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楊鵬舉在洋州地區是出了名的膽子大、思路新、作風硬的闖將,三年前,他從洋州市政府秘書長的任上履職臨海。他辦公室懸掛的那幅書法作品,竟是李清照《漁家傲》中的詞句:“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明眼人可以看出,這裏麵既有他的名字,也喻示他要在這個沿海縣級市做足海洋經濟和海洋文化的文章。據說市委梁書記曾暗示過他,臨海是沿海重地,市委常委的位子一直留給那裏的。但三年過了,這頂桂冠遲遲沒能戴到楊鵬舉的頭上。
在迎接我的班子見麵會之後,楊鵬舉把我叫到辦公室,“北川啊,你是我費了很多周折才要過來的。臨海曆史悠久,有豐厚的曆史文化底蘊,但這些年,我們隻注重發展經濟,忽略了文化搭台的功能。你發表在《求實》雜誌上的《地域文化是縣域經濟的有益補充》對我啟發很大。你這社會學博士,到臨海應該會大有作為。過幾天,我會派相關人員找你匯報工作重點,你們徐氏家族的先人徐福,被一些地方炒得熱火朝天,成了一個挖掘不盡的文化富礦。”
我一臉懵逼,徐福熱早就過了,山東的龍口、膠南,江蘇的贛榆,浙江的象山、岱山,因為徐福的故裏之爭搞得狼煙四起,到後來也沒辯出個什麽官方定論,倒是讓一些日本下台落魄的政治人物得以來華免費旅遊大吃大喝,到處題字認證,還能上官媒頭條。實實在在的項目引進和落地,毛都沒有。楊書記笑道:“沒讓你再燙徐福故裏這剩飯,我們可以向上生發啊,徐福的老師是誰?秦始皇三次東巡來到海邊,為何偏偏找到徐福?他有何德能?這些德能又是誰給他傳授的?挖掘啊。”
我帶著疑慮和幾個副部長小範圍議論,他們異口同聲道,就是那個民間組織部長唐宋元忽悠的。去年他不知在哪裏找到一本梁元帝蕭繹的《金樓子·箴戒》,上麵有一句“秦始皇聞鬼穀先生言,因遣徐福入海求玉蔬金菜並一寸椹”,說這是一個新的曆史發現,可以肯定徐福是鬼穀子的學生,鬼穀子就是臨海人,徐福故裏就在洋州。他還說,“椹”通“葚”,即桑葚之意,穀陽鎮古窪村有一棵老桑樹,就是鬼穀子手植,是徐福從海外采來鬼穀子扡插的。有人查了資料,我國最古老的一棵桑樹在泉州開元寺,距今也就1300多年,比鬼穀子晚了近千年。這家夥,不知又想推薦誰再賺上一筆。見我不解,他們就七嘴八舌地把唐宋元簡單介紹了一下,我也沒太上心聽。
三天後的下午,我接到一個短信:徐部長好!我是唐宋元,首先歡迎您領綱我市宣傳文化戰線。您剛到任,事務千頭萬緒,故未添擾拜訪。今按楊書記指示,想向您當麵匯報工作,還望能撥冗接見,最好今天晚上。我更迷糊了,聽部裏的同誌講,這唐宋元不是體製中人,但和楊書記淵源深長,關係非同一般,經他推薦的一些幹部目前在重要位置的很多。約見我,看似謙卑,實則帶有命令式。我心有不快,但礙於楊書記情麵,還是決定會會此公。遂回信息道:可以,晚上八點,到我辦公室。
唐宋元不是我預想的那樣氣宇軒昂張揚跋扈,他個子矮小,走路躡手躡腳,眼中始終洋溢著盈盈笑意,一副無框眼鏡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大。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渾厚有張力,他夾著一個鼓鼓囊囊但很精致的公文包,進門時雖然門是敞開的,還是禮節性地輕輕敲了兩下,獲請後方輕盈地邁入。他雙手給我送來一張名片,我掃了一眼,上寫著“左海岸文化企業家聯盟主席、東亞曆史文化交融傳媒有限公司董事長”等字樣,辦公地點是上海浦東的一幢寫字樓的39層XX號。我知道,名頭越大,非法自封的嫌疑也就越大,況且昨天部裏同誌也說了,他實際隻是在臨海經營了一個酒水批發公司,代理“五糧液”“洋河藍色經典”等品牌白酒,但效益頗豐,全市鄉鎮政府和部委辦局的機關食堂都用他的酒,就連每年的人大、政協“兩會”用酒也是他提供,另有一個複印打字社,有時攬點活叫人代加工個噴繪廣告什麽的,至於上海總部,也就是他一個親戚在那做水產生意租的一間房,電話白天基本無人接。我就把名片放到一邊,笑著問他,“唐先生晚上約見,想必事情很急吧?”
“很雞巴?”他一愣,旋即笑了,“我想歪了。徐部長京都博士,溫文儒雅,怎會像鄉野莽漢信口開河。”就說是楊書記叫他來的,想早點熟識,彼此有個照應,好更好地為楊書記的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戰略搞好服務。
我不大喜歡有人打著領導的旗號招搖過市,但社會學是研究社會行為與人類群體的,也包括微觀層級的社會行動或人際互動,像這類遊走於領導和下級之間,穿針引線並能獲取某些利益的,我們稱之為掮客。不知唐宋元是否歸屬此列,我對他便產生了探究的興趣。
唐宋元對我好像不想設防,他說:“徐部長可能對我多少有些了解。社會上對我也是褒貶不一。”他見我沒有顯示出他預想的敬畏,就直通通說道,“不錯,我和楊書記交好有年,細算當是二十多年前風華正茂的同學少年。那時我是團省委下屬的《風華年代》的一個編外發行員,老楊(不叫楊書記了)是團省委宣傳部的幹事兼編輯部主任,我倆為辦好此刊可謂殫精竭慮,他負責帶人組稿編輯,我到全省各地宣傳發行,這本沒有正規刊號的團刊發行量迅速攀升,一時和《遼寧青年》《風流一代》等名刊比肩,成為國內著名的青年讀物。老楊因此被提拔為學少部部長,後來到洋州市做團市委書記,而我,因是農村戶口,隻能麵對現實,你升大官,我發點小財,就依托刊物,自己創辦了文化公司,也算是風生水起,這輩子吃喝肯定是沒問題了。但我的骨子裏還是一文人,道不同不相為謀,老楊走了,新主的辦刊理念和我有衝突,我也離開了。說來巧合,臨海市是我的家鄉,我在這裏做點小生意有些年頭了,不成想老楊竟來此主政,不為他做點事還真的愧對這麽多年的交情。百無一用是文人,我隻能在文化興市方麵做些努力。況且這裏的一草一木、風俗文化我了解研究得比其他人都透徹。”
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他的身上注定有吸引人的地方。以楊鵬舉的品位和官場曆練,他不會結交或賞識一個對他無論是官道疏通還是財源開辟都沒有多大幫助的人。我不再用揶揄和笑看的態度來研判他,我為他沏了一杯茶,坐到他對麵的沙發上,“我很想聽聽唐先生這些年對臨海文化的研究成果。”
唐宋元臉色瞬間微紅,“徐部長還是叫我宋元或老唐吧,實在不行叫我唐總也行,先生之謂我實不敢當。”說著,他打開公文包,掏出一摞打印的或印刷的材料遞給我。我翻閱著,上麵全是有關徐福研究的,很多材料上赫然寫著“唐宋元”的名字。
“徐福研究我是門外漢,唐總有此雅好並多有成果令人欽佩。隻是不知這和臨海的地域文化有何關係?”我想他夜晚來訪,斷不會跟我探討徐福東渡這一千古之謎吧。
唐宋元說:“你是沒細看我的研究成果。”他從材料中抽出一本自印內刊,封麵上的目錄有一行黑體大字——《中日友好交流的第一位使者徐福就是齊人毋需爭辯》,“我沒有糾結在徐福故裏是否為臨海這方麵,我是為徐福故裏必定在我省提供一個曆史證據鏈。從《史記》《後漢書》等文獻史料來看,徐福確有其人,徐福故裏篤定就在我省。然而這些年,由於我們的挖掘研究和人力財力投入不夠,徐福故裏卻眼睜睜地被別的地方搶去,人家舉辦徐福節、中日文化交流經貿洽談會,邀請日本前首相來為其站台背書,搞得不亦樂乎,這很令我省幹群無奈懊惱。要知道,人家搶的不是一個死去多年的曆史人物啊,是文化遺產,是經濟唱戲的文化舞台和招商載體呀。明明是自己的,爭不回來那是守土失責呀。但爭奪是要有依據的,而就徐福說徐福,該說的都說完了,必須另辟蹊徑,用曆史證據鏈來鎖定徐福故裏在我省,至於哪個縣,哪個市,無關緊要,如果臨海市能做好此事,省委省政府領導對老楊定會刮目相看。”
這可是一個大課題、大工程,我沒想到唐宋元這小小的個頭裏居然潛藏著這麽大的宏圖抱負,他能從政治、經濟、文化和外交層麵為省裏著想,為楊鵬舉書記的仕途開道。我不知該敬佩他的俠肝義膽還是憐憫他的自不量力,我說:“你的文章我還沒有拜讀,但僅從題目來看,有些像底氣不足的呐喊。證據鏈畢竟要有曆史依據來一環扣一環的。”
“有啊,這就是我找你探討的重點。”他又抽出一本打印材料,上寫《方士徐福的才華塑造及師承初探》,“秦始皇三次東巡海邊,為的就是尋找能為他找到長生不老之藥的方士高人,而方士高人雲集的地方就是臨海,因為這裏有一個縱橫家的鼻祖,通天徹地、智慧卓絕、人不能及的謀略家鬼穀子王詡,除了張儀、蘇秦、龐涓、孫臏之外,他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徐福了。徐福的忽悠學那時叫言學,廣記多聞,明理審勢,出詞吐辯,萬口莫當。”我大吃一驚,“你可真夠膽大的。我在做社會調查時,曾到過河南省淇縣,他們說那裏是鬼穀子的故裏,到了鄲城縣,他們也說是,還言之鑿鑿帶我看了舊址故地。同樣,河北省的臨漳縣和陝西石泉縣更絕,祠堂廟宇都有,爭奪名人故裏,也成了中國特色了。”
“有爭議才有意義,”他開始眉飛色舞起來,“就像徐福的故裏,如果司馬遷在《史記》中一錘定音,哪還有今天的層層迷霧。鬼穀子的故裏和收徒布道的場所如果能確定在臨海,徐福故裏在我省就鐵板釘釘了。你想啊,那鬼穀子在烏山腳下,古遊水之濱,蒼鬆翠柏蔭底,蓋上一排石砌茅屋,廣招賢士,為他們講天文地理,陰陽八卦,傳授用兵之道,教授長生不老的養生之術,一個個文韜武略曠世奇才從這裏走出,怎麽能不被秦始皇所知?而近水樓台先得月,作為臨海附近的賢能者肯定入學甚多,人才薈萃,欲求賢才,必到臨海,就像現在招聘高素質人才要到你們北大、清華一樣。這也就佐證了鬼穀子故裏在臨海了。”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談鬼穀子還是談徐福,又不想壞了他的興致,就說這些學術問題還是交給做學問的人去做,我隻想知道怎麽文化興市。他好像不被我的轉移話題影響,仍然順著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絕,“《史記》中關於秦始皇尋找徐福有三處論述。一是徐福是齊地琅琊人,臨海市及周邊地區秦時屬齊地,為琅琊郡所轄;二是徐福是方士,而臨海市自古就是方士的集居地,如今這裏依然辯風流行,老弱婦孺皆的嘴上功夫十分了得;三是徐福說東海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以當時的科技和航海距離,徐福根本無法知道日本列島的真實存在,他僅憑離臨海市不遠的前三島和偶爾出現的海市蜃樓來信口開河,這前三島目前就為臨海市所轄,分別是牛山島、達山島、平島,三島都有徐福遺跡留存。”
唐宋元慷慨激昂,真如其所言口吐蓮花。我聽得雲裏霧裏,被其帶入到一條渾噩不清的曆史黑洞中。我看天時已晚,言語中有了逐客的意思:“唐總,你的觀點目前有無得到學界某些專家的認可?據我所知,不管是徐福還是鬼穀子,那些自稱是故裏的地方也是做足了文章,以上諸地都有一眾專家學者為其站台背書,而且還有名人高官題字確認,很多文章都發表在諸如《光明日報》這些頂尖報刊上,僅憑你的一人鼓呼,恐怕扳不倒他們的。我們今天就聊到這吧!”
“這些年磚(專)家唬人還少麽?”我的話似乎又激起了唐宋元的談興,他說,“我們既需要真正的專家支持,也需要磚頭家們為我們扔磚。隻要有市委市政府撐腰,有宣傳部牽頭,憑藍海市在外那些方士資源的輔佐,肯定能折騰出一番大動靜。至於扳倒扳不倒,那是小事,提高藍海市知名度是大事,用老楊的話說,知名度也是生產力。”
提高知名度恐怕是最直接的驅動力。臨海不管是從經濟總量還是城市化進程都落後於沿海兄弟市縣,而這些短板又很難在短時期補齊的,折騰點大動靜吸引外界及上級領導眼球,也不失一種便捷的路徑。我想這可能是楊書記不便明說的重點,但讓這樣一個不在體製內且並無學術建樹的人來傳遞信息,不知他是出於何種考慮。
第二天一早,縣委辦公室趙主任電話通知我,上班後到楊書記辦公室,可能讓我陪他去鄉鎮調研。
“唐宋元找你啦?”楊書記在辦公室正在看一大幅規劃設計效果圖,他指著上麵的山川溝壑對我說,“要把這規劃變成現實,你們宣傳部要做的工作很多,唐宋元可以配合你們。”見我不明就裏,他笑著說,“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深化文化體製改革的若幹意見》明確提出了文化產業化的要求。臨海的曆史文化可以說既源遠流長,又廣博深厚,可挖掘的寶貝很多。我想從還原早於孔子的先聖先哲鬼穀子的授徒場所做起,已請了上海園林規劃設計院和深圳古文化恢複建設設計院分別為‘鬼穀子授徒學庠’搞了規劃方案,綜合他們的意見和建議,完成了目前這個草案。但鬼穀子故裏究竟哪裏,史書沒有記載,多地都有爭執,這就必須有學界大佬和關鍵領導表態,鬼穀子故裏就在臨海,臨海就是古已有之的智慧之地,人才之鄉。”
“昨晚回到宿舍,我從網絡上粗略地了解了有關評介鬼穀子的文章,材料不多,且多語焉不詳,尤其是他授徒之地更是缺少文獻和文物佐證。如果臨海真有文物遺存,哪怕是口口相傳的民間傳說,也可通過學術交流對外發聲。以此引起學界和相關領導關注,打好鬼穀子故裏這張文化牌。”我慶幸昨晚還倉促做了一點功課,否則真不知如何接上楊書記的話題。
楊書記說:“關於鬼穀子故裏,與河南、河北等地的幾個老東家相比,臨海還是名不見經傳的新麵孔。要想後來居上得到世人承認,全市上下,都要講好鬼穀子故事。宣傳部責無旁貸。但按部就班肯定不行。要快,文物挖掘要快,文章出籠要快,讓學界認證也要快,唯一的辦法就是邀請專家學者和相關領導來臨海舉辦學術研討會,讓他們為臨海選邊站隊。”
對於唐宋元的為徐福故裏提供曆史證據鏈一說,楊書記未置可否,他意味深長地對我說:“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有更深切的體會,臨海要不是鬼穀子的故裏,還真對不住他的後世子孫。在這裏和從這裏走出的奇人、能人、高人真的很多,個個都有鬼穀子的遺風。以後你少不了和他們打交道,弄好了,這也是一筆不可或缺的人脈資源,當然了,他們能成事,也能壞事。度的把握很重要。”
我沒再敢插言,楊書記看來對此思考已久,我要做的,就是如何把他的思考變成行動,變成預期的成效。
辦公室的趙主任進來報告,劉浩副市長已在樓下等候多時了。劉浩是分管工交的副市長。楊書記起身說:“好啦,不再紙上談兵了。陪我去看看規劃圖的實際現場。到那你就會感覺當年鬼穀子收徒授教的選址是多麽的獨到英明。”
劉浩的車在前麵開道,我和楊鵬舉同車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