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穀子景區的設施建設如火如荼,省高級中學對麵的土地招拍掛工作也塵埃落定。
實施建設的“深圳古文化恢複建設規劃設計院”,其實就是溫州那個唐宋元的朋友陳世光。那次他鬥膽冒充楊鵬舉給省委原副書記肖老送禮,差點葬送了楊的政治前途,但他為朋友兩肋插刀的舉動也給楊鵬舉留下深刻的印象。此次他假托“深圳古文化恢複建設規劃設計院”中標,唐宋元從中做了大量的穿針引線工作。
高級中學對麵這塊近百畝的土地像塊肥肉,吸引了很多開發商的目光。該地塊原為縣屬企業工藝美術廠,主打產品是貝雕畫。丹鳳朝陽、孔雀開屏、花開富貴、江山多嬌、龍飛鳳舞、鬆鶴延年,這些具有中國元素的畫作,是用海淡水貝殼為原料,經這裏的能工巧匠之手,變得栩栩如生。貝殼的晶瑩、灰暗、潔白、黃豔、綠熒、紅潤、蔚藍,畫作中需要的色環要素都能找到,這些貝殼材料,大的有巴掌大,小的若米粒般,根據需要進行打磨粘貼。後來隨著需求量的擴大和知名度的遠播,他們開始專注於中西方名畫的製作,塞尚、達芬奇、梵高、列賓、莫奈等國外名家的作品都有製作,中國的名畫基本沒有落下,《清明上河圖》製成後,被國家博物館收藏,專家們評價其在原作的基礎上,增加了更接地氣的逼真顏色和立體動感。外事部門還用它們做國禮贈送給外國元首、政府首腦,除了國內人民大會堂、釣魚台國賓館,就連當年的蘇聯冬宮、法國的蓬皮杜文化中心、越南的人民大會堂和朝鮮的萬聖堂都有收藏。購買一幅高檔的貝雕畫,那是要經書記、縣長批條的。總工程師沈念祖還被很多美院聘為客座教授。
沈念祖依稀記得,廠長提拔到縣裏做副縣長後,工藝美術廠的產品就開始賣不出去了。新廠長是下麵鄉鎮的一個宣傳委員,搞社交很在行,食堂整天高朋滿座。成堆的貝殼堆在露天發腥發臭,木工車間製作的畫框居然是楊木,背景畫板也換作刨花板,骨幹老技工退休的退休,被人挖走的也有,倉庫裏的一些珍貴樣品也都不翼而飛。
企業在風雨中飄搖了兩年,還是破產了。土地及地麵資產被國資辦打包收回,縣內外都有人開始打這地塊的主意,找書記,托市長,也有搞曲線運作的,想拿下該地塊。他們懂得那裏蘊藏的商機,和它一路之隔的高級中學是省級重點高中,升學率連續十年穩居洋州市各個高中之首,市區,包括省城的一些家長都托關係入學借讀複讀,學校附近的房租逐年攀升,一旦小區建成,房價篤定放出衛星。據保守估計,該地塊的拍出價應在每畝兩百萬以上。
市領導一直沒鬆口,那些下崗在家的原廠長、書記、車間主任們,廠子火紅時他們沒少吃喝黑賺,廠子倒了他們還惦記著土地和資產的去向,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就鼓動那些下崗工人上訪鬧事,好幾次差點把市委大院掀個底朝天。
楊鵬舉到任後也想讓這個金疙瘩放光出效益。遲遲未動,不是怕那幾個老蛀蟲惑眾作怪,他是不忍心傷沈念祖的心。這個有些愚訥的工藝美術大師,他第一次見上就深深地喜歡上了,敬佩其才華,理解其堅守,感歎其癡迷。就連力打鬼穀子故裏牌的舉措,也是受沈念祖的那幅《鬼穀臨海觀日圖》的啟發。
工藝美術廠的核心區解放前是沈家大院。沈家到臨海已有七代,從第二代開始,根據祖訓,每代的長房就僅繼承這個大院和後花園(在高級中學院內),其他財富都拿出給兄弟去外麵創業,也有幾代是單傳。因此,臨海城內的沈家,一直保持著最初的財富規模,沒有大富大貴的擴張,倒是海州、青島的沈家之後,巨賈高官還出了不少,他們也都沒忘祖根還在臨海。如今留在臨海的沈家嫡後,也就是沈念祖了。他的妻子和兒孫都在美國,他不走的理由,是要在沈宅的基礎上,建造一個盆景和貝雕藝術博物館,還是沿用祖上的命名,叫“潛園”,意為龍潛深水,不事張揚,隻為蔭福後世。沈家在海外的後人都積極響應,建設資金和文物回購的費用他們承擔。隻是在選址問題上,一直沒能和地方政府達成共識。
楊鵬舉去工藝美術廠那天下午是陰天。劉浩副市長和經貿局局長董鈞、國資辦主任祁雯陪同。深秋的北風在門前卷著灰塵草屑打著旋,有股破敗的蒼涼。大鐵門鏽跡斑斑,像是久未開啟,一邊的小門虛掩著。護廠的看門人不在,國資辦主任罵著打電話找人。
楊鵬舉冷著臉說:“算了,你看院裏還有可偷的東西麽?”就踏上荒蕪的路徑,沿著圍牆四周轉了一圈。廠區內到處都是貝殼的碎屑,也有一些木框翹腿拉胳膊躺在枯草中。三排大車間的門窗都被扒走了,張著沒有牙的洞口,看著叫人心寒。或許是被來人驚動,“撲棱棱”從黑暗處飛出幾隻鴿子,隨即又有一群麻雀從不遠處的一棵銀杏樹上“嘰嘰喳喳”烏雲般向遠處散去,昏沉的天宇,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一地黃葉。
臨海城鄉道路和市區街道的行道綠化樹,大多栽的是銀杏,但如此樹高枝長的老銀杏楊鵬舉見得不多。古樹被鐵護欄圍護著,上麵還釘了一張鋁合金牌牌,像是用刻刀在上麵手工刻寫了古樹的樹種、屬科、樹齡,就是不見鑒定和製牌單位,字為宋體,如同鉛印。他的心情陡然轉好,就沿著護欄外的磚鋪小徑,饒有興致地端詳著這棵古樹。該樹樹幹高有五六米,胸徑約一米,有半邊枯死,被生長著的樹皮包裹,枯死部分被歲月掏蝕出一個可容納小孩的洞窟,但並未影響樹的長勢。樹冠呈圓包形傘狀,直徑有十多米。樹底黃葉一地,隱約可見有燒紙的灰燼和一些金銀元寶的錫箔紙屑,或是有人來此祭拜什麽。樹上係有很多紅綢絲帶和連心鎖之類的信物或祈福物,大樹周圍,確有一股神秘肅然的氛圍。
“臨海人祖祖輩輩喜栽銀杏樹,稱其為公孫樹,有祖先栽樹後人乘涼澤被子孫的意思。其他樹種可以被亂砍濫伐,唯獨銀杏,隻要上了歲數,臨海人就把它當作神樹,就是‘文革’期間,都很少被破壞。目前全市百年以上的銀杏古樹有上百棵,分布在村鎮的陵地和土地廟前。具體樹齡也都說不清。”董鈞曾在農林局做過副局長,分管過林業,對此有發言權。
劉浩接著說:“前幾年搞農業產業化調整,市裏宣傳銀杏全身都是寶,苗木好外銷,樹葉、果實都是上好的保健品原料,高速公路和國道兩旁的兩百米範圍內,基本都開辟成銀杏種植園。一些客商看中了這裏的銀杏資源,來投資開辦了一係列銀杏製品加工企業,生產銀杏食品、保健品,銀杏酮、銀杏茶、銀杏幹果、銀杏罐頭、銀杏飲料,臨海市還被農業部命名為‘銀杏之鄉’,銀杏也是我們對外招商的重要內容。”
“別的樹齡都說不清,這棵樹卻標明樹齡是300年,有沒有曆史或者科學依據?”楊鵬舉問道。
“這應該沒錯,此樹是這座小樓主人的祖先所栽,他們到臨海的時間也是有案可查的。”董鈞回道。
楊鵬舉這才注意樹下不遠處的這棟三層小樓。小樓是原工藝美術廠的行政辦公樓,整棟樓的風格像是中西合璧,主體應是十九世紀末流入中國的折衷主義建築,在青島、上海、廈門等沿海城市並不鮮見。建築師任意模仿西方曆史上各種建築風格,不講究固定的法式,隻講求比例均衡的純形式美,門窗闊大,上呈拱形狀,兩側都有石柱鑲嵌著,特別是主門廳門前的門臉部分,用的是羅馬柱裝飾,就連台階的階石都是大理石的。屋頂的設計卻十分中國化,雖然是分水坡麵,但用的是弧形黑色小瓦對麵錯縫對卡,屋簷屋脊上裝飾著寓意吉祥的五脊六獸。這讓他想起了省城的那幾座受保護的民國建築,似乎規模和檔次都不好與之相比。這棟樓規模比它們都大,估計有兩千多平方米,很像他在沈陽張作霖大帥府看到的那座大青樓。樓已破舊,牆體顯得斑駁陸離,上麵那些“抓革命,促生產”“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等標語牆字,有的都模糊缺字了,如今的年輕人根本不知說的是什麽。很多門窗也是後換的,有木質的,也有鐵製的,那幾間換上鋁合金的,估計是廠長、書記的辦公室。
天色將晚,有光亮突然彌漫在底層的大廳裏。劉浩問國資辦主任祁雯:“護廠的人怎麽不在傳達室跑到這裏了?”
祁雯說:“不是的,肯定是老沈這家夥還在裏麵瞎搗鼓呢。”
“老沈?是不是那個一直要建博物館的沈念祖?”楊鵬舉來臨海不久就聽說這人。大家對這個說不上是地主還是資本家的後代毀譽參半,他總覺得這裏麵有文章。這些年,有些地區的一些舊時富家後代,仗著有海外關係,嚷著要跟政府討回過去的祖產,怎麽可能呢?這不就是變相向共產黨搞反攻倒算麽?他決定過去見識一下此公。
走進小樓大門,就聽裏麵有“哧哧”的銼磨聲。一個長臂老式台燈下,有個人正坐在看不清顏色的碩大工作台前,“吭哧吭哧”地忙活著。聽到有人進來,他抬頭看了看,然後摘下老花鏡:“哎呀,這不是領導來了麽?”忙站起身,“到外麵站站吧,屋裏昏暗,電早就掐了,我這隻能用蓄電瓶。”
這時,護廠的門衛氣喘籲籲地跑來,說自己剛才拉肚子去廁所,一見門口停著小轎車,才知道領導來了。祁雯黑著臉:“誰讓你把這裏的電給掐了?趕緊把閘合上。”那人看了一眼沈念祖,趕緊到傳達室合閘,一會這裏就亮堂堂起來。
沈念祖這才認清來人,“原來是楊書記,我是從電視上認識你的。你看我這裏,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他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
楊鵬舉也沒有禮賢下士般地和他握手,隻是禮節性地笑問:“這麽晚了還忙活什麽呢?”沈念祖有些羞澀:“過些日子我要去美國敲定籌款事宜,他們說我發給他們的那些備購的貝雕畫都是大路貨,有的還是名人名畫的複製,沒有一幅具有臨海特色和沈家標記的原創作品。嗨,沈家不沈家無所謂,但表現臨海的作品還真的不能或缺。這不,我在穀陽鎮穀窪村鬼穀中蹲了不少天,寫生創作出這幅山水長卷《鬼穀臨海觀日圖》。我早就想請領導給把把關,一直沒找到機會,不知楊書記能不能給看看。”
其他人都不像有興趣的樣子,楊鵬舉卻興致很濃,“有大作欣賞,何樂而不為?打開看看。”
沈念祖沒聽出其中的輕慢,就興衝衝地從牆角處搬出一節粗圓的可做下水管道的塑料管,從裏麵倒出一卷畫軸,“主任幫忙搭把手。”他和祁雯就將裱好的畫作打開。
楊鵬舉一愣,此畫應是巨製,約丈二寬,近四米,隻那麽一眼,楊鵬舉就從色調和布局中看出它的氣勢和神韻。
“《鬼穀臨海觀日圖》是根據民間傳說而作。傳說臨海是古之智聖鬼穀子的故裏,他在此授徒數百,聖賢者有張儀、蘇秦、孫臏、龐涓、徐福等數十人。鬼穀既是鬼穀子的代指,也是他研學授徒之地,鬼穀子站在鬼穀之巔,麵對大海,吸收日月精華,攫取大地智慧。臨海則有虛實兩層意思,虛者為麵臨大海,實則為古邑臨海,也就是我們臨海市。”沈念祖心無旁騖在那自說自話。
楊鵬舉也被畫作中的格局構思、色彩陳述和具象語言給震撼住了,蒼茫的群山遠近起伏,一條山穀隱約其間,青綠的鬆柏,間或點綴著一樹火紅的楓葉,微傾的樹枝草梢,似乎有山風在呼嘯,嶙峋的怪石,隱約有鬆鼠探頭。整幅畫作聚焦在一座平坦的山巔上,兩株彎曲的老樹山鬆,根須**在一條細線似的石縫上,宣示著堅守和剛強。一位看不清麵目表情的古代老者,髯須飄拂,麵向大海,背對青山,衣裾被風扭出很多皺褶,遠方的大海濤聲隱匿在薄霧中,一輪紅日掙紮著向上跳躍,一道紅線滴拉著水珠連接著太陽和海麵,隻要一眨眼,紅日就會噴薄而出,霞光萬道。
“沈先生不僅是工藝美術大師,還是胸有萬壑的國畫巨匠。名公繹思揮彩筆,驅山走海置眼前。滿堂空翠如可掃,赤城霞氣蒼梧煙。”楊鵬舉上大學期間對書法繪畫理論也有涉獵,到了團省委又頻繁接觸一些書畫家,但沈念祖的這幅畫作確實讓他眼前一亮。
沈念祖頓有知音偶遇之驚喜,他的身子有些顫抖,嘴唇哆嗦著,“楊書記,你,你,你真的懂我。李白這首《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不是哪個人都能隨意吟出的。”隨行的人也都感歎:“首長日理萬機,居然如此博學,文化臨海建設有希望了。”
楊鵬舉也沒謙虛,他對沈念祖瞬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印象轉變,這樣一個謙卑多才之士,怎麽會唯利唯富為難政府呢?他有了與之暢談的欲念,便邀沈念祖並排坐在案前的那條長凳上,“沈先生要把畫作變成貝雕畫,其實又是一次二度創作,藝術水準能在原有基礎上得到進一步的升華嗎?”
沈念祖羞愧道:“千萬別叫我先生,在臨海不興這個,就叫我老沈吧。”他指著工作台上橫七豎八擺放的木料,“你看,基礎材料我差不多都備齊了,畫框木料用的是巴西花梨,背景麵板是正宗的長白山椴木複合板,全部都是我自己手工製作,木榫結合,不用一根鐵釘螺絲,所用的油漆、粘合劑都是純生物材料火熬調製,這幅貝雕畫要體現複古、天然和流傳。”
楊鵬舉感佩之餘也有疑慮,“我有一點不明,你的畫作中有很多色彩元素,僅靠貝殼的天然色彩能表現完整麽?”
沈念祖越發地興奮,“楊書記真的是行家裏手,一下就看到了貝雕畫製作的材料短板。不錯,之前我們在表現色彩色差方麵,除了灰、白、銀灰等貝殼常見色彩,其他都會采用化學顏料來輔助處理色彩和光澤。但隨著時間推移,它會變色失真,藝術的感染力和保存價值就大打折扣。我這次創作,一定要確保環保高質。所用貝殼材料,都是我親自挑選,渤海、黃海、東海、南海的產貝地區我都跑遍了,太湖、鄱陽湖、巢湖、洞庭湖等養殖珍珠的淡水貝殼我也選購了不少,赤橙黃綠青藍紫,幾乎所有色譜的貝殼都備齊了,我現在做的就是根據畫作所需的尺寸大小,對各色貝殼進行琢磨雕刻了。”他站起身,把一袋袋裝著貝殼的塑料袋拿到案前,打開工作台上的台燈,“楊書記請看,這種貝殼叫夜光螺,晶瑩剔透,是用來製作鬼穀子飄逸的髯須的,必須精雕細鑿現出縷縷銀絲;紅色的貝殼有好多種,用途也不同,這是紅口螺,由深至淺的朱紅色內皮恰恰適合製作太陽出水時的顏色變化;這是海杏螺和雞心螺,主要是用來製作花卉和楓葉的;這種叫江珧貝,是我在長島找了一個星期才湊齊的,江珧貝生長在渤海和黃海交匯的海底深處,珍稀難尋,它的貝殼翠綠持久,在烈日下暴曬都不褪色,製作鬆枝樹葉蒼翠欲滴,活靈活現;這叫寶貝螺,它的內膽呈紫色,是製作山野葡萄的上乘選料。這些帶有蟲蛀的貝殼可不是廢料,是用來製成樹幹節疤的,惟妙惟肖,十分逼真。”
楊鵬舉聽著沈念祖自得其樂的介紹,開始用感佩的眼光端詳著他,一頭卷曲的銀發依然濃密。日光燈下,他的麵孔略顯蒼白,但緊致光滑,老花鏡下的兩眼炯炯有神。他站在案台前,身板筆直,全無六十多歲的老態。楊鵬舉感歎貴族基因的延伸和進化,沈念祖的站姿坐相,一顰一蹙,都帶有掩飾不掉的淵源家學和文明素養,就連那些對其不恭的評價裏,也僅說他執拗和刻板。
“貝雕畫前些年確實風行了一段時間,後來不知因何式微,一些所謂的當代大師的書畫作品卻大行其道行情看漲,是不是它的誕生曆史過短,缺少曆史底蘊的支撐?”楊鵬舉疑惑道。
沈念祖搖頭道:“不是這樣子。”他像是受到委屈,“很多人以為貝雕畫是大躍進的產物。其實貝雕藝術的曆史很悠久,從宋元至明清,螺鈿鑲嵌和貝貼工藝在沿海地區就十分流行,富人家具、家庭飾品等均有表現。我們沈家第一代到臨海,隨遷而來的家具和藝術品藏有不少貝雕畫作。那幅《壽星仙桃》貝雕畫是明末作品,一直流傳到我父親手中,‘文革’期間被損毀,但碎渣被我收存,修複得也不錯。應該說,臨海包括洋州一帶的貝雕畫也是從我祖先到來後才興起的。沈家對貝雕畫似是情有獨鍾,幾代人都喜歡,也有創作,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創作、製作流程,目前也基本沿用這個流程。就是設計圖紙,創作國畫藍本,然後是選料、貼圖、分割、打磨、雕刻、拋光、組裝、上色、上漆等。”
劉浩副市長提醒道:“天不早了,楊書記晚上還有客人要接待。”
沈念祖愧歉道:“看我,光顧著瞎諞一通,把領導正事都耽擱了。”
楊鵬舉忙說:“聽先生真言才是正事。這樣吧,我們抽個時間細聊。先生可以把自己的設想更完善些,尤其是把鬼穀子研究和貝雕藝術研究結合起來,看能否做出點文章來。”
“這個人一提起貝雕畫和他沈家的曆史,就變得神神叨叨。我和他溝通了幾次,政府常務會也討論過給他找塊地讓他折騰,他死活不同意,好像這裏真是他家的祖產似的。”和沈念祖道別後,劉浩有些不耐煩道。
三天後,楊鵬舉把沈念祖請到接待室,他也傾向於劉浩的想法,這塊地一旦開發好,不僅能解決很多下崗職工的遺留問題,也能提高城市的檔次和形象。
沈念祖刻意打扮了一番,一身廉價的西服和鋥亮的皮鞋,給人一種儒雅學者的印象。他拎著一個大公文包,剛坐下就掏出一摞書稿,“楊書記,這是我潛心多年寫出的《中國貝雕藝術通論》,找了很多出版社,都說好,但屬小眾讀物,印刷量有限,隻能自費出版。”
楊鵬舉翻閱書稿,被沈念祖娟秀的硬筆書法所折服,那摞每頁三百字的書稿有上千頁,從頭至尾無一潦草塗抹,內有大量插圖作品,藝術水準皆為上乘。
“先生,工藝美術廠的過去和現在,都擺在你的心裏。政府也有難處,老是荒廢在那裏,下崗職工的困難就難以解決。社會矛盾隻能化解不能積壓,城市化的進程也要加快,破破爛爛的形象不改變,我們也倍感壓力啊。對你的合理要求,市委市政府也是很重視的,政府常務會的意向,先生還是再考慮一下。”楊鵬舉敬重沈念祖的品行和才學,否則他早就同意了拆遷開發方案。
沈念祖的頭耷拉下來,“我理解領導的難處。我也知道自己的堅持是螳臂當車,我隻想闡明自己的觀點。楊書記啊,一座城市高樓大廈林立用不了多長時間,但毀掉它的曆史文化再想重新構建非一朝一夕所能。那座民國建築不是我們沈家的祖業,它是臨海的曆史見證,拆掉了再恢複,怎麽也不像啊。我隻祈求一點,給小樓留下十畝的空間,我把它打造成一處國內一流的貝雕藝術博物館。樓外空間,都用作盆景擺設給市民參觀。所有費用都有海外沈家子孫自籌,不要政府一分的負擔。前期的溝通募集工作我都做的差不多了。還望楊書記開恩。”
楊鵬舉無法再做說服工作,他說:“難為先生一片良苦用心。這樣吧,我把先生的想法再和政府那邊溝通一下,若規劃可行,也不失為一種折中雙贏。”
沈念祖興奮得起身作揖,“有楊書記的開明大義,博物館和原後花園的高級中學南北呼應,這正是一道臨海文化文脈傳承光大的風景。我準備一下就啟程赴美,把楊書記的美意和恩德轉達過去,盡量多地籌措資金,為桑梓故地的文化建設貢獻一份力量。”
為了能讓陳世光順利拍得該地塊,市政府預支了部分社保基金,先行做好了工藝美術廠原領導班子成員的工作,突擊為不到退休年齡的職工買斷工齡並答應為他們續買養老保險。楊鵬舉在黨政專題聯席會上指出,“要特事特辦,特事速辦,定向發標,每畝土地不要超過一百二十萬。”他要求國土局避開本地的國土網,把招拍掛的公示通告放到國家土地網上,這樣就能屏蔽那些一直關注本地國土網的覬覦目光。一旦公示期一過,就可讓陳世光迅速拿出一千萬的保證金輕鬆中標,其他人就是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拿出招標方案和這麽多的現金。
程序合理合法,天衣無縫。
紀委書記還當作一條紀律宣布,要嚴格保密,確保市委市政府的意圖得以順利落實。
陳世光找來幾家串通好的開發商走過場地陪標,最後終於如願中標獲地。
工藝美術廠拆遷的消息傳到美國,沈念祖得知小樓安然無恙在那裏當作開發商的辦公地,就放心大膽地做著他的募資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