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華實雖然進了吳大道家,但他的戶口依然還在農村,這在當時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門檻屏障。吳大道為轉戶口這事沒少動腦筋,那時政策很死,他的性格又臭,求人不成就大發脾氣罵爹罵娘,連後路都堵了。吳華實沒有商品糧供應,一家吃飯就顯得緊張,吳大道回家整天黑著臉,罵人就是說話。吳華實眼裏有活,放學回家就不閑,堂屋灶房一天掃好幾遍,桌子、凳子抹得一塵不染。吳大道用的夜壺據說是博山的好瓷做的,跟著他有十多年了,原來裏麵尿垢黃燦燦地凝聚了很厚,臊烘烘的令人作嘔。吳華實每天都用樹棍紮著破布給他衝刷清洗,用爐灰,用草木灰輪番搓洗,有的死角夠不到的地方,他就把小手伸進去用手指頭摳,最後裏裏外外被他洗得光滑清潔。吳大道誇他:“媽的,你要洗那麽幹淨做啥?比我辦公室的茶壺都幹淨。”

吃飯的問題後來也解決了。王緒花在南城公社吳山大隊搞社教(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大隊書記姓吳,和吳大道認了本家,跟王緒花叫嫂子。吳大道和王緒花也會給村裏搞點化肥、白糖、豬下水的批條,還把吳華實的戶口轉到這裏,放在書記家的名下。每年王緒花給村裏交點透支款,生產隊就能分一份口糧給吳華實。

一九六九年,初中畢業兩三年的吳華實一直沒有一份穩定的活幹,上班沒有城鎮戶口,幹農活就要到很遠的吳山大隊。王緒花就找到吳書記,“大兄弟,華實這孩子就是你的兒,不行想個法讓他去當兵?”

吳書記為難道:“嫂子,當兵的名額每年也就給俺大隊一個,今年大家七瞪八眼地都等著呢。華實一天也沒在村裏待過,這老老少少都姓吳,我怕得罪不起。”

王緒花說:“我叫你大哥多爭取一個名額,戴帽給華實,明年繼續多要,你看行吧?”就這樣,吳華實從吳山大隊到蘭州軍區當了兵。

吳華實被分在平涼靠近六盤山的一個軍需農場養豬。那裏地處寧甘陝交界處,條件很艱苦。但他能吃苦,年年受表彰,喜報也都送到吳山大隊吳書記家,這讓他臉上很有麵子。第三年,吳華實獲假探親,把攢下來的兩頂綠軍帽,兩件綠軍裝、一條武裝帶、三雙軍鞋以及枸杞子、花生糖和彬縣“花果山”牌香煙分成兩份,多一點的給吳大道(他老家的孩子經常來要貼補),另一份給吳書記。吳大道表揚他做得對,和貧下中農有階級感情。吳書記一家麵對這些做夢都見不到的好東西,說是上輩子修的德,親兒子也沒這孩子孝順。

四年辛勞也沒能把軍裝上的口袋換成四個兜(提幹),他隻摸過幾次槍,但從沒真正打過一槍。複員那天,他對著一圈他飼養得膘肥體壯的生豬,眼淚就下來了,這四年兵算是白當了。

吳大道和王緒花很失望。吳書記就過來開導:“沒事,大哥大嫂,這孩子交給我了,俺在全公社全縣也是有點影響的,公社但凡有點好事都會想著俺。這幾年都有推薦上工農兵大學的指標,可俺家沒有上學的,有的還小,指標都浪費了,隻好給別的大隊。華實也是俺村戶口,複員軍人,又紅又專,還是俺們姓吳的,指標給他,理所當然。”吳大道照著吳華實的屁股就踹了一腳:“臭小子,你跟著老吳家,算是燒了高香。”這年年底,吳華實就被推薦到上海紡織學院,成了工農兵學員。

吳華實畢業那年是“文革”結束的第二年,他被分配到省城國棉乙廠做技術員。報到時春節剛過,正好省總工會要召開全省工會主席會議,吳華實就和吳大道一起去省城。三天後會議結束,吳大道來到廠裏看他的工作環境怎樣,感覺很滿意,說比臨海強八輩子了。然後自言自語問道:“媽的,你猜剛才給我們做會議總結的省革委會雷主任是誰?”

吳華實笑了:“爸,你是叫我回答的麽?雷主任就是雷主任啊。”

吳大道說:“笨蛋,這個我還不知道?我是說,這家夥怎麽就能當這麽大的官?早先聽說他隨軍南下到了雲南,誰想人家春節前就調回我們省,還是第二書記,二把手呢。”

吳華實眼睛一亮:“爸,你認識這雷主任?”

吳大道看了他一眼,眼皮就耷拉下來,“認識?毛主席我也認識啊。”吳華實就沒敢再深問。

吳大道和雷主任算是老相識了。雷主任叫雷驚天,當年吳大道的大刀片和雷驚天的地雷陣是日偽在膠東灣一帶的奪命雙煞。但吳大道經常惹事,功過老是抵消,蹲禁閉、罰勞改是家常便飯。雷驚天不同,他上過幾年私塾,說話有板有眼,腦子靈活,會籠絡人心,大家都願意和他相處聽他指揮。他原本就是一個區中隊隊長,功勞不比吳大道突出,卻漸漸超越了吳大道,當上了縣武裝大隊大隊長。吳大道不服,常給他出難題,添亂子。有一次,他居然把被追打得疲憊不堪的縣大隊在小口海邊叢林休整的消息透漏給維持會的一個探子,目的就是想要雷驚天好看。

等探子走了,他才想壞事了,這是給敵人通風報信的通敵行為,就帶著大刀隊的五個快刀手騎馬去通報。日本人坐的是汽車摩托,他們六人就從山道樹林抄近路,在離縣大隊很近的小珠山與日本人相遇了,六把大刀砍死了摩托車上的七八個日本人,但後麵汽車上的日本人用機槍把他們掃成了血篩子,多虧雷驚天帶人從山頭上朝下摔地雷,才把日本人炸懵。搶回來的六具屍體隻有一人血肉模糊開始捯氣,那就是吳大道。

雷驚天一直覺得他們欠了吳大道五條人命。

雷驚天後來做了縣委書記,吳大道還是縣大隊的副隊長,兩次被開除黨籍,最後一次恢複黨籍是雷驚天給談的話,“大刀啊,以後做事能不能按政策來?要分清敵友,莫再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現在大軍南下,我也被抽去支援南方的新生政權建設,回來回不來都是未知數,以後誰還能及時提醒你?”

那天吳大道第一次對雷驚天動了感情,“你要走?上那些地方幹什麽?官當得再大親戚朋友也沾不了一點光,不要去!”

雷驚天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想去。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去,我還真有壯膽的。”

一別三十年,人家混好了,自己坐在台下聽著故人的閎言高論和指示要求,一切恍如夢中。雷驚天上台後眼睛就像被吸到這裏,就是看別處看稿子,轉眼又回到這裏。吳大道總覺得他在台上老是用眼探究著自己,他不敢斷定雷驚天還認不認得自己,但他不會仰起巴結仰慕的臉去回應的,隻是卷著一個喇叭筒“吧嗒吧嗒”地吞雲吐霧,煙霧籠罩了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老臉。

會議一結束,他就發現雷驚天盯著自己走下主席台。他沒有一絲老友久別重逢的喜悅和意願,隨著散會人群一會就消失在雷驚天的視野之外。

雷驚天後來說,他在那幾百人的會場一眼就認出了吳大道,他不好在會議中途找他,想散會後哥倆找個地方好好敘談敘談。誰知自己的熱臉蹭的卻是冷屁股,吳大道竟然未加理睬不辭而別。他找到會務組,要了與會者報到名單,當即就知道吳大道還在臨海,那也是他離開故地南下的最後一站。他隨著大軍攻下上海,到了浙閩,在福安(現寧德)做了幾天地委副書記,又被派到廣西十萬大山參與剿匪,隨後在欽州建立新生政權,任地委書記,後來到了雲貴,幹到副省長。一路走來,九死一生,土匪包圍中彈,被困深山瘧疾發作,對麵緬甸的國民黨殘餘偷襲,每一次都是險象環生與死神擦肩而過,至於“文革”期間受的那點罪就不算什麽了。能活著回來見到老戰友,也算是馬克思和老天爺合夥保佑,不然很可能連個墓碑都沒人來立。

回到臨海第五天,縣委書記高博揚到工會找吳大道,“你這個吳大刀,見到大領導刀刃也卷了?人家下來找你,你卻嚇得跑了。沒出息,更不夠意思。”

吳大道說:“官再大是人家的,你官也不小,我巴結過你嗎?”

高書記笑了:“沒有誰讓你去巴結,說到底,你還是心裏不服氣。按說你革命很早,功勞不小,怎麽也得給你個縣團級幹幹,可你不幹啊。”

吳大道急了:“放屁,誰讓我幹了?”說完自己也笑了,“不提那茬了,惹事包子,給了也幹不好。縣太爺來有事嗎?”高博揚就說雷驚天主任近期到洋州主持召開全省春播植樹造林現場會,想讓吳大道過去一下。

“你看看,這官一大就是放不下架子,想見老友,散會過來一下多好,又不遠。我去幹啥?他開的是農業現場會,我這工會是產業工人的娘家,不著邊嘛。”吳大道不願去。高書記說:“給你腳踏子你還真上炕了。其實是你自己放不下架子,雷主任去哪、幹啥,他也做不了主,百廢待舉、撥亂反正的時候,怎麽可能單獨跑到臨海跟你敘舊?他也是忙裏偷閑見見老戰友。別端著了,到時跟我一起去。”

植樹造林的現場放在洋州市郊區的鹽堿灘上。省林科院拉來五六卡車的泡桐樹苗,農林廳的一位園藝師拿著樹苗推廣著:“這玩意耐鹽堿,栽下後,要大水大肥。成活了,別管它長得怎樣,明年春天一律用鋸抹平,新發出來的嫩芽,見風就長,一年就能躥出五六米高,五六年後就能成材,然後鋸掉換錢。第二年,又躥出一棵新大樹。泡桐樹的用途很廣,做成的板材不漲不翹,是製作工藝品、家具和樂器的上好材料,是農民致富的一條好路子。”

吳大道也混在參觀人群中,他問高博揚:“當年焦裕祿在蘭考栽的是不是就這玩意?”高博揚說:“小點聲,雷主任正看著你呢。”他就閉上嘴,把頭低了下來。

吳大道的嘴再硬,直麵雷驚天那天還是流淚了。現場會一散,雷驚天就徑直走過來,對著他的胸口就是一拳。他緊緊握著雷驚天的手,話一句也說不出,嘴唇哆嗦左右撇動著,淚水衝湧才憋出一句:“俺們都是死過多次的人了,能活著見麵,不容易呀。”

雷驚天也噙著淚說:“是的,是的,我們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又經過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更要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啊。”

吳大道坐進雷驚天的小車裏,兩人的手一直沒鬆開。到了洋州招待所,雷驚天單獨把吳大道請到房間,詢問了他這些年的坎坎坷坷。

雷驚天把帶來的全家福照片拿給吳大道看,前麵坐著雷驚天夫婦,後麵站著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吳大道皺著眉頭問:“海鳳弟妹呢?你也離了?”雷驚天麵帶戚然:“我南下後,她一人在家帶著閨女,被還鄉團抓去,娘倆都被活埋了。你家嫂子和孩子都好嗎?”

吳大道敷衍道:“我這樣他們還能有什麽好?都在農村,隻有一個孩子在省城,工農兵大學生,剛去報到沒幾天。”

雷驚天說:“隻要平平安安就好。你這弟妹叫陳阿芳,我在福建時組織介紹的,現在省人事廳,孩子在省城沒什麽親友照應,有空叫他到我家,我想見他。你弟妹知道我倆的過去感情,埋怨我上次沒能把你請到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