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半年經濟分析過堂會馬上就開始了。鄉鎮有喜有憂,對照年初和市委市政府簽訂的目標合同,時間過半,任務過半,能不能完成任務,和自己職務的進退留轉、和班子成員的獎金福利都是要掛鉤的。國內生產總值、國地稅、財政收入、招商引資的個數和金額,尤其是吸引外資是個硬指標,必須有銀行提供的外資進賬單,完不成任務就一票否決。

四套班子領導成員都包鄉掛鎮。我今年由於主抓鬼穀子學術研討和秋季文化經貿洽談會,就沒有給我包鎮的任務。但我有一票打分權,還是讓一些鄉鎮的書記、鄉鎮長惦記著。請我去指導工作的,約我匯報思想的,到辦公室硬闖的,都有。我雖覺可悲可笑,也體諒他們的苦衷,這幹一行講一行,要想脫俗耍清高,就幹脆別幹這行當。

周末,我在洋州市委宣傳部開完會準備回家。臨海離市區雖然不到五十公裏,事情太多,我也不能每周都回去。妻子抱怨我不顧家,孩子暑期後就要上幼兒園了,市直機關幼兒園規模小,檔次高,競爭激烈,它麵對的是市直機關領導的孩子,在縣(市)區工作的領導不在考慮範圍。妻子說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要不惜一切代價送兒子到這裏。我準備厚著臉皮去找分管文教衛生的副市長,看能不能從引進人才這個角度給我網開一麵,跟隨他的秘書是從雲山縣政府辦副主任的位置上過來的,和我關係好,我想請他幫忙約見一下副市長。

這時,穀陽鎮黨委書記宓堅打電話給我,問我在哪裏,他有工作想向我當麵匯報。我笑著說:“你的那點心思我知道,我也就一票的權力,再說鬼穀子景區建設你出了那麽多力,我能不投你麽?”宓堅說:“看領導說的,過堂會那點事我還真沒放在心上,就是想請領導周末散散心吃頓飯。”我說我在洋州市裏呢,晚上回家,正為兒子上幼兒園的事犯愁呢。宓堅一聽很開心,“那更好,我一會就趕到市裏。幸虧你早說,上幼兒園的事,我還真有點能耐,包在我身上了。”他就告訴我他定好的飯店。

那裏離我家不遠,一個緊靠鹽河叫“臨海人家”的海鮮館,貌似臨海人開的。

我趕到時宓堅正站在門口等我,就他一人,司機辦事去了。我倆走進臨河的一個小包間,也就能坐四五人,但環境隱秘風景好,窗下就是“嘩嘩”的鹽河流水,一棵斜長到河麵上的黃皮垂柳隨風拂水,有蜻蜓、小鳥棲在上麵。

服務員悄沒聲息地進來送上四個小菜,問:“還用你上次存的酒麽?”

宓堅說:“對,就那1573吧。讓首長品品。”

宓堅說這小酒館是他姑家表弟開的,以後我可以常來,賬記在他頭上就行了。

我笑著說:“你先別提吃喝,兒子上幼兒園的事可不是小事,你說好要包下的。”

宓堅給我倒滿酒,“我欺騙群眾可不能欺騙黨啊。沒這金剛鑽,我也不敢攬這瓷器活啊。實說了吧,市直機關幼兒園的園長虞晴是我的中學同學,當年我們還談過一段時間呢。雖然沒走到一起,但情分還在,她一直說沒有機會給我辦點事。這不就給她機會了麽。”

我擔心事情沒那麽簡單,據說誰進誰不進,教育局的領導說了都不算。

宓堅說:“領導啊,這縣官不如現管,塞幾個學生,是園長的權力範圍,比誰都好使。”他怕我不信,就撥通了一個電話,“我,看你忙的。你給我安排一個孩子進機關幼兒園,說好了,沒有爭取之類的官腔,隻有萬無一失的確保。”

那邊不知說了什麽。宓堅笑道:“別瞎說,是我領導家的孩子。放屁,我孩子都上初中了,還小四呢。真有了,也不敢送到你麵前呐。好好,我這就問。”他就舉著電話問我,“徐部長,你把孩子的姓名、住址以及你們夫妻倆的姓名和工作單位編成信息發到我手機上,我再轉發給她。”他馬上又對著電話說,“我領導就在我身邊,你和他說兩句,表個態,別讓我沒麵子。”就把電話遞給我。

“徐部長好,我是機關幼兒園的虞晴,虞美人的虞,晴天的晴。孩子上幼兒園的事我會盡力的,你不用再有擔心了。謝謝你對宓堅的支持和栽培。有時間回臨海拜訪你。”該說的她都說了,我隻能不斷地表示感謝,在電話中隔空敬了她一杯酒。

下麵的酒就喝得很開心舒暢。我最擔心他的外資到位,他慨然一笑,“今天下午剛剛到賬,兩千五百萬港幣,折合三百五十多萬美元,超了幾萬美元。”

我吃了一驚,“前幾天你還愁得爬天上樹,這麽快就解決了?”

宓堅苦笑道:“求陳誌光幫的忙,其實早就開始運作了,沒到賬就沒敢跟你吹。他托香港朋友買的港幣打到我們‘穀陽春’酒廠,說是合資建廠。酒廠早就倒閉了,臨時開的賬戶,先把任務完成了,過了十個工作日,再把港幣打回去。”

我更擔心,“買港幣也是要有手續費和好處費的,費用還挺高,你哪來的這筆支出?弄不好會出大事的。”

他不以為然,“現在哪裏不是這麽搞?年年下指標,年年要完成,真這樣,臨海的‘三資企業’要上千家了,早就實現工業化和現代化了。當然也不是洋州、臨海這麽做,自上而下都這樣。”

這純粹是自欺欺人地花錢買吆喝。我心裏堵得慌,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隻是不知他是怎樣拿出那筆好處費的。我聽說,大路行情是要出到百分之十的,一下拿出二百多萬現金,穀陽鎮是沒那實力的。

“這正是我要找領導幫忙的。”宓堅有些扭捏。

“說吧,我到了臨海,就吃臨海的俸祿,能幫的我打破頭也得幫。”

我這麽一說,宓堅就不再遮遮掩掩了,“我把‘穀陽春’酒廠那四十多畝廠地和舊廠房,以及生產許可證都無償給了唐宋元,讓他作為中資代表招商引資盤活企業,陳誌光就免收了我的外資引進手續費。哎,這也是無奈之舉,多少人盯著我那酒廠,其實他們看中的是那張酒精生產許可證。雖說廠子停產了,可那證件的年審我是從未中斷過,現在要新辦一個,花多少錢也難啊。別說環保、安全了,就技術監督局那一關你就別想過。”他也感覺話說得有些跑題,就跟著解釋道:“唐宋元為陳誌光爭取了景區工程建設項目,換來了‘學府一號’的開發土地,他賺了大錢就要回饋一些給唐宋元,通過這種手段運作,就天衣無縫地完成了價值交換,誰都好看,又幫了我的大忙。”

我從他的並不清晰的敘述中慢慢捋出一絲頭緒,“能把倒閉的酒廠盤活,也算是好事,起碼能帶來稅收和就業。但你那破廠還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嗎?記得你說過,這酒廠原來很少冒煙,靠勾兌酒精慘淡經營,最後是因假酒傷人才被關閉的。‘穀陽春’那牌子誰還敢認?”

宓堅說:“在這個運作鏈條上,起關鍵作用的還是唐宋元。這家夥我原以為就是打著楊書記的旗號招搖撞騙的漁利者,其實精明著呢。他看似不經意的建議和動作,其實都是為下一步謀利做的鋪墊。我找你幫忙也是受他啟發和委托,他也要打‘鬼穀子’牌,他爭取馬上啟動酒廠的生產,他和四川瀘州老窖酒廠定了二十噸原漿老酒,聘請了食品學院的調酒大師,準備推出一款‘鬼穀洞藏酒’。剛打通的人防工事裏有一片官兵居住區,溫度、濕度、通風都非常適合酒類洞藏的技術指標,總麵積有二百多平方,陳誌光為他開辟成洞藏車間。以後不管是自己釀造,還是從別的廠家購進原酒,那裏就是洞藏的招牌和場所。”

我有點哭笑不得,“宓書記啊,你也和唐宋元學的差不多了,就像拉二胡,過門太長,鋪墊太多。你撿重點說,到底要我幫什麽忙。不會是讓我再去北京找關係,在工事功能中添加酒漿洞藏的內容吧?”

宓堅撓了撓頭笑了,“我就怕說不清,所以才囉裏囉嗦。‘穀陽春’商標被注銷,而‘鬼穀洞藏’在網上注冊又注不上,聽說你有個大學同學在國家工商總局負責商標注冊,就想請你出麵給注上,重組後的廠子想改名為‘鬼穀子酒業發展有限公司’。一旦成功,馬上就可灌裝,鬼穀子學術研討會和經貿洽談會就能用上。既可弘揚鬼穀子文化,又能作為活動期間的禮品酒和招待酒,這是相得益彰的大好事啊。”

我也覺得這確實是好事,就答應幫忙,“但千萬不能再搞假酒,砸了牌子不講,那還會牽連很多人的。”

宓堅用酒杯和我碰了碰,“領導再細品嚐一下,基本就這檔次,酒瓶是在宜興定製的紫砂防偽專用瓶,外包裝也富有鬼穀子文化特色,拿到哪裏都不會丟份。”

時間已經不早了,宓堅還沒有要結束的意思,悶頭喝了幾杯,他才吞吞吐吐說:“徐部,我的個人問題你還要多關心一些啊。”

我笑了,“你呀,在體製內這麽多年,還不懂行情啊,有進步要求要先找組織部長匯報,重點是書記。至於其他常委,即使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也沒有誰會站出來行使所謂的一票否決權。”

“我不是那個意思。”宓堅的臉有些發紅,這人還是懂得禮義廉恥的,不像有些人**裸地搞權錢交易。“我聽說了,楊書記找到洋州市委組織部和市編委,他們已經同意把我們市編委上報的‘鬼穀子景區管理委員會’的編製方案盡快審批下來,規格定為副處級。整個景區從規劃到建設實施,你都參與其中,最有發言權。我想請你給楊書記美言一下,看能否搞鎮區合一,這樣不僅有利於景區的建設和管理,在處理與村鎮關係方麵也很方便。”

我說:“領導應該考慮到這些因素,對你而言機遇難得,是個大好事。”

宓堅有些憂慮,“是啊,對我確實是個機遇,可帽子是放在穀陽鎮,但叫誰戴就不一定了。”

“你最擔心什麽呢?”我問他,“你覺得誰可能是你的競爭對手?”

“文化局的丁乙局長。”宓堅說,“文、廣、體、旅幾家合並已成定局,丁局長連任也無懸念。一旦他的學生從北京發力,這景區管委會主任他來兼任也是名正言順、順理成章的事啊。因為這個職務很特殊,覬覦它的人並不多,非我即丁。我聽唐宋元講,在我們二人的選擇上,徐部長的態度至關重要。當然,他說的也可能是楊書記的意思。”

站在工作接觸和感情交往的角度上,我當然傾向於丁乙。但宓堅找到我,想必也是深諳我心,他又得到民間組織部長的指點,他至少是不想讓我把砝碼放到丁乙那一邊。我感覺很難抉擇,就喝著悶酒想說辭,一時不知如何表態。

“話已至此,不難為領導了,喝酒!”宓堅又敬了我一杯。

再沉默就等同於默認傾向於丁乙了,再說領導會不會征求我意見,征求後能不能得到尊重采納,這些都是未知。我沒必要把自己的主觀喜好和別人的猜測掛上鉤,那樣一來,誰被選上我都無功,還可能得罪另一方。我就笑著對宓堅說:“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你們二人誰幹我都沒意見,領導要征求我的意見,我的態度是,領導的意見就是我的選擇。你剛才跟我談的那些,就是詩外的工夫,我估計會有用。”說完後,我和宓堅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