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非典”警報剛解除,我的博士論文答辯也通過了。那天,我帶著妻子去導師家蹭飯。師母摟著我倆,淚眼婆娑,“這兩個月像是生活在噩夢中。好了,好了,終於一切都好了。”我倆也哽咽無言。
自4月中旬經濟學院一位老師被確診為“非典型肺炎”去世,這裏就被嚴密封鎖,我們就沒再有機會到導師家。導師說:“這SARS病毒之所以在北京得以快速蔓延,關鍵在於人太多,帝都以後的人還會更多。我們是研究社會學的,再蹲在京城裏坐而論道,還是空對空,不如到基層去,那才叫社會。”
到基層我不知能幹什麽。考碩士因隻認學校名氣而被調節到該專業,導師說社會學有廣闊的就業領域,我的數學、英語成績都不錯,隻要在社會交往和與人溝通方麵多些曆練,到時既可從事與國計民生息息相關的基礎性工作,又可從事緊跟時代發展的前沿性工作。後來我發現不盡然,社會科學專業總體就業形勢都不樂觀,社會學的市場認可度更低。碩士畢業我投了不少求職信息資料,轉了幾大城市的人才市場,最後都灰心收場,隻好回來跟著導師繼續讀博士。
導師見我未置可否,就說:“我有個朋友,叫關衛,是搞影像文學的,很牛逼。他的老家洋州市正在對外招聘高素質人才,碩士學位都可直接進入副科級,我這朋友和那裏的領導關係很鐵,你又是博士學位,怎麽也得給個副處。”
我來自西北偏遠農村,大城市於我老是有種油水分離的感覺。我就說還是老慣例,聽老師的。
導師笑了:“這小子,我還讓你給賴上了。”他和我的關係可用亦師亦友、亦父亦兄來界定,我的一些關鍵決定都是在他的首肯下做出的,包括我的論文選題、配偶選擇。他的一些重大課題成就也有我很多心血,就連他孩子考入美國的常青藤大學,托福考試過關都是我給輔導的。
導師的家在蔚秀園,最初是圓明園的副園,稱“含芳園”。園內有眾多名木古樹,帶著曆史的滄桑。我常常會溜入其中,對著大樹發呆。
我的家鄉在黃土高坡上,除了有些被羊啃剩下的那絲頑強冒芽的草綠,很少見到大樹,我家院中的那棵柿樹,成了方圓十幾裏的地標性大喬木。入校園後我便迷上了蔚秀園,我很驚詫,城市的天沒有老家的高,地也不見得多麽肥沃,這樹怎麽就長得這麽高大茂盛?我的專業和林木植物沒有任何關聯,但我會常常讓大樹來串聯我的學業和業餘愛好,譬如我會寫《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西北地區鄉村教育現狀的分析》《盤根錯節的大樹——農村宗族勢力對基層組織建設的影響》《胡楊林,你的金黃搖曳出高貴的靈魂》。
導師說我的五行中可能缺木。我也沒找人算過,這可能與我中學語文課上最喜歡的《白楊禮讚》和《鬆樹的風格》這兩篇文章有關。
蔚秀園中最多的其實是檜柏,樹齡估計都在兩百年以上,它們看過了太多的皇室繁華,又被八國聯軍的煙火熏過,因此顯得風輕雲淡,不再追求蔭護後輩的枝繁葉茂了,隻用有限的養分,支撐著硬骨錚錚的軀體。倒是派出所中那棵不足百年的老槐樹,枝椏粗壯橫逸,春天搖出一樹星星般白色的槐米繁花,結出青嫩的槐角,在炎熱的夏天,遮蔽出巨大的陰涼,槐米、槐角還可入藥做茶,從庸俗的實用主義角度,我更喜歡老槐。
在一個周末的晚上,導師約了關衛和我一起吃了頓飯。關衛身材魁梧,很像一個從前的一個電影演員,一時又想不起來。他不像是文藝圈中的雅痞,說話很拽,帶些匪氣。導師把我欲去基層的話剛說完,他就在酒桌上當著我倆的麵給誰打了一個電話,說:“哥們啊,我給你送個副縣長,絕對高學曆高素質,一下就能提高你那班子的學曆層次和品位水平。”
那邊不知說了什麽,他高聲大氣地說:“市裏那邊不用你管,我等會給梁書記打個電話,市委組織部更沒問題,你先給他留個位子,不行先做科技副縣長也行。”越說感覺越有氣勢,他索性站起身圍著桌子轉著圈,繼續吆吆喝喝說著一通,空下的這隻手也沒閑著,一會指天,一會杵地,把我們師徒倆晾在一邊。
我覺得這有些不靠譜。我也有一些在體製內的朋友,他們摸爬滾打十幾、幾十年,有的連個副科都沒混上,我這百無一用的書生,憑什麽一下去就弄個副處?再說公務員製度也實行幾年了,入仕也是講身份的,加上還有組織程序要履行,哪能這麽草率拍板輕而易舉呢。關衛自顧自指點江山時,我把想法悄悄告訴導師。
導師笑著說:“你呀,就該讓你下去,不然非成書呆子不可。”
飯後,關衛讓我趕緊把檔案材料複印件給他一套,然後撕下點菜單上的一張紙,給我寫了一個龍飛鳳舞的字條,上麵有兩個人名和電話,讓我在八月底到洋州市委組織部。他很在行似的交代我,“你就說是梁書記讓你去的,對了,你有什麽個人要求盡管提,譬如家屬工作安排,孩子入讀重點學校,沒事的。”
導師囑托我別忘了關老師的提攜之恩。我趕緊起身點頭鞠躬致謝。關衛笑著說:“到我老家做父母官,以後少不了找你麻煩。”
若不是導師打包票,我怎麽會把這麽個大忽悠的話當回事?整個八月,我都在半信半疑中度過,沒去京城內外的人才市場,沒再投遞那些會石沉大海的簡曆,甚至沒敢回老家。看著其他人紛紛收到京城和外省的機關或者高校的任職通知,我的心七上八下地一天比一天不安。我和妻子雖然領證,但苦於京城房價高,租購都難承受,一直分住在各自學校的集體宿舍,就等著畢業安穩後再做定奪。她就業和讀博都不成問題,關鍵看我的去向。我焦慮,她也不敢再多言,整日眼巴巴地看著我,說話都刻意回避工作的事。導師安慰我:“這個人的能量我是領教過的,再說我也幫過他,老校長為他題字題詞,還是我給介紹的。”
眼看快到開學季了,一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說是洋州市委組織部的,讓我在八月二十八日前去報到。我謹小慎微地問去幹什麽,對方說來了你就知道了。
導師也如釋重負,說去吧,和上次飯桌上說的一樣。
果然,我被分配到雲山縣先任科技副縣長。市委一把手梁書記親自給我談的話,他說:“在你之前,我市已經引進了三位博士生,有兩個還是清華和上海交大的,雖說享受副處待遇,但都是在市直機關掛的閑職,直接到縣裏做副縣長,你是第一位,在履行了人大法律程序後,你可就是名副其實的縣太爺了。你愛人也是碩士,盡管專業不屬我們的引進範疇,但妻以夫榮,回縣留市聽你的,先享受副科級。”
一切都來得快速而高效。我享受到“洋州市引智聚才五年規劃”的優惠政策,在“梧桐人才公寓”得到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精裝三居室的住房。公寓在大學城邊上,依山傍水,空氣清新,風景優美,隻要人在洋州,可以無限期無償使用,隻是沒有所有權和繼承權。妻子如願留在洋州師專,任黨委辦公室副主任科員。
我以為科技副縣長就是眾多副縣長中分管科技的,其實不然,這是專為省級科技部門、大專院校等專業領導到縣級掛職鍛煉而設置的職務,帶有科技扶貧、智力支持的意味,不占用縣級領導職數,屬於階段性職務。我感覺自己遊離於兩者之間,身份似有尷尬。書記和縣長看出我的顧慮,說你是引進的高科技人才,這職務僅是過渡,年底人代會例會,要走選舉程序的。於是,我又在戰戰兢兢中,參與政府領導分工,分管科技局、教育局,配合常務副縣長分管發改委、民政局和統計局。
雲山縣是個丘陵山區縣,農業、林業在三次產業中的占比較大。縣長在分工會上說:“我們是分工不分家,全縣一盤棋。尤其是徐北川同誌,你在京的優勢資源要維護好,發揮好,可以盡快挖掘使用,不能人離京,關係冷,凡是能為我所用的,不管是不是你的分管範圍,都要出馬出麵。”我暗自汗然,這些年還真沒結交什麽有用之人,隻有我那導師,自稱是個到處亂鑽的螻蛄,各色人等認識了不少。
我把雲山的基本現狀和自己的近況向導師作了匯報,又裝瘋賣傻地訛他把人脈拿出來,給我創造點政績。導師笑了,“你還小嗎?我就是你爹,你也該自立了,老是啃老,什麽時候能獨當一麵養家糊口?”我說我不管,誰叫你把我原來的路鋪得那麽平?
一個月後,導師給我來電話,他有個學生在國土資源部做司長,管山區開發和土地整理項目。可以給我省國土廳打招呼,戴帽給雲山縣增加兩個土地整理項目,但時間緊迫,要迅速做好項目規劃,包括整理地區的四至確定、土地現狀報告、權威部門的勘查確認,所有上報材料都要符合要求規範,爭取上會通過。最後他還像訓誡孩子一樣叮囑道:“不能癩狗乍得一身毛,當個副縣長就抖不開了,要謙虛,不懂不要裝懂,業務上的要聽業務部門的,千萬不能把好事辦砸了。”
縣長很興奮,說果然是皇城根來的,自己跑部進京也不是一次兩次,大多無功而返,如今我一個電話就讓天上掉下這麽個大餡餅,要全力以赴接著,絕不能飛到別處或者掉地上砸了。他帶著我和市縣國土局長到省廳搞對接。
一位分管副廳長對我說:“別人我都認識,想必你就是來自京城的博士副縣長?”我訕笑道:“博士臭大街了,來貴省討碗飯吃。”副廳長笑著說:“情商智商都高,怪不得部領導說他學弟的忙我們都要幫。”他證實,部裏確有指標戴帽下來,額度沒說。但難度很大,項目規劃的編製,規劃方案的評價與確定,技術可行性分析,社會效益、經濟效益評價,加上有資質部門到現場勘測繪圖,這些工作以往都要一兩年,如今離年終研究審批時間太緊,怕準備工作來不及。
縣長把分管廳長及相關處室的領導請到酒店,用大杯表態,“隻要廳裏領導支持,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按時完成所有準備工作。”領導都理解貧困地區的財政困難,這些整理資金真正用於土地整理的不足五成,其他都被縣鄉兩級財政截流挪用,這些是他們挖空心思要爭的項目,正因為如此,上邊把關才嚴,基礎材料對項目的審批至關重要。廳長讓相關處室和市國土局全力配合,請誰勘測、派誰繪圖和形成材料當場都定了。
我們連夜趕回洋州市。第二天一早就到市局確定複墾範圍。我第一次看到航拍的雲山縣土地現狀圖,縣長的意思是要用足用活得來不易的關係和政策,盡量多報整理範圍。縣土地局負責此項工作的副局長指著圖版建議道:“領導的指導思想我們明白,這就必須打亂現有的鄉鎮間各自為戰的格局,不受行政區劃限製。第一個項目,建議在譚山、鬆林、望湖三個鎮的交界區域,規劃出三萬畝整理區;第二個項目在高墩、馬嶺、澗河三個鎮的結合部規劃兩萬七千畝整理區。兩個項目可獲土地整理資金七千多萬元。但必須對山、林、水、田、路、村實行綜合整治開發,後期完善工作壓力會不小。”
市局劉局長擔心:“如果部裏沒有人強力接應,如此大的整治範圍放在一個縣裏,想通過審核,門都沒有。”
我也擔心貪大嚼不爛,最後計劃落空。就偷偷請教導師,他說可以再問問,看那邊怎麽說。沒多久導師就回話:“把材料準備紮實,報過來再說吧。我把你學兄的號碼發給你,以後你們常聯係。”我就跟著附和縣長要做大做好。
市縣兩級土管局就找專家,找測繪院,馬不停蹄地進行規劃編製。我和縣長回去緊急召集這六個鄉鎮的黨委書記、鄉鎮長開會,要他們全力配合,合力完成材料準備工作。他們都興奮得摩拳擦掌,說縣領導把項目放給他們,是對他們的信任和考驗。我也清楚,一旦項目落戶,未來幾年,他們的日子肯定有所改觀,這比招商引資建工廠收效快得多。
我和縣長專程赴京拜會了學兄。縣長讓國土局長給學兄封了個紅包,是五萬塊錢現金。學兄眼皮都沒眨,聽任局長朝他包裏塞,繼續跟我和縣長談笑風生。
給導師的酬勞少了一萬,縣長對我說:“兄弟呀,我兜裏的錢也不多啊。事成後,再來重謝!”我覺得這夠重的了,我還從沒一次拿過這麽多現金。
導師和學兄都對縣長表了態,這項目鐵板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