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分析過堂會共兩天，分兩個階段。
第一天是鎮鎮到，立項企業的廠址、在建企業的現場、重組企業的運營以及合資企業的增資擴股，凡是能拿出手的碗頭菜都要端出來，是騾子是馬都要拉出來遛遛，俊醜都要擺在桌麵上，由所在鄉鎮的黨委書記現場匯報，掛鎮包鄉的領導進行點評。
“考斯特”中豐田客車坐的是四套班子成員，後麵的三輛大客車是各鄉鎮的黨委書記、鄉鎮長和經濟主管部門的局長、主任們。為了烘托現場氣氛，很多鄉鎮都找到唐宋元的廣告傳媒文化有限公司，定做了大小不一、內容各異的廣告牌、企業建設效果圖或願景圖。唐宋元的員工們加班加點，焊製鋼構框架，印製噴繪圖案，組織施工安裝，所到之處，都是紅旗招展、紅紅火火的場麵。
然而，熱鬧的背後各有喜憂。那些喜笑顏開、氣宇軒昂的，多是開工項目多、招商引資成績顯著的，他們的介紹看似隨意，但裏麵的數字含金量卻是沉甸甸的。
沿海的五個鎮，個個摽著勁不服氣，打海洋牌，招資源商，海洋化工、造船、繩網加工、海產品集散及深加工，各有特色，爭奇鬥豔，全市每年的工業用地建設指標基本都傾斜到這裏。最典型的是海臍鎮，它的海岸線較長，又屬岩石性海岸，離岸幾十米海水深度就達十米，沿岸有大片的鹽田，屬於工業用地，臨港產業腹地縱深，是建設深水港碼頭、發展臨港工業的絕佳位置。陝西一家大型民營石化企業，投資三個億建成了專用的業主碼頭，二十萬噸的油輪都可停靠。他們隨之將內陸的石化企業搬遷至此，每年的產值過百億，鄰近的大型國有港口集團為了提高競爭力、擴大港口的吞吐量，拿出六億多將碼頭收購並進行大規模擴建，將碼頭定位為石化和礦產專業碼頭，同時把專用鐵路修鋪過來，實現了海陸聯運，一下又吸引了福建乾坤（鋼鐵）集團前來投資，一期投入十二億元，二期又追加了十億，相關的倉儲、物流等配套加工企業紛遝而至，工業用地的價格持續攀升。如今，海臍鎮的工業產出及財政收入，占了臨海市的半壁江山，黨委書記兼任市委副書記和臨港產業區黨工委書記，鎮長也高配至副縣級。
而那些交通、區位、資源優勢不明顯的鄉鎮，尤其是西部山區鄉鎮，他們的書記、鎮長下車後總是朝人群後麵縮，唯恐被書記、市長盯上，冷不丁提點問題要他們回答或談感受。這是個唯成績論英雄的時代，你能力再大，水平再高，但把你放在下風頭，給你一把臭牌，也隻能望洋興歎。他們花費的心思、所作的努力並不比別人少，但鳳凰不落荒草地，誰也不願把錢放過去打水漂。
崗頭鄉黨委書記尚飛一次酒後感慨：“美國總統小布什牛逼吧？你叫他來崗頭鄉主政試試，照樣他媽的拉稀。”他曾心高氣傲，上任後幹勁十足，想在落後地區放個大炮仗，跑到深圳哥哥那裏賴著不走，非要拽他回來把本鄉蛇紋石礦的資源優勢變成產業優勢。哥哥是一個國有企業的董事長，被逼無奈，就帶人回來考察，發現這裏的蛇紋石摩氏硬度在2.5至4之間，含大量的鎂，可廣泛用於燒製鈣鎂磷肥、煉鋼溶劑、耐火材料、建築用板材，還可提取氧化鎂和多孔氧化矽，在醫療方麵也有很廣的用途。就投資了一千七百多萬元搞先期礦物開采，二期再追加投資進行深加工。等到把水泥路修到礦坑附近，準備大規模開采時，才發現儲量雖多，但礦層太深，開采難度巨大，轟轟烈烈幹了一年，比買隔壁縣的成品礦石費用還高，最後隻好草草收場，哥哥也因家鄉情結盲目投資而被深圳國資委貶到一個小單位賦閑。
這次過堂會本來要途經蛇紋石礦的，楊鵬舉對辦公室趙主任說：“變更路線，媽的，一看礦口那幾棵歪脖子老榆樹，我就堵心。”這次尚飛選的參觀點是藍莓加工廠。這幾年，崗頭鄉在特色農業方麵做了很多文章，扶持鼓勵數百戶農民種植了藍莓，總麵積達到萬畝，市場行情不錯，但每年都有鮮果積壓。尚飛和鎮長求哥哥拜姐姐，終於引來了一家加工生產藍莓汁的企業，鄉裏在提供了“三通一平”後，還為他們建了四五千平方米的鋼構標準化廠房。為了這次現場會，尚飛去他們總公司跑了三趟，懇請他們趕緊把設備拉來，撐場也要撐一下。這不，僅有的一條生產線正在安裝，至於什麽時候投產，尚飛也心裏沒譜。
楊鵬舉的臉始終掛著，在每一個現場他都不動聲色。最後一個參觀點是穀陽鎮，在鬼穀子景區的山門前，一座高約三米、寬有四米的電子顯示屏正滾動播放著《臨海發展看穀陽，鬼穀文化美名揚》的電視專題片，我一看就知道，這是唐宋元的手筆。宓堅拿著話筒對參觀者說：“我先賣個關子，景區還在封閉施工，就不讓大家看了，正像新娘的麵紗，暫時還不能揭開，十月十八日開園那天，會讓大家驚豔的。”然後就把大家帶到離景區約有兩公裏的“鬼穀子酒業發展有限公司”的建設現場。
“穀陽春酒廠”大家都熟悉，是上世紀末建起的年產五千噸酒的小廠，整個設備也就是一台鍋爐，一個冷卻塔，還有幾個酒精罐，幾間存放紅薯幹、高粱、玉米的倉庫，連消防池和消防沙在內，也就那麽點設施了。廠子原來是集體企業，經營不善老是虧損，後來承包給省內一大型酒廠，他們就用玉米、小麥、高粱生產原酒，也搞了幾個發酵池，存放了近百噸原酒，燒鍋爐是當地的農民，夜裏跑出去跟人賭博，鍋爐爆炸，幸好沒傷著人。接著總廠廠長被抓了，這個小廠也就糊裏糊塗地荒在這裏，鎮裏曾想恢複生產，但誰來都不願投資恢複生產，就借著這個牌子，買酒精勾兌造起假酒，最後被工商和技術監督局給封了。好在生產許可證年年報審，這點老根總算保住了。參觀者心裏都清楚，你這棵被病蟲鑽咬得破皮爛肉的老樹，能嫁接出什麽枝條會讓它枯木逢春開出新花。
一到現場大家都吃了一驚，一座隻有在高速公路兩側才能見到的巨大的鋼構廣告牌上，“鬼穀洞藏”四個字躍然醒目，一個額頭鼓出肉瘤、麵帶仙氣的先古老者端著酒樽，向著跪坐跟前的學生傳授著製酒工藝和品酒之道。廠子四周圍牆都做了重新修複粉刷，剛剛運來的二十噸的鍋爐正從車上吊卸。
前兩天宓堅打電話給我，說他得到了天賜神助，老酒廠的一個泥堆下居然藏著一個大酒窖，誰都不知道，還有五六十噸原漿酒呢，是搞擴建時被挖出的。現場會那天他要隆重推出。如今，陣陣濃鬱的酒香撲鼻而來，幾個頭紮青底白花蠟染頭巾的女孩，用一次性塑料透明酒杯，端著敬請與會者品嚐。
副市長劉浩喝了一口，對楊書記說：“嗯，這才是正宗的‘穀陽春’味道，當年的調酒師，可是總廠的頭牌高手。這酒有年頭了，香啊，不比貴州、四川的名酒差。”他慨歎道，“鍋爐爆炸時，我在這做鄉長，怕上級過來追責，就懇求原來的老廠長過來把責任兜著。他沒講價錢，就連夜帶人清理了爆炸現場。當時也不大講究，這事也就應付過去了。藏酒這事，那家夥連我都瞞，可能是怕這些原漿酒被糟蹋從此絕戶，或者怕債主上門拉走抵債，就用泥土和倒塌的垃圾瓦礫堆埋出一個小山包，大家以為那些酒窖都炸壞了，誰也沒想到他會留這一手。哎，也多虧他有心，不然的話，存再多，也早就敗壞光了。隻可惜，這家夥酒後腦出血，也走人了。”
有人笑著說：“他要是還活著，恐怕也早就被他偷喝光了。”
楊書記細品著原酒，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嗯，這酒不錯，醇厚綿潤，滿口生津，這可不是編故事扯淡，這是鬼穀子故裏的地產玉液，要把它當作引子，生產出更多更優質的文化瓊漿。好，說說吧，誰來介紹？”
宓堅沒有親自介紹匯報，他把話筒遞給一個身材曼妙、風姿綽約的年輕女子，“這位是‘鬼穀子酒業發展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蕭曉白女士，她是江海大學食品係的兼職教授，一直致力於白酒文化的挖掘和推廣工作，‘鬼穀洞藏’這款酒的推出，就是蕭女士的創意。”
蕭曉白落落大方沒有什麽客套：“酒的誕生我們常常把它上溯到夏朝的杜康，酒的功能也是功過相抵褒貶不一。有人說它是興奮劑，是還魂草，也有人說它是交友緣，是色媒人，還有人說它是毒人藥，也是英雄膽。那要看這酒是什麽酒，怎麽喝，和誰喝，喝什麽。因此，我們不能把它簡單歸類或者武斷評判。我覺得，好酒、名酒之所以得以讚美流傳，除了它自身的品質，包括所用的糧食、水源和釀造工藝，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文化。”蕭曉白侃侃而談，顯得隨意而輕鬆，“我們之所以要投巨資來重振‘鬼穀洞藏’，看中的就是它文化內涵積澱的深厚和博大。鬼穀子不僅是軍事家、哲學家，也是食療專家和釀造大師，日本的清酒就是他的學生徐福根據他傳授的釀造工藝發展而來的。因此，‘鬼穀洞藏’有很深遠的曆史文化傳承，加上這裏有鬼穀洌泉，有優質五穀，有天然洞府，釀造、推廣不出傳世佳釀，真是愧對聖哲先賢和這一方好山好水好風光。目前，我們的商標注冊已經得到了國家工商總局的審核認定，企業名稱、注冊資本都已落地，先期投資兩千五百萬港幣，恢複原漿生產。第二期將追加投資一個億，引進國際最先進的釀造設備和工藝，建設十萬噸的罐儲區和兩千平方米的山間恒溫洞藏庫，計劃用五到十年的時間，把‘鬼穀洞藏’打造成國內白酒行業的前十強。”
蕭曉白神情淡定，言之鑿鑿，不由得你不為之興奮。楊鵬舉帶頭鼓掌，他接過蕭曉白遞過來的話筒點評道：“事在人為，路在腳下。穀陽鎮也是地處偏遠山區，宓堅和他的班子成員抓的也是一手臭牌，但能把臭牌打得精彩，這才是高手。他們把臭牌打好的訣竅是什麽，那就是打文化牌，打招商牌。他們不是嘴上說說，而是腳踏實地地去埋頭苦幹。功夫不負有心人，鬼穀子景區建成了，‘鬼穀洞藏’酒業出產品了，與之相關的文化產業和衍生產品不久就會應運而生，由此產生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將成為臨海第二個經濟增長極和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明天的匯報會，大家要結合今天的參觀，對照自己的不足，提出下一步的可行性設想，尤其是對照穀陽鎮的經驗，把畏難情緒和唯條件論給堅決打下去。”
鎮區合一的管理體製已成定局，楊書記已小範圍打過招呼。宓堅力圖表現出一臉的虛心和淡定，但發自內心的如願以償是無法掩飾的。
我為丁乙惋惜，過了這個村，可能就沒有那個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