狗樣的人,常常會帶著羨慕或者嫉妒的心情來編排他們從前的落魄艱難,講他們升騰的轉折點,講他們的今非昔比。時間一長,別人所知的支離破碎,我就能織補得相對完整成型。他們也都知道我的慵懶散漫,人畜無害,和我交往也不存戒備,該說不該說的也都吐嚕著。我大哥就煩我這一點,說我**狐朋狗友,說話嘴裏沒有把門的。除了你們這些市裏的領導,其他人我還真的不敢隨便朝他跟前帶。他不冷不熱的讓我沒麵子,大嫂在一所三流大學做個紀工委書記,看人就像審查腐敗分子一樣,叫人感覺心裏很不舒服。吳華實雖然有些高調牛逼,但活得比他們真實。”
這點我昨天就有領教。高寶亮大哥高寶明,是省委統戰部的部務委員,還兼著宗教局長。高寶亮在電話中說:“大哥,我陪徐部長來省城開會,他想見見你。我們就在你家旁邊的‘海邊人家’吧。”那邊半天沒聲音,停了一會才有動靜,高寶亮“噢、噢”地點著頭就掛了電話。“大哥叫我倆晚上到他家附近一小餐館,他要請你吃飯。”我說還是我們請。高寶亮說:“你千萬別跟他爭持這事,他不是假客套,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吃你的好像欠了你的,其實沒有誰為了一頓飯就想求他辦多大的事。我是他弟,你是我領導,又是第一次見麵,不然他會有很多理由推辭掉的。”
我們準點到了餐館,高寶亮大哥、大嫂已經到了。我有些愧疚:“還讓兄嫂首長等我們。”高寶明笑笑,大嫂說:“我和寶明的時間觀念一直很強的,不管是上班、開會,還是赴宴,總是有一定的時間提前量。”
我們邊吃邊談,我把此次開會外的目的及鬼穀子文化研討情況和高寶明夫婦作了匯報。大嫂說:“欠發達地區總是在一些務虛方麵動腦筋太多,這裏勢必會生發出一些不好解釋的隱形腐敗。”
高寶明麵無表情地說:“你也別把你們學校那些學術造假的事朝這上麵聯係,文化能成為產業,也能出生產力,這也是被發達地區的成功經驗驗證過的。臨海在促進經濟和社會事業發展方麵能尋找新的突破口,這是好事,省市都該給予支持肯定。”至於請吳華實邀請省裏老領導參加學術及經貿活動,高寶明這次笑了,“楊書記考慮得對,‘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此時他引用陸遊的話,個中深意他其實早就明白了。
“徐部長啊,老三的年齡比你大,但政治智慧和敏感這塊相對遲鈍,喜交友,好吹牛,不拘小節,本來不該在他的上司麵前揭他的短,他也不掩飾,也瞞不住。你就多發揮他的一些特長,其他方麵該嚴要求還是要嚴要求。”
哥哥的話讓高寶亮有些尷尬和不悅。我忙化解道:“高部長對我的工作支持很大,就拿這次籌備鬼穀子學術研討活動來說吧,不管京城還是省城,很多關節都是他幫助打通的。”
高寶明看了他一眼:“也不能全聽他忽悠,他找的那些人也要有所區分對待,有些人除了聽其言,還要觀其行。如今官場、文壇、商界,各行各業的掮客太多,雖說我們不能忽視他們的能量和作用,但他們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幾次把話題朝吳華實的身上引,高寶明每次都是褒獎有加隨後輕輕**開,“吳總為人熱情好客,北京、省城門路都很多,我們也是常見麵的。”大嫂冷著臉對高寶亮說:“老三啊,見到他別說你來過我們這裏。哼,他那人。”
下午我們到吳華實公司剛坐定,他就摸起電話:“高兄,老三和他們部長在我這,晚上你得過來一起樂嗬樂嗬。”那邊說了很多,好像是解釋什麽。吳華實“嗯、嗯”地敷衍了一會,最後說:“那行,你放心吧,交給我了,我會代表你把徐部長招待好。”放下電話他搖頭道:“這哥們,就沒有閑的時候,其實他可以走得更高更遠。”我們知道他說的是高寶明。
省城的夜晚熱鬧好像剛剛開始,擺在外麵的十幾張餐桌都被坐滿,很多都是一些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高寶亮指著不遠處那片模模糊糊的建築說:“那裏就是我上大學的地方,有百年曆史,長著一片其他地方少見的馬褂木,那玩意高大挺拔,高有30多米,粗數近1米,生長迅速,牛逼哄哄像是要戳破天。我在這一待就是四年。”隨後他吟了一句“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
我笑著說:“怪不得省城你這麽熟,還把住處選在這裏,原來你是來故園尋夢的。有什麽浪漫刺激的故事分享嗎?”
高寶亮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其實當年我完全可以報更好一點的大學,我有一個心儀的女同學報了這裏,我也就跟著填報了。誰知天公不作美,我進來了,她卻沒被錄取,又複習了兩年才考上一所專科學校。我不僅等她,還主動追她。媽的,沒被感動。後來聽說她在畢業時找到吳華實幫忙留在了省城,現在這裏的一個社區做治安民警。有一次我送母親到大哥家,她正找大哥幫忙將她老公換個位置。大哥耐心說科級幹部省裏管不著,讓吳華實到區裏幫助運作一下。她說那就算了,那人吃人不吐骨頭。我就知道,她和吳華實不會清清白白沒有故事的。”
我把心中的疑惑告訴了高寶亮:“看得出,不管吳華實多麽的能幹,大哥和他還是保持一定的距離的,大嫂更是有些不屑。”高寶亮說:“也可能是了解得太多太具體了吧。大嫂的父母也是老新四軍,有種根正苗紅的優越感,對原生家庭有些複雜的吳華實,他們其實還是有些羞與為伍的。”
高寶亮上大學那四年,正是吳華實在日本留學和做研修生的時間。也是他從省城一家服裝企業的副廠長華麗轉身的關鍵節點。大哥當時在省城還立足未穩,父親雖然貴為一縣的書記,但在省城的影響還是很有限的。作為師範生的高寶亮,按規定是哪裏來回到哪裏去,留在省城門都沒有,努力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回到臨海。等知道他的女同學留在省城是吳華實所為,父親就後悔莫及,看來原來的傳聞都是真的,雷省長成為他的義父不是吹的,雷省長的夫人在省人事廳做副廳長,大學生改行分配也就她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