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吳華實結了婚,是雷驚天夫人介紹的。女孩叫朱彤,長得很漂亮,在農村插隊時,跟大隊書記的兒子談過戀愛流過產。回城後,她被雷夫人要到人事廳當打字員。她的舅舅在北京的政法口做副部長,很有前途的。當時吳華實有些猶豫,雷驚天兩口子就把他叫到家裏做工作,夫人說:“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女孩舅舅是我們的老同事、好朋友,結婚後,對你的事業和前途會有幫助的。你爸不在了,你就把我和你雷叔當作爸媽吧。”

吳華實羞紅著臉,猶豫了一下就跪倒在他們夫妻倆跟前:“爸,媽,兒子什麽都聽二老的。”二人愣了一下,然後拍手大笑起來:“好,一個牛是放,一群牛也是放,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再好不過。”雷驚天讓保姆趕緊多準備幾個菜,把朱彤也叫了過來,確定了關係,也算舉行了認親禮。從此吳華實就對雷驚天夫妻以“爸媽”相稱,雷驚天認下一個老戰友的孩子做義子的善舉,省城裏的幹部層都知道。

幹部開始要求年輕化、知識化,吳華實就被提拔為副廠長。那天周末,他和朱彤抱著不滿周歲的兒子到雷家吃飯。雷省長(革委會取消)問他,“紡織企業必須更新設備提高產品檔次,老是白棉布、碎花布的,早晚要被市場淘汰。你是有學曆的年輕副廠長,要在這方麵多動動腦子。”

吳華實說:“爸,我正要跟您匯報呢。我所學的專業雖然和目前從事的工作對口,但那時的教學質量您也知道。如今恢複高考製度,大學畢業生一天天增多,這工農兵學員的標簽很不受人待見,我想再出去學習,把這標簽洗白。”

雷驚天停下筷子,“哦?說說你的想法。”

吳華實說:“我和朱彤商量了一下,洗白的路有兩條,一是考研究生,但必須考英語,這是我的短板。二是出國讀研,英語國家肯定不行,好在我自學過一段時間日語,我們廠和日本也有業務來往,日本福岡棉麻株式會社願意給我提供擔保,到早稻田大學攻讀碩士學位。”

雷驚天放下筷子像是思考什麽,大家也都不吃了,靜靜地看著他倆。

吳華實有些緊張,他怕義父反感他事先沒有征求自己的意見自作主張,就怯生生地看著雷夫人:“媽,我惹爸生氣了吧?”

雷驚天像是回過神來說:“哦,沒事,你們吃飯。”就拿起筷子邊吃邊說,“我和你爸是打日本人起家的,從感情上講,我不希望你去日本,跟在人家後麵低三下四的,像個無知的小學生。再一個,我也擔心你像你大弟、小妹一樣,去了美國、德國就不想回來了。”

吳華實的心這才放下,說:“小平同誌七八年訪日時都說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們今後要積極向前看,他連《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批準書》都簽訂互換了。我也絕不會留在日本,學成歸來,為的是更好地報效祖國。再說了,我怎麽舍得爸媽給我撐起的這片濃蔭呢。”

雷驚天沉吟了一下,“你這小子還算有良心。這樣吧,我和紡織工業廳打個招呼,你的職務、待遇不變,可以帶薪去讀研進修。但要跟廠裏簽訂合同,怎麽去,怎麽回來。”

吳華實興奮地說:“還是爸爸想得周到,隻要讓我出國學習,什麽條件我都答應。”大家這才都鬆了一口氣。

吳華實是從首都機場飛往日本成田機場的。臨出國前,他和朱彤帶著孩子在朱彤的舅舅家小住幾日。舅舅對吳華實去日本求學沒有表現出欣喜或者擔憂,隻是在一次晚飯後,和他談起秘密戰線鬥爭的複雜性和新特點。舅舅說:“我已通過有關渠道了解了福岡棉麻株式會社的企業性質和後台背景,至少目前還沒有軍方和情報部門的影子。出於對你的了解和合作期間的信任度,他們提供擔保可以理解,但絕對不能接受人家的資助,商家講究的是付出要有回報,這是原則問題。留學期間的費用,我會和老雷給你考慮的。當然,你也要注意節儉,並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開展勤工儉學,這對你也是一種鍛煉。”吳華實沒想到舅舅提出這樣的要求,臉上就有些困惑的表情。

舅舅說:“雖然中日實現了邦交正常化,但曆史的矛盾並未一筆勾銷。新的形勢下,他們在經濟、軍事、外交方麵還是不斷對我們進行滲透、介入、遏製和施加影響,在離早稻田大學不遠的小平市,就有一所小平學校,它是由日軍情報機關臭名昭著的中野學校演變而成,專門培養訓練針對中國和蘇聯的諜報人員。赴日學習的中國留學生、商務人員以及具有情報價值的人員,都是他們關注的重點。這幾年,被拉下水的中國人一年比一年多,你到那裏要格外小心。”

之前省外辦曾對他進行過短暫的外事培訓,重點要求的是要遵守所在國的法律,尊重對方的習俗,維護好國格人格,這方麵僅是蜻蜓點水一帶而過。朱彤舅舅的專題要求,令吳華實對秘密戰線工作的神秘感發生了興趣。

吳華實就讀於早稻田大學商學研究科,該研究科創立於1951年,是日本商學係大學院的先驅者之一,目的是培養擁有與商務相關的領域的高度知識和技術,具有廣闊的視野和準確的判斷力,以及具有全球視點的領袖人才。同時進入研究科的外國留學生中,中國占了將近一半的人數,大多都是從業多年、具有幹部背景的青年才俊,有的還是部屬司處的領導,這令吳華實有些相形見絀。更讓他感到汗顏的是,自己是按國內的習慣申報的,在日本,研究生的意思是預科,院生才是碩士。

幸虧是預科。吳華實雖然有些日語根基,也臨時抱佛腳突擊了一段時間,但真的投身日語世界,很多的單詞以及句式語法,還是讓他雲裏霧裏笑話百出。無奈,他在導師的推薦下,報了一個校外日語速成班,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兩個月內攻下日語這個攔路虎。

負責吳華實他們日常管理的老師叫河野媚子,是一個美麗高挑的京都姑娘,她剛從北京大學中文係碩士畢業,負責日語的口語強化訓練。當東京滿街的櫻花爛漫的時節,河野媚子在周日帶著班裏的十幾個中國學生要去東京都小川町參觀武藏野美術大學,重點參觀平櫛田中雕刻美術館,在寓教於樂中提高口語和聽讀能力。

從日比穀站上車,他們搭乘西武新宿線,坐的是普通快車,約四十分鍾,他們就在小平市下車。這是一個位於東京都西部多摩地區的小城市,設市時間很短,因美術大學和雕刻美術館而聞名於世。

比起北京來的留學生,吳華實一副懵懵懂懂外省老土的樣子。他很少參與他們的高談闊論,對日本的豔羨和對國內落後的臧否他隻是一笑而過。河野媚子說:“華實君,你應該是高幹子弟,你要大膽發表自己的觀點,這樣才能快速提高你的日語水平。你那點紡織專業用語很少用的。”吳華實一愣,自己的家庭成員欄怎麽也和高幹子弟掛不上鉤,此話從何說起?看來這個女人真是不尋常。同行的高放是一個部委所屬研究院的,他打趣道:“是不是高幹子弟不重要,關鍵是你該報紡織院校,到商學研究科,算是明珠暗投了。”吳華實尷尬道:“外省小城,消息閉塞,真的不懂,純屬誤打誤撞的。”

離開雕刻美術館之前,河野媚子請大家在留言簿上留言,她要求大家用日語把自己在國內的畢業院校和工作單位及擔任職務寫上。吳華實寫了“畢業於上海紡織學院,國棉乙廠技術員。”而其他人都有顯赫的大學和閃光的頭銜。

河野媚子對他微微一笑。

以後的日子裏,吳華實常見高放有朋友來訪,他的用品和穿戴也日漸名牌、高檔。那日吳華實去找高放,一個日本人在座,高放介紹道:“這是西村先生,上次去小平市參觀認識的。他是小平學校的監事,我們報名的日語速成班就是他們辦的,在全日本名氣很大的。”那人溫文爾雅,很詳細和藹地詢問了吳華實的家庭出身和工作經曆,最後像是不感興趣地轉移了話題。

吳華實想起了朱彤舅舅臨行前對小平學校的功能定位,感覺他們讓對方給盯上了。他思忖,能讓河野媚子懷疑自己是高幹子弟的就是他寫給義父雷省長的那封信,他寫的收信地址是省政府,雷驚天的名字和級別估計對方早就知曉,他在信的抬頭直呼雷驚天為“爸爸”,想必他們的信件都讓人家給拆過了,好在信的內容很單純,都是報喜不報憂的開心話。以後他給國內寫信就開始注意方法,很多對雷省長和朱彤舅舅的問候都由朱彤代轉,內容多為學習、生活、思想匯報,很少涉及政經內容。兩位長輩領導也從未給他回信,吳華實平時的花銷摳搜的,有空還會打工勤工儉學,不像其他人出手闊綽,後來感覺真的沒有誰再盯上自己了。

一年後的假期,吳華實回國探親,他把自己對高放的了解和小平學校對他們的染指對朱彤舅舅做了匯報。舅舅沉思良久,說:“我知道了,你的任務是學習,以後別在這些方麵費心思。”

開學後,北京有三個同學退學了。小平學校那個監事還過來詢問吳華實高放的近況,說他的家庭和單位電話沒人接,寫信也不回,不會出什麽事吧?吳華實一臉的懵逼,他真的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留日期間,朱彤帶著孩子來過一次,一家人除了轉遍東京,看了富士山美景,還去了京都、名古屋和北海道。坐在新幹線列車上,朱彤說:“我還真希望你能留在日本,這樣我們娘倆也能過來了。天啊,不比不知道,這裏真的太好了。”吳華實說:“虧你想得出,留在這裏要改日本名,叫你吳朱彤子,你舅還不把你給吃了。”朱彤吐了一下舌頭:“什麽變態國家,還有這規定。”

畢業後,他所在的紡織廠已經改為紡織公司,雷驚天也從省長的位上改任省人大常委會主任。吳華實便承舊製擔任副總經理。他是個會看火候的人,此時讓義父出麵將其調出企業進入政府機關也非難事,但人大的位置已預示了義父政治生涯開始走向下坡。夕陽的餘暉可以沐浴但不能催生萬物,他可以作為一種輝映自己的背景,邁向未來的路要另辟蹊徑。

吳華實和朱彤找到舅舅,想進國家安全係統。他直陳自己的優勢:“有從事現代企業管理經驗,有留學海外的外向型思維,有拒腐防策反的經曆和能力。”他直接說出自己的入行設想,“把我的工作關係調入總部,然後下派到我們省會,給我一點啟動資金和創業政策,我除了完成部裏交派的特派工作,我還能建起一個從事秘密戰線工作的企業載體,為上級和兄弟省市的同行們來這裏提供後勤保障。”

舅舅很欣賞吳華實的膽識,要是換作別人,他會認為這是不自量力的自以為是。但這是外甥女的丈夫,是自己的家人,而且他的想法非常契合行業特點,而且切實可行。舅舅沒作任何承諾或拒絕,就讓他回去安心工作,機會和榮譽永遠留給那些有準備的人。

第二年春天,吳華實接到上級通知,到北京接受崗前培訓。到了那裏他才發現,培訓班隻有十五人,都來自一些偏遠省市,他們培訓的內容和他對舅舅講的大同小異。培訓結束後,他被任命為駐本省處級特派員,對外的身份是“振華國際貿易有限公司”董事長,省城熟悉他的人,都諧稱他“特務吳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