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長假前一天,我在組委會正和高寶亮、丁乙他們研究關衛發來的河南、河北等地的反駁或商榷文章。他要我們針對他們的質疑,拿出更有說服力的稿件,哪怕是講故事也行。這時,楊鵬舉書記打電話讓我過去,說有個重要的客人讓我去見。
到了楊書記辦公室,一個黑瘦的高個青年正獨自站在那裏看牆上的臨海地圖。他說楊書記去衛生間了,馬上就回。我謝了一下就坐下來等他。
那人掏出“南京95至尊”香煙對我客套了一下,就抽了起來。這煙每包要一百多元,網上常把它和貪官聯係在一起。楊書記有時偶爾抽上一支,也不敢把煙盒露出。這個人看來不同凡響。
楊書記進來後笑問:“你們認識了?”我忙說剛進來,還沒有和客人介紹呢。那人就笑了,“想必您就是徐部長,得罪得罪!我是趙磊,老家黑山鎮的。”隨即他就把剛抽沒幾口的香煙在煙缸中掐熄。
“你可別看趙老弟年輕,臨海再出將軍,肯定是趙磊老弟,他要是穿上上校軍服,威武著呢。”楊書記恭維道。
趙磊略顯羞澀,忙說:“書記厚望,小弟領了。您是首長,調侃一下可以,但換個場合可不敢亂說。”
楊書記笑了一下,對我介紹說:“趙磊畢業於美國西點軍校,是全軍為數不多的外向型複合式軍事人才,他對古代兵法在現代化戰爭中的運用有獨到的研究,年紀輕輕就是副研究員,都帶研究生了,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趙磊擺擺手,對我說:“早就聽楊書記介紹,我們老家有位京城博士宣傳部長,這在全國都不多見。既如此,我就長話短說直奔主題。不錯,我是去過西點軍校,但那是中美兩軍的短期軍事交流,談不上留學或畢業,不過收益還是挺大的。家鄉要舉辦‘鬼穀子故裏研討會暨文化經貿洽談會’是件大事、好事。楊書記給我下指示,我不敢不聽,就趁著假期趕回。主要想聽聽你們有什麽要求和需要我做的工作。”
我簡單介紹了一下目前全國號稱鬼穀子故裏的幾個地方,把他們的優劣處也都作了分析,重點介紹了臨海的優勢和我們做過的工作。總之,要調動一切積極因素,把鬼穀子故裏就是臨海這一定論辦成學術鐵案,讓其他地方無法撼動。
趙磊看著楊書記,笑得有些詭秘。
楊書記說:“你別壞笑,臨海是你鐵打的營盤,我和徐部長僅是流水的兵。知道你們講究治學嚴謹,但什麽事不是人做的?你該出手時也得出手。鬼穀子可是一個挖掘不盡的智慧、財富礦藏,你可不能小看他。”
“我理解你們的良苦用心。”趙磊正色道,“我是從事軍事曆史研究的,怎能小看這位舉世公認的兵學始祖?但我研究他的兵學,不是研究他如何用兵打仗,而是他的情報學。《鬼穀子》十二篇,篇篇都有情報學的講習,諸如如何觀察對方、揣測實情、衡量實力、試探虛實的闡述。鬼穀子講述的方法及戰術,亦即戰略戰術,都是建立在了解實情獲取信息的基礎之上的,並強調要主動地、運用多種智謀和技巧,獲取盡可能多、盡可能全、盡可能真、盡可能準的信息。”
見我倆認真洗耳恭聽,他繼續說道:“當今世界戰爭呈現出‘非對稱、非接觸、非線式’等特征,戰爭手段由人海化、機械化向信息化轉變,準確獲取信息成為戰爭勝負的關鍵,信息獲取的能力大小,決定了一支部隊戰鬥力的強弱。鬼穀子兵學的智慧和謀略,對我們研究、指導、打贏現代化戰爭,有其重要的借鑒作用。我在西點交流期間,發現美軍對《鬼穀子》兵學的研究,重於對《孫子兵法》的研究。他們認為,《孫子兵法》側重於總體戰略,而《鬼穀子》則專於具體技巧,尤其是情報、信息和具體謀略的運用。”
我和楊書記都有些吃驚,沒想到臨海還有如此精通《鬼穀子》研究的行家裏手。“你這家夥,我們隻知道你在軍事科學領域是人尖翹楚,沒想到你對鬼穀子的研究如此精深,鬼穀子故裏不在臨海,天理都不容。”楊書記喜出望外,“我們還求哥哥拜姐姐找專家學者,現成的精英大腕居然在燈火闌珊處,自己人啊。”
趙磊忙潑冷水:“首長先別興奮,我對鬼穀子的研究也僅僅是取我能用之處。至於他出生何處,祖籍哪裏,我是真的不敢妄言。”
楊書記說你不要有被綁架感,你隻要把你的鬼穀子研究成果提交給研討會,就算立了大功,已知的研究論文中缺的就是知名學者的軍事研究成果。
這時,楊書記的秘書小何進來報告:“都準備好了,司機在樓下等著呢。”
趙磊對我說:“我先回家看看父母,晚上回來和你們好好喝兩杯。”又轉臉對楊書記道,“又給首長添麻煩了,每次回來都享受您的專座和厚禮,我代表二老謝謝了。”
楊書記笑道:“兄弟間不用見外,可惜沒能趕上孝敬趙老將軍的機會。”
趙磊頓時戚然,“您有這份心,爺爺在天堂也會感知到的。”
我一陣茫然,將軍?爺爺?黑山鎮?這些似乎很難關聯到一起的具象,匯聚到趙磊身上,讓我感到匪夷所思。
楊書記察覺到我的詫異,把趙磊送上車後就讓我回到他的辦公室,“趙老將軍不是趙磊的親爺爺,他不僅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威武猛將,還是我軍情報戰線的老領導,在軍界享有盛譽。趙磊是通過他的孫子認識將軍的,被將軍看中後,執意認下這個孫子。祖孫情誼,勝過親孫子。”
我不禁莞爾,“臨海真是個有趣的地方,但凡手眼通天的奇人都少不了認叔伯認義父認爺爺的橋段,所攀援的大樹居然都通體舒坦,親密無間。”
楊書記也笑了,“到底是搞社會學研究的,接觸到幾個臨海的能人就能在不同中找出相同的東西。”他示意我坐下,像是要深談的意思,“看似他們的手段如出一轍,但所麵臨的境況、出發點卻各有不同。有的是明知不是親眷卻編著故事挖空心思去相認,有的是機遇巧合借坡下驢順勢相認,而趙磊,是因真誠、魅力被人賞識讓人拉著被動相認。雖然他們都各得其所,但高低雅俗還是一比就知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自身必須在某一方麵有獨到之處或足夠優秀,而且攀附的對象也是樹大根深,枝繁葉茂,那些田頭地邊的歪脖小樹也有菟絲子、拉拉秧攀爬嬉戲,到頭來不是樹倒草死,就是隻能相伴到霜降。”
楊書記的比喻分析令我腦洞大開。我也能看得出,他對關衛是用其人脈擴大影響,對吳華實是懼其餘威求其斡旋,而對趙磊,倒是情自內心,不大摻雜過多的功利。
“徐部啊,”他慨歎了一聲,“你肯定不會久居縣級基層,但這段工作經曆會給你以後的人生產生巨大的影響。真正的中國的社會,其實就是麵廣量大的縣級以下的滄桑世界、芸芸眾生,他們要生存,要發展,但向上的路徑、發展的空間和分配給他們的優勢資源都很有限。因此,一些貧民精英就在夾縫中尋出路,在歧路中找捷徑,在大樹下求攀援,為的就是能盡快地沐浴到普照大地的公平陽光,享受得見天日的榮光。當然,也有攀到樹上大樹枯死,但他們卻能在大樹的軀體上汲取養分長成新的大樹,用自己的餘蔭來庇護原來大樹的子孫幼苗。這趙磊,就像是嫁接到高幹女貞上的桂花,比起原來的樹種,還要來的珍稀名貴。所以說,誰是誰的大樹,不好說得太絕對。這就是社會。”
我對楊書記頓時肅然起敬,為他對我的敞開胸襟不加掩飾,為他對當今社會的精辟點評,也為他對我原本不屑的攀援者們的客觀評價,同時也為自己淺薄的一知半解而羞愧。我和楊書記何嚐不是攀援者,我們都出身寒微,走的是考試升級的路徑,但中間的磕磕絆絆和無力無奈,隻有自己心裏清楚,大樹下的野藤小草固然卑微,但終究有攀爬的抓手,那些遠離大樹的荒原野草,不是隻能自生自滅一歲一枯榮麽?千千萬萬個鄉野家庭,數以億計的寒門子弟,一代代地循環往複,有了可以攀爬的對象,我們有什麽理由看不起他們向上一步的努力?
晚宴設在招待所市領導用餐的小食堂,到了八點還沒開始。楊書記先在別的包間陪省市來的客人,也有幾個開發商。我和武裝部的張政委,組織部的劉副部長及文化局長丁乙在等趙磊。
等人無事,我們就圍在門旁一棵常青盆栽麵前觀賞著。這是一棵桂花,雖未開花,但從葉形看應是丹桂,其葉麵較大,葉表光滑革質,葉色墨綠。我隨導師在廣西、浙江一帶調研時,對這個樹種尤感興趣,但從未見過像這麽粗壯有型的樹樁。丁乙說:“這棵樹是嫁接過的,樹樁是陳年流蘇老樁。嫁接後的桂花,花型更大,花香更濃,花色更豔,抗寒、抗旱能力更強。這來自荒野的流蘇根也沾了桂花的光,跟著名貴起來。原來價值不過百元,這盆嫁接後的盆栽,估計要數千元。”
楊書記在縣委辦趙主任的陪同下,滿臉通紅進來後問道:“趙磊還沒到?這家夥,還挺戀家的。今晚喝多了,我得歇會兒。”就坐在主位上不停地灌礦泉水。我知道他不善豪飲,但遇到求人辦事或化解困難,他往往喝酒不要命,這點令我很感佩。
丁乙撥通電話:“趙磊呀,到哪了?快點過來,讓領導老是等你,合適嗎?”那邊不知說的什麽,丁乙有些不耐煩,“別說了,趕緊過來,那些事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決的。”就把電話給掛了。
楊書記指著丁乙打趣道:“丁乙行啊,老師的架子還端著?看來趙磊還真不錯,還認你的賬。如果不吃你那一套,你這老臉可就掛不住了。”
丁乙說:“不吃我這一套,我也就不說了,端架子也得因人而異。”我這才知道,丁乙曾是趙磊的中學曆史老師,他原是教育局副局長,他對本土人文曆史及風物掌故有一定研究,最近對鬼穀子的研究也感興趣,提拔到文化局做局長也有這方麵因素。後來我也聽說,關於他的提拔,趙磊在楊書記麵前也沒少活動過。
趙磊一進門就連連道歉。他首先衝到丁乙跟前:“老師好!讓您和領導在這久等了。”就回頭對楊書記和大家解釋道,“老娘的哮喘病又犯了,每年春花盛開的時候就有這一出,一病就要一個多月,跑了很多大醫院也解決不了。今天我讓她服用了托人從美國帶來的試驗性新藥,人家說雖然通過了臨床試驗,但具體到每個人,各自的體質有差異,首次使用要全程觀察。這不,我一直等到她睡著才敢過來。她有個把月沒睡過一次安穩覺了,看來這藥對老娘的病療效很好。”
大家都誇他是孝子,楊書記就招呼大家趕緊入席落座。
楊書記端著酒杯站起身,“我和在座的臨海同誌,歡迎我們的軍事專家趙磊教授榮歸故裏。我剛才陪了幾桌,現在趁著酒意講啊,趙磊於國盡忠,於家盡孝,於友盡義,要說完美的臨海青年才俊,趙磊不是之一,應是唯一。我帶頭把這杯酒幹了。”說完仰臉一飲而盡,大家也都跟著附和,紛紛把酒喝幹。
趙磊麵帶羞澀不安,站在那裏端著酒杯沒敢喝下,“首長,你把我捧到雲端我找不著北了。哪有你這麽誇人的,與事實不符嘛。要說我能有今天,每一步都離不開貴人相扶持,我感恩這個社會,感恩這個時代,感恩所有對我和家人提供過幫助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們。我唯有努力學習,紮實工作,才能回報家鄉,回報社會,回報我們的祖國。”說完才把酒幹了。
大家都說,不愧是京城學者,格局、眼界和心胸就是闊大。
趙磊按住楊書記的酒杯,“我不叫您首長了,叫您老大哥,你要是再喝,我轉身就走。我們是兄弟,不是你要舍命陪酒才能打通環節的公關對象。我和大家會盡興的,你喝礦泉水,大家有意見嗎?”大家都說好,成年累月被酒泡著,知道的是為了工作,不知道的還以為多腐敗呢。
我不禁欽佩趙磊的情商之高,三言兩語就讓大家和他拉近了距離,一種親近和信任感也油然而生。
趙磊一一回敬了大家。最後,他把分酒器倒滿,站起身來到丁乙跟前,把也要起身的丁乙輕按到座上,然後對大家說:“不管何時何地何種場合,隻要丁老師在場,最後這個滿杯的敬意,我會送到老師跟前的。沒有丁老師,我可能早就輟學跟隨鄉親們到外地打工了。丁老師老是批評我不能與時俱進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感恩是所有哺乳動物都具有的品性,何況我們人呢。”
丁乙說:“好了,你的情誼我領了,但以後不能再說了,那樣我會認為你是掛在嘴邊的一種賣弄。”
趙磊說:“謹記師命,我會注意的。”就一口幹了大杯,丁乙也按趙磊的意思喝了一小杯。
丁乙的態度也令我感覺得體,既有為師尊嚴,也顯示自己的謙虛。
武裝部張政委站起來恭維道:“別看趙磊同誌年輕,他可是軍中的有為智囊。他對英國人主導的新加坡香格裏拉亞洲安全對話峰會持續關注,一些軍事刊物上有他的獨到論述,可以說,‘香會’隻要有中國軍事代表團參加,必定有趙磊同誌的智囊身影。”
趙磊臉色愀然道:“張政委,有些話還是不宜在酒場上亂說。軍人,還是要有防線和底線的。”同為一個層級的張政委瞬間委頓,臉色一紅就悄悄坐下,“看我,酒一喝多嘴上就沒了把門的。”氣氛出現短暫尷尬。
趙磊起身笑著和他碰杯,“您是老兵兄長,新兵蛋子敬老兵。”張政委趕緊站起,一臉感激將酒喝完,氣氛又一如既往地活躍起來。
大家的話題又扯到鬼穀子上麵。趙磊單從軍事角度給大家理清了古代軍事專家理論傳承的脈絡,他說:“齊國是一個出軍事家和外交家的地方,不管是軍事家孫武、孫臏,還是晏子晏嬰、方士徐福,都是齊國人。但起到承上啟下作用的一個關鍵人物卻是鬼穀子。他鑽研孫武的《孫子兵法》並發揚光大,所以帶出了孫臏等軍事天才,又有了《孫臏兵法》這一軍事名著,他研讀《晏子》的外交理論和辯風機巧,就帶出了張儀、蘇秦這些縱橫家和徐福的忽悠學。既然孫武、孫臏、晏嬰、徐福都是齊國人,古代同屬齊國的臨海,為什麽就不能是鬼穀子的故裏呢?”
楊書記擊節叫好:“我是有眼不識金鑲玉,與老弟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可很少涉及你的研究領域。今天一番話,令我信心倍增,鬼穀子故裏在臨海已是不爭的事實,就等著專家們來敲章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