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餐,我們就起身回臨海。
高寶亮說:“徐部,時間有的是,別急著上高速,我們走西祠胡同回去,那裏雖不是主幹道,但整潔幽靜,也正好順路。”
我知道那是一片民國別墅建築群,過去是達官貴人的集居區,一些外國的領事館也曾設在那裏。“文革”後,那裏成了省委省政府和軍區領導的宿舍區,被列入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居者雖然沒有所有權,但一些老領導去世後,他們的子女還是賴在那裏不走,那裏有全省頂尖的貴族群,是血統和身份的象征。
高寶亮指揮著司機左轉右拐,沒多會,就進入了那片被高大的梧桐樹籠罩著的幽僻區域。這裏都是獨宅獨院,房舍造型各異,但圍牆門樓標準統一,皆為青灰色。道路不寬,縱橫交錯,很難辨清東西南北。
正是工作日上班時間,街路顯得空曠靜謐,懸鈴木幹球破碎,飄飄散落而下,黃褐色的針絨和新葉上褪下的白色絨毛,在地上輕盈地打著滾,然後蜷縮在下水道入口或者某個牆角一隅,懶洋洋的。偶爾見到的幾個行人,也都是頭發花白,步履蹣跚。
高寶亮笑著說:“這些人很少不是廳級以上,如今也是夕陽晚年,風光不再了。”間或有輛小車行走其間,也很少有疾駛鳴笛的,“嘶嘶沙沙”之音和著遠處陡然傳來的一聲沉悶汽笛聲,映襯得這裏愈發地寧靜安詳。
車子開到一條較寬一點的路上,遠遠看到一家門口還停著一輛人力三輪車。高寶亮讓司機開慢些,他說:“前麵就是要邀請的省委前副書記肖老的家。再過三四個門,就是雷主任遺孀住的。”
我搖下車窗,想細看這些門牌,也希望有三輪車的那扇門會敞開著。司機會意地開得很慢,在那門口,我管窺了院裏的瞬間,有葡萄架、蘋果或者梨子,反正有花,開得進入尾聲。我們不好停下細看,就那麽驚鴻一瞥,留下更多的想象和懸念空間。
高寶亮說:“吳華實有次喝多了,大談雷主任和肖副書記離休後的癖好和折騰。雷主任喜歡養魚捕魚,他讓辦公廳找人給他在院裏挖了一個麵積有一百平方、深約兩米的魚塘,喂了一些鯉魚、鯽魚、草魚。他親自到市場買了四根細短竹竿和一根粗長大竹棒,還找人定做了一張四平方米的漁網,然後自己動手,做了一張膠東灣人常用的罾網。除了天冷結冰或者陰天下雨,他幾乎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坐在池邊的固定木椅上,拽起係在粗竹竿和連接罾網的四根細竹竿的結合部位上的綆繩,隨著罾網漸漸升高離開水麵,網裏麵就會有‘忽窿窿’的水聲和活蹦亂跳的魚。他就固定好綆繩,抄起旁邊的網兜舀子,把這些魚撈出來放到沉浸在水中的魚簍裏。他不喜歡一舀子撈完,他願意慢慢地一條一條地撈,他要享受這個收獲的喜悅和過程。從在網裏投放魚餌、慢慢把罾網沉入水中,然後坐在岸邊吸一支煙靜等魚兒進網,再起身舒個懶腰活動一下筋骨,到坐下來運氣攢力,一直到輕緩拉網把撈出的魚兒放進魚簍,大約就要一個小時。最後,他把魚簍提到岸上,放到一邊的磅秤上,稱好斤重,又把魚兒倒進盆裏,再一次把魚簍放到秤上稱一遍,拿出計算器,把總斤數減去魚簍的重量,這才得出捕魚的精確數量。這些都被他記在一個專用筆記本上。做完這一切,他又把盆裏的魚倒進魚塘中。他喜歡養魚、捕魚,但不喜歡吃自己的魚。時間一長,有些魚就被他折騰死了,他就到市場上再買新的活魚,再投放到池塘裏。”
我聽後心裏一陣酸澀,人老了,不管在什麽位置,無事可做也會孤單寂寞的。
“那麽肖老書記呢?剛才他家門口的三輪車,不會是他騎著散悶的吧?”我一直猜測著那三輪車的用途。
高寶亮笑了:“聽吳華實說,這老爺子更絕。他分管了一段黨務群團和意識形態領域工作,感覺不帶勁,後來就一直主抓全省的農業和農村工作。全省的農田水利建設、新良種培育以及畜禽養殖、林業生產都擺在他心裏。退下來後還常朝基層跑,他的兒子後來當了省委組織部長,就懇求他別再亂跑了,很多人都在他身上打主意。老頭這才消停。但他閑不住,在家裏種了一些新品種農作物,還養了一些家禽,更誇張的是,省農科院引進了一種肉驢,個小肉多,他就花錢買來一頭。他把不到三百平方的小院搞得莊稼滿地雞飛狗跳的。家人有意見不敢提,就找街道的大媽過來,說鄰裏有投訴,這大清早的,驢子‘噅噅’‘嗷嗷’地亂叫,吵得孩子都沒法睡覺。再說在院裏種莊稼,糞肥的臭味也影響環境,哪有點城市的樣子。他把家人都罵了一遍,對鄰居也沒有好聲氣,才把驢子讓農科院牽走,換了兩頭波爾山羊。莊稼收割後也不再種了。那三輪車我剛才看了,裏麵還有一些青草,估計是他讓人給他送草喂羊喂兔的。”
吳華實了解得那麽多且詳細,源於他到這裏來的次數多,和老領導接觸得勤。
吳大道是在與雷驚天見麵後的那年秋天因公殉職的。
而吳華實能夠進入省城領導的生活圈,也是源於吳大道的去世。
快到了離休年齡了,高博揚讓吳大道再幹一段時間。明年底,縣裏搞換屆,幹部要統一調整一批,工會得找個棒角去接任。他很高興,領導重視,就有位置。在剩下不多的工作時間裏,他整天在縣內的各個廠子跑,要把沒有健全的工會組織,爭取全部組建到位。
這天,他和工會的組織部長到城西公社“臨海氯堿化工廠”。這是一個新上的社辦企業,管理鬆散,裏麵的一些組織架構也不健全。廠長是從下麵村裏調整過來的大隊支書,企業管理經驗是空白。他正和吳大道喊冤叫屈:“社辦企業要什麽工會呀,都是農民,哪有工人階級呀,再說,工會一成立,還要交會費。”這時,有個人慌裏慌張地跑進來報告:“廠長,糟了,看閥門的劉四暈倒了。可能是氯氣泄漏。”廠長不以為然:“那就送醫院看看唄。”
吳大道一聽頭都懵了:“你懂不懂?氯氣泄漏不及時關住閥門,有多少人被熏到,就會死多少人。快,帶我去看看。”說著,就把廠長室臉盆架上的一條髒毛巾拿下,在臉盆裏浸泡一下,隨著來人急匆匆趕到事故現場。
一些農民工都站在旁邊看熱鬧,還嘻嘻哈哈的。吳大道已經聞到刺鼻的氯氣味,他大喊一聲:“所有人都撤到上風頭,不準靠前。”他把濕毛巾遞給報信的那個人,“把嘴捂上,帶我過去。”自己把帽子拿下,在水龍頭底濕了一下,捂住嘴衝了過去。
氯氣還在“嘶嘶”泄漏著。吳大道一隻手捂著嘴巴,一隻手去擰閥門,閥門缺乏養護,絲路很軸,一隻手根本無法轉動。剛才帶路的那人早就跑得沒影了,他幹脆把濕帽子一扔,兩手抱著閥門的轉盤,使勁地轉動著,擰緊著,最後的那點泄漏隨著“嘶嘶”聲的消失,終於止住了。
吳大道一頭栽倒在淌著油花汙漬的泥水地上。
全廠有三十多人程度不同的中毒,吳大道和第一個中毒的農民工劉四搶救無效,中毒身亡。
縣委、縣政府準備報吳大道為“革命烈士”。
王緒花沒掉一滴眼淚,她冷冰冰地對高博揚說:“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烈士不烈士的,無所謂。領導要是真為他著想,就拉扯一下他老家的兩個兒子吧,找個能吃上飯的單位,給安排一下。省得他們一輩子把我當仇敵,他們過得不好,我就是死了,心裏也不安。”
高博揚流著淚答應了。
弟兄倆這次是有備而來,哪怕大動幹戈。他們一直擔心王緒花會獨吞父親的撫恤金和家產,來時還用拖拉機拉來一具臭椿做成的棺材,拖拉機和七八個近門的族人,都還躲在城外,在等他倆的消息呢。他們準備把吳大道的屍首裝棺搶運回老家,和前年去世的母親並骨合葬。沒想到王緒花會為他倆跟縣委提要求,書記還一口答應。弟兄倆萬萬沒想到,後娘的心是這樣好,他倆的嘴唇哆嗦著,然後齊刷刷跪倒在地,抱著王緒花的腿痛哭起來:“娘啊,俺這些年對不起你老人家。俺下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王緒花抽泣著:“你爹那臭脾氣你倆也知道,就是接濟你們一點也沒有好臉子,可他還是惦記你們的。他臨死都沒回老家,也很少和本家有來往,他怕族人罵他陳世美。如今人都死了,讓老家來幾個親人送他一程吧。”
兩人忙說:“他們都來了。俺還沒跟你說,都在外麵等著呢,給爹守完靈,送下地,俺們就回去了。俺還從老家拉來一口壽器(棺材),是俺爹最喜歡的椿樹做的,能保俺晚生後代幸福長遠。”
高博揚囑托縣委辦和工會要把吳大道的後事處理好。火葬政策已經實行,雖然沒搞一刀切,但領導幹部是要帶頭的。按規定不能再用棺材了,但特事特辦,吳大道最後被入殮進棺,土葬到吳山大隊。
上過三天墳,吳華實把家裏的後事基本處理完,準備帶母親到省城住幾天。這天下午,雷驚天在地委書記和高博揚的陪同下來到吳大道家,他對著空****的後牆上吳大道的遺像鞠了三個躬,然後握著王緒花的手說:“老嫂子,沒想到我第一次回臨海是以這種方式,我後悔那次到了洋州都沒能和他一起來呀。老吳從打日本人那天起,一直到死,他都是英雄。”
王緒花這才撇嘴大哭:“老吳啊,你也別再憋屈了,大領導都來看你了,肯定你是英雄了。你該知足了。”
雷驚天說:“老哥啊,你是個強頭,不服人,不服輸。最後還驚天動地的,你用自己的老命換了這麽多人的性命,值!”
吳華實紅腫著眼睛走過來,雷驚天憐愛地撫摸著他的頭:“你就是在省城的那個?”吳華實哽咽著點點頭,順勢趴到對方的懷裏嚎啕大哭:“叔啊,我沒有爸爸了。”
雷驚天也淚眼朦朧:“孩子,你還有叔叔,叔叔會像你爸一樣對你高標準嚴要求。”
當天下午,雷驚天就讓吳華實和王緒花坐著他的車回到省城。
高寶亮在家聽母親對父親嘀咕:“平安那孩子真會做戲,明明他爹還在農村好好的,硬是抱著雷主任說沒有爸爸了。”
高博揚將眼一瞪:“人家說的有錯嗎?他說是沒有爸爸了,又沒說他沒有爹。無聊!”媽媽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又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