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臨海高級中學大門兩側的兩排美國鬆驕傲地翠綠,在每棵樹向陽的側枝上,整齊劃一地掛著帶有“賀”字的大紅燈籠。大門口的巨型電子顯示屏,整日滾動著各鄉鎮、部門的賀信和賀詞。今年該校高考的本科達線率、重點院校的錄取率又第十一次排名洋州市各校之首,每天都有被錄取的學生名單登錄“狀元榜”。

和學校一路之隔的陳誌光開發的“學府一號”,適時打出恭喜牌:“‘學府一號’熱烈祝賀莘莘學子金榜題名成為國家棟梁!”“‘學府一號’願成為攀登高考狀元殿堂的階梯!”“擁有‘學府一號’,你孩子的一隻腳就踏入了‘清華’‘北大’的門檻!”這邊剛剛開始奠基打樁,市裏就讓建設局先給他們開個口子,把“預售許可證”先給發了。他們的促銷手段很前衛,每天都推出給予優惠的前三名,按預付款的交款時間先後給出不同的價格和優選條件。不到半個月,首付資金就回籠了近一億。

楊鵬舉的兒子楊帆是從洋州一中到這借讀的,高考成績不在這裏統計,據說成績一般。周末下午,楊書記給我發了個短信,說周日中午在洋州飯店請幾個人吃飯,是關於兒子楊帆上學的事。之前他和我聊過,說兒子的成績不甚樂觀,否則就讓我回母校給斡旋一下。我實話實說,那學校生硬,成績不達線,找誰都沒用。這次約我,我都不知能給出怎樣的建議。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飯店,楊書記已在房間和人打牌。一看都是從臨海過來的,副市長劉浩,組織部長江川,人大副主任蘇立,科級幹部隻有丁乙在場,他們和我客套一下就繼續打牌。丁乙坐在那裏無事可幹,顯得有些尷尬。我來了他還從容一些,我就問起趙磊有關鬼穀子軍事思想的論文整理進度。他說:“趙磊待會也過來,辦公室趙主任去機場接去了。”

我有些納悶,趙磊離上次回鄉也就兩個月,這不符合他的處事風格啊。楊書記有一次跟我談起趙磊,慨歎這小夥子是做官的料,與人相處始終給人有若即若離的距離感。他每年回家也就那麽一兩次,還是來去匆匆,盡量不呼朋喚友麻煩地方領導,隻是禮節性地跟楊書記打個招呼,偶爾兩人小酌兩杯就匆匆告辭。但到了北京,隻要是臨海的幹部找到他,那禮數和規格一定會給足你麵子。臨海很多的幹部覺得很虧欠他,都說老家有什麽事盡管開口,省得你在京城還牽腸掛肚的。他總是笑著說在地方為官不易,自己幫不了忙就不能給添亂。他父母在老家也備受尊重。

趙磊進來後熱菜就開始上。楊鵬舉端著酒杯說:“今天沒有外人,讓大家來就是喝杯兒子楊帆的升學喜酒。趙磊兄弟不遠千裏趕來,還要趕晚班返京的飛機,這讓我感動,沒有他的幫助,楊帆很難進入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都說資本主義社會教育資源均衡,扯,也有後門和感情因素。”我仿佛卸掉一份責任,心裏也喜憂參半,喜的是楊書記確實沒把我當外人,那幾個都是他親自提拔或要過來的,憂的是楊帆都被美國大學錄取了,自己竟渾然不知。趙磊的能量又讓我欽佩升級,楊帆能進美國的正規大學,這裏麵要做的工作不是我們能想象到的。

“首長客氣了。”趙磊舉重若輕地說道,“也是湊巧,我在西點軍校進修時,認識了曾給克林頓做過翻譯的黃緯,彼時他在美國從事中美大學生的互動交流,和很多大學關係密切,後來我弟弟趙文在美國穀歌公司成為穀歌雲首席架構師,與黃緯的業務關係又延伸到普林斯頓大學,有他們兩人邀請並擔保,楊帆才能如願以償。這孩子運氣好,但下一步都要靠自己了。”

楊帆和媽媽走過來給大家敬酒。母子倆我都認識,夫人叫衛青,是洋州市物價局的紀檢組長,平時一副很嚴肅的樣子。楊帆瘦瘦高高,臉上長滿了青春痘,嘴上一圈黑絨絨的胡須有了男子漢的特征。

楊帆先給趙磊端了兩杯酒:“謝謝趙叔叔,我會努力的。”接下來就不知說什麽做什麽。楊鵬舉說:“媽的,這情商,到了美國不知能否適應。”

衛青說:“那情商還不是遺傳的。”

大家都笑,蘇立說:“嫂子你就知足吧,楊書記到正處時才多大,我們混了一輩子,怕是也達不到那高度。”

衛青哼了一聲,沒再往下說,楊鵬舉也麵帶不悅。我覺得蘇立這抬舉有些適得其反,恰恰印證了衛青的不滿,氣氛就有些尷尬。

趙磊說:“楊帆,和媽媽就坐在這裏吧。嫂子,我敬你一杯,祝賀你培養出這麽一個優秀的兒子。”

衛青笑著說:“謝謝兄弟,我和你哥都要向你學習。我敬大家一杯酒後就得過去,那邊還有兩大桌子,都是老家和他外公外婆那邊的家人,我要在那邊支撐一下門麵。我也請求你們給我們保密,我們不會大張旗鼓搞什麽升學宴,那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如今社會風氣堪憂,有些人正挖空心思接近你,這口子一開,那可就有機可乘了。”

楊書記說:“是啊,這個關口一定要守住。我已經和紀委打過招呼了,讓他們起草個文件下發,正科職以上領導家的婚喪嫁娶考學參軍,不能大操大辦趁機斂財,發現一例,要嚴肅查處一例。”大家都說這風是該刹一刹,老百姓早就罵娘了。

圍繞孩子的學習和未來,大家感慨良多。如今從入幼兒園開始,就講究不能輸在起跑線上,要進名校,請名師,學才藝,一個孩子累倒一大家。等考上大學,又要忙著找工作,挖空心思找關係,最好能弄個選調生或考公務員,可能幹到我們這個層級的又有多少呢,幹到了又能怎樣?白加黑,非常六加一,累死累活還動輒得咎,上麵有領導壓著,有紀律約束著,下麵有成千上萬隻眼睛盯著,稍有差池,就會檣傾楫摧把一輩子的努力都報廢了。想來想去,還是讓孩子走出去,外麵的世界有時雖然很無奈,但也確實很精彩。我漸漸聽出來,明年劉浩副市長、江川部長和蘇立副主任家的孩子都要高考,他們也想早點委托趙磊和黃緯聯係,名校不名校姑且不提,能進入美國正規大學,就是砸鍋賣鐵也值得。

趙磊沒有現出為難的情緒,他說:“國內一些中介機構很不靠譜,錢倒收取不少,可送到國外的大學很多都是野雞大學。幾年下來,也混了張假文憑,但孩子也廢了,連英語的正常會話都不會,還沾染了不少惡習,吸食毒品毀了自己的例子也很多。黃緯這邊不存在這些問題。下次他回國,我讓各位和他見個麵,他會根據孩子的平時成績以及興趣愛好,給出他的建議。”

我和丁乙坐在那裏像是置身事外。楊書記說:“徐部長的孩子還小,但也要未雨綢繆。趙磊這次來,也還有些研討會的事要和你溝通,待會到機場送行你就和丁局代勞吧。”我搞不明白趙磊為了這頓稀鬆平常的酒聚大老遠從北京當日往返,即使是上麵三位明年孩子出國,也可單獨或者通過其他形式溝通,這樣的集體麵談我感覺有些匪夷所思。

趙磊返京的登機時間在晚上,在機場候機的這段時間,我和丁乙陪著趙磊在貴賓室喝茶閑敘。丁乙借故出去了,趙磊就對我說:“我這次回來,除了當麵給楊帆一點美元做賀禮,主要是為了丁老師。”

我心裏“咯噔”一下,之前鬼穀子景區管委會主任一職,按說由丁乙兼任是合乎情理的,但宓堅的努力不可謂不到位,如今塵埃落定,雖說還沒有進入考察、上會、公示等程序,但也是鐵板釘釘,再改變的可能性幾乎沒有。趙磊此時再作爭取,恐怕也是於事無補,這丁乙也是難為他了。

趙磊看出我的內心動向,就說:“徐部千萬別誤會丁老師,他沒有把這官看得有多重要,我也理解楊書記選擇的艱難。縣級職位有限,僧多粥少,很多都是上麵派下來的,本土官員想進步真的很難。此次景區管委會主任的安排,楊書記已給我解釋了,換作我,也會這麽辦的。他也有很多力所難及的事要靠別人辦,辦了,就得有回饋,有時這種回饋不是一對一的直截了當,要曲線或繞圈,這樣才不顯得交換得**裸。”趙磊見我一臉懵逼,就笑著說:“在專家麵前我又庸俗化了。不過你也得理解我,我心有不甘,我要報答丁老師的恩情,也要讓他覺得我還真有這方麵的能量。臨海沒有職數和職位了,我和楊書記想努力把他推到洋州市委宣傳部,那裏可以安排一個文明辦的副主任,副處級,但從縣級市朝大市調動且要提拔,難度可想而知。楊書記做了分工,劉浩副市長分管文化局,他要給丁老師一個好的正麵評價,蘇立副主任的表哥是洋州市委分管黨建的副書記,他要緊盯,江川部長負責向市委組織部推薦,市委宣傳部這塊你要多美言。楊書記還會和你一起去找常委部長爭取的。”趙磊開誠布公這麽一說,我心裏就清楚了,趙磊也是一個要麵子的人,他答應的事是要兌現的。但做起來委實不易。

“知不易方珍惜。”趙磊望著窗外獨自抽煙的丁乙,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