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學兄電話告訴我,項目通過了。沒幾天,縣裏的人大、政協兩會也召開了。會議結束前,有一個專為我而設定的等額選舉,我全票當選為副縣長,成為法律認可的“縣太爺”。
當晚,吃住在縣政府招待所的縣領導添了幾個菜,為我慶賀。書記說:“全票當選可不多見,可見人大代表還是認可你這京城來的大博士,市委的引智聚才計劃也是深得人心的。”我也覺得這比組織直接任命更貨真價實,更鼓舞人心,就端著酒杯挨個敬酒感謝,最後喝醉了。
我深知隻有拚命有效地幹好工作,才對得起老師、領導們的扶持重用,更不能辜負人大代表對我的認同和信任。其間,導師曾旁敲側擊地提醒我要感謝一下關衛,以後用得著人家的地方多了。
我懂得其中深意,但苦於囊中羞澀,一直未能兌現。
春節回陝西老家過年,和父親談起這事,他早就對我讀完碩士讀博士有意見,如今見我當了縣長(老家人不分正副),很是揚眉吐氣。他從房梁上取下一個柳筐,裏麵有一個塑料袋,打開後,是一袋掛著一層粉霜的金紅色柿餅。他對我說:“鮮柿沒存住,你媽給做成柿餅留給你倆。俺家這柿樹,果實蜜甜,祈福靈驗。你多大,院子裏那棵柿樹就有多大。當年我栽柿樹,就盼著你長大能出人頭地,能做大事。”說著又歎了一口氣,“可惜當初隻栽了一棵,可能是天意,攤到計劃生育了,不然的話,雙木成林,兩棵柿樹就是柿林,士林哪,就是士大夫階層了,那層次就不一樣了。”
母親嫌他土包子拽洋文,“你就知道神神叨叨說鬼話,好像孩子出息了都是你的功勞。如今兒子媳婦都是博士、碩士了,你該知足了。”
“啥碩士、博士的,什麽士都不如孔聖人說的‘學而優則仕’那仕,仕就是官,你懂啥?”父親是老三屆高中生,文革後恢複高考,也考了兩回,年齡大了,學的那點知識也都忘得差不多了,都铩羽而歸,就把大學夢寄托在我的身上。我為他圓夢,他認為那都是他和柿樹的功勞。
母親笑著說:“俺怎麽不懂,兒子、媳婦已經是官了,你還想怎樣?其實官不官的俺不在意,俺最在意的是要趕緊有個孫子。”
父親“哧”了一聲:“婦人之見。北川這點官隻是七品芝麻官,要走的路還長著呢。至於其他,有柿樹保佑,什麽願望實現不了?”
妻子吃著柿餅笑著說:“爸,你也要與時俱進了,這七品芝麻官也來之不易,我們也不能老是仰仗你這棵柿樹的保佑啊。”
父親的臉一紅,“這個我懂,要在過去,做個縣令,光有功名還是不行的,朝裏有人好做官,得有靠山。有了靠山就得感恩回報,不然誰還讓你再靠啊。幫你的那位貴人,俺們要報答人家。”我心想,光說沒用,就咱老家的底子,把這幾間破屋都賣了,也換不出兩箱“茅台”酒錢。
我苦笑了一下,就說等等吧,報恩不分早晚。
“那可不行,”父親認為好事來了要趁熱打鐵,有情後補那是糊弄人的,“前有車,後有轍,第一個貴人不報答好,後麵就沒有貴人相幫了。”
我有些賭氣道:“報答也不能空口說白話啊,我總不能提著二斤柿餅過去吧?再說了,我每月也就五六千塊錢死工資,不吃不喝攢兩個月,也不一定能撬開人家的眼皮。”
父親的眼皮真的耷拉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理直氣壯了。
妻子瞪了我一眼,借故陪母親去鍋屋和麵拌餃餡。
尷尬沉默了片刻,父親便有些神秘地對我說:“我有件寶貝,或許能幫到你。”
我不以為然,他這輩子嗜酒如命,有值錢的東西估計早就變賣成酒錢了。
晚飯父親破天荒沒喝酒。我覺得剛才的話可能傷到他了,就愧疚道:“爸,你夠不容易了,別再為我多操心了。來,我陪你喝點吧。”母親說:“不喝算了,一喝話就多。”父親瞪了她一眼,“話再多也沒跟別人說。”他把我手中的酒瓶要過去,“你也別喝了,我等睡前再喝點,暖和。”
飯後,我和妻子陪著父母看電視,父親看了一會兒就悄悄出去了。母親說他又去看人打牌了,說不準也湊上前賭個三十五十的,怪不得他不喝酒,他說酒後逢賭必輸。
電視節目都是各台搞的春晚,我覺得有些乏味,毛阿敏那首《籬笆牆的影子》倒蠻合我們這的情境,那句“麻油燈啊,斷了油,山村的夜晚咋就這麽亮”啟發了我,我就開門想到外麵溜達一下,看看我這好多年沒再光顧的山村夜晚是不是真的這麽亮。
今年是暖冬,今晚的月亮四周都有暖暖的暈圈,估計近日要有大風。我剛要推開院門出去,就聽西牆邊的柿樹底有“咚咚咚”的聲音。我走過去一看,父親正在那裏用洋鎬像是在刨樹。我吃了一驚,父親莫不是要賣樹來為我提供報恩的資金?我知道,這棵樹在父親眼裏是個寶,但賣給別人換不來幾個錢。
父親可能不想讓人知道他的所為,刨兩下就停止,像是在考慮什麽。我猜想他是在矛盾究竟是刨還是不刨。這棵樹可是他的**,從我記事起,它在我們家的地位和我是相當的。我們這裏幹旱少雨,春天喝的水都是冬季下雪存進水窖裏化成的,要想栽樹,那是要澆水才能活命的,人飲用都不夠,誰會在大旱的春季,從口中省出珍貴的水來澆樹。可父親居然做到了。七五年春節後,他隨我們大隊的民工去臨潼出河工,一個月後工程結束,他從一個農科所的試驗田裏偷挖了一棵柿樹小苗,聽說叫火晶柿子,能甜掉大牙。他把小苗裹在破棉被裏帶回家。母親懷著我正要分娩,他卻在西牆邊“吭哧吭哧”地挖坑栽樹,樹栽好了,他掀開水窖上麵的高粱秸笆子,舀了四五瓢水澆到樹根,幹旱的土地張開渴盼的嘴,一會就不見水跡,父親狠了狠心,又舀了兩瓢澆上去。當時奶奶還在,哭著罵他:“日子還過不過了?眼看又添一口人,這水斷比糧斷還難過啊。”父親說:“這棵樹叫柿樹,能保佑孩子以後成事。以後不僅要讓他喝上水,能喝上想喝多少喝多少的好水,還要喝墨水。”
從此,我們村最大的綠蔭就是我家的柿樹。父親的心思除了我,就是那棵樹,給它施喂發酵好的糞肥,一有機會就想方設法給它澆水,夏天接屋簷水存在破缸裏為的是澆它,用了多遍的髒水澄清後再澆它。一年秋旱,他路過公社駐地,看到一個拉水車朝公社食堂的水池裏放水。他脫下自己的破棉襖,偷偷悶到水裏浸透,拎起來就朝家裏跑,讓母親和他一起把棉襖裏的水擰幹澆樹。
我記事早,算術啟蒙是從數樹上結的柿子開始,我對數學運算的認知則是從減法入手。第一年花蒂脫落,剩下三十六個青色的小果,每當脫落一個,父親就讓我撿起來存著,到了果色變黃變紅,最後隻剩下九個,父親就讓我算“36-9=?”我根本不懂如何運算,父親就逼我想辦法,想不出來柿子吃不到,還不給飯吃。我絞盡腦汁,終於想到我收存的那些脫落的敗果,就趕緊找出來,雖然有的已經黴變潰爛,但個數還是有的,我數了一下,就告訴父親,等於27。父親知道我的伎倆,沒說破,還鼓勵我,誇我聰明。以後的幾年,我還學會了加法、乘法和除法,所用的數字都和柿樹上的果子有關,譬如三年成熟的柿子一共有多少個;一個柿子值3分錢,8個柿子能賣多少錢;今年結了六十個柿子,俺家三口每人分多少,等等等等。圍繞柿子的彎彎繞父親越繞越多,我都能給他理清楚。我後來上學,就覺得數學這玩意就那麽回事,繞來繞去都可以用柿子來類比,沒什麽難的。
柿樹成了我們家的希望和快樂之源,也成了俺家吝嗇和被村人詬病的原因所在。樹上結的柿子,除了我和奶奶偶爾能享用一點,其餘誰都別想碰一下。很多夜晚,前來偷柿的小孩大人,都被父親的掃帚拍下來,有的還摔傷了胳膊腿的。父親像個病態的老狼,在柿子成熟的季節,晝夜不懈地看護著如同愛子一樣的柿樹。在收獲的時候,他走街串巷去叫賣,最後有的壞掉他都舍不得嚐一個,回來曬成柿餅再換點小錢。
我考進北京大學那年,柿子大豐收。八月底柿子還剛剛上黃泛紅,離全部成熟的日子還有半個多月,一咬還是澀口難咽。父親等不及了,他親自上樹摘得一個不剩,從臨潼請來一個柿樹種植專業戶,找來大缸,拌上添加了催熟劑的溫水進行人工脫澀,終於讓這一大缸一百多斤的柿子變得清脆鮮甜。
父親請來鎮文化站的放映隊,包了電影專場,誰來看電影就送兩個柿子,還有些愧疚地一遍遍地對人說道:“還不到成熟期,沒有原來的軟甜。以後我不摳門了,每年都能過來嚐鮮。”
我家的柿樹成了神話,前年聽父親說,有個大款想出高價錢買它,他也想讓他的孩子也能考上北京大學。被父親拒絕了。
看著父親月光下佝僂的背影,我的眼睛有些濕潤。我走過去,輕聲說:“爸,這棵樹說什麽也不能賣,兒子還沒被逼到那一步。”
父親抬頭笑了,“說啥呢,我才不會賣這棵寶貝呢。你先走遠點,我一會就好。別讓你媽和媳婦看到。”就神秘地在樹根那裏搗鼓開了。
我一臉懵懂地站到鍋屋門前,不知父親搞的什麽名堂。
折騰了半天,父親像是要從樹根處向外搬出壇子一樣的東西。活動了一下,他擰開剛才在桌上的那瓶酒,“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白酒,然後含著一口對著土坑噴了一陣酒霧,一陣酒氣傳來,他開始打開壇子,掏出一個包裹,對著上麵又是一陣狂噴消毒。他這才招手讓我過去,我用手電筒照射著,父親一層層撥開塑料紙、油氈紙,最後是一塊方帕紅布,一打開,竟然真是一副細膩溫潤的古玉鐲。
父親又用白酒對著玉鐲正反兩麵噴了一遍,拿出毛巾細細擦拭後才遞給我,然後用鐵鍁培好樹根,和我一起走進鍋屋。他關好門才對我說:“這樣東西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連你媽都不知道。”他停了停,聽到堂屋裏電視上以及母親和妻子傳來的笑聲,這才悄悄說道,“本來想留給你媳婦的,可那是**時破‘四舊’從財主家墳裏起出來的,怕有陰毒晦氣。”他怕我有誤解,就舉例說明,“當時你一個遠房的二大爺和我一起幹的,他從那墳裏摸了一塊翡翠腰牌,說別在腰裏能保平安,他偷偷係在褲帶上。沒多久就得了怪病,怎麽也治不好。醫生說他身上的病菌說不上名,就問他有沒有下過墳壙進過坑洞,那裏有陰毒。你二大爺嚇得趕緊摘下腰牌,到最後還是死了。那腰牌成了晦氣物,叫他家小孩用鐵鍁端著扔到河裏了。我沒舍得扔掉這寶貝,就用塑料紙層層包好,放在壇子裏埋到柿樹底下。”說完他狡黠一笑,“看來還是能派上用場的,用來送禮給別人,再好不過了。”
我背著母親和妻子把玉鐲收拾好,回京宴請導師和關衛時拿了出來,兩人的眼睛都瞬間一亮。導師說:“陝西的好東西多,看這柔潤度、密度、色澤和純度,都堪稱一流,絕對錯不了。”
關衛麵帶驚喜,一邊對著燈光把玩著,一邊對我說:“這禮太厚重了,要花不少錢吧?”我笑而不答。他越發地欣喜,“我明白了。好,好,好好幹,你就擎好吧。”
第二年年底,全市縣(處)級幹部調整,我從雲山縣副縣長的任上改任臨海市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兩地都屬洋州市管轄,縣市平級,就有朋友揶揄我是背心改乳罩,雖然是平調,位置很重要,進常委班子了,等於重用。關衛打電話祝賀,並說臨海是洋州市經濟和社會事業發展的領頭羊,也是他真正的故鄉,楊鵬舉書記是他哥們,常有幫忙互動,你就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