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趙磊一直欣然自樂的官二代平靜被妻子鹿平打破了。
鹿平居然是丁乙的外甥女,直到他們領證結婚的時候趙磊才知道。他對丁乙又添一分親近和敬佩,他沒有對自己實施任何的主觀影響,他們的婚姻,是在了解的不斷加深、矛盾碰撞後的相互包容過程中水到渠成。
趙磊讀軍校快畢業的時候,丁乙出差到北京,在京的幾個同學、朋友接待他,他就把趙磊也叫來。那次聚會,鹿平也在場,她在首都醫科大念大四,她和那些長輩們似乎都熟悉,趙磊就以為她是其中某人的孩子或親戚。
他們互為好感,並且留下了對方的通訊方式。
鹿平是黑龍江伊春人,父母都是林場下崗工人。她長得高高爽爽,玲瓏有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笑還有倆深深的酒窩。她說話爽朗,特有主見,她認為世間最可口的美味是每年秋天從西太平洋的烏蘇裏灣洄遊到烏蘇裏江、黑龍江的大馬哈魚,還有那可燉小雞的蘑菇和鬆茸。至於山河美景,她認為伊春皆可囊冠,湯旺河的石林水韻,五營紅鬆的挺拔高潔,九峰山、回龍灣,特別是深秋的五花山,漫山遍野的紅黃如火如荼,美得讓你流淚。她不明白父母和那裏的人為何盼著能夠走出這美麗的地方。當年她考大學,第一次抱怨伊春的,竟是這裏沒有一所像樣的大學,否則,她不管自己的分數如何在全地區名列前茅,篤定會在家鄉讀書的。就是到了北京,她也從未感到帝都的優越和高不可攀。她就是這麽從容淡定,學習成績始終領先,保研的事情也基本塵埃落定,別人眼睛都嫉妒得出血,她卻以為這是自然而然不足為奇的事情。
和趙磊接觸了半年,她從他的身上看出了與她的同學不一樣的東西,幹練,成熟,穩重,很少矯情和做作,他倆確立了戀愛關係。趙磊畢業後,鹿平又讀研究生,不像一般年輕人那樣黏糊纏綿。其間她曾和趙磊去過趙文家,老將軍一眼就相中,說這姑娘英姿颯爽,要是在部隊,也是一塊好鋼。王威揚訕訕道:“爸,有你這麽誇女孩的麽?冷硬的鋼,和磊磊堅硬的石,能過到一起麽?”老人捋著胡須笑道:“軍人之家,要的就是錚錚硬骨。”王威揚就沒再說話。離開時,鹿平警覺道:“你們家的氣氛怎麽有些怪怪的,你媽好像不大待見我。”趙磊就實話實說:“她是我的義母,我的老家在洋州臨海。”
“洋州臨海?”鹿平像是吃了一驚,“怎麽,你知道那小地方?”趙磊笑問道。
“哦,哦,沒有!”她像是想起什麽,忙搖頭不語。以後趙磊每次邀請她回家,她總是婉言拒絕。
王威揚每見到趙磊,就會關心地問起他的個人問題,趙磊總是應付。王威揚直接說出自己的看法:“磊磊,媽可把醜話說在前麵,那個叫鹿平的女孩真的不行,東北的產業工人很少有文化的,性格暴躁,語言粗魯,他們的孩子也都大大咧咧沒有什麽教養。再說了,那女孩顴骨有些高,不是旺夫相。我們單位的同事,老是有人問起你,我知道,他們是想和我們攀親,這些人家庭背景都不比咱們差,女兒如花似玉,又是名校在讀,任何一個都比鹿平優秀。”
趙磊覺得王威揚擺的還是權貴之家的譜,但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有不同意見也不能生硬頂撞。他就變著法哄她開心,要麽感謝她對兒子的關心,要麽是撒嬌推諉,讓她很難再深入下去。將軍有時煩了,會批評她是門當戶對的封建思想在作怪,鼓勵趙磊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趙劍虹則選擇不支持,不反對,不過問。但總體感覺還是站在妻子一邊的。而遠在美國的趙文則旗幟鮮明地支持趙磊,“哥,隻要你看好的,就大膽地追求,你感覺不行要分手時,我也會為你加油。”
鹿平很不理解,一個非生非養的半道義母,有何權利阻撓趙磊的人生選擇。說白了,趙磊還是不願離開這棵大樹的蔭護。她有些鄙夷趙磊,也有了疏離的念頭。丁乙及時提醒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和選擇,趙磊也非卑躬屈膝賣身投靠,所言所行適度得當,他對王威揚的隱忍也是晚輩的姿態,幹嘛不能互相謙讓上下兼顧呢?如果因此任性分手,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轉機是在將軍病危之際。老人在301醫院住院後不久,就讓趙文回國。趙劍虹和王威揚預感不妙,就試探道:“爸,文文正趕博士論文呢,等聖誕節再回吧。”老人長籲了一口氣,“還能等到聖誕節麽節麽?還是回來吧。”
趙文是和趙磊一起去見爺爺的。老人讓護士把病床搖到可以斜躺的高度,一手拉著一個孫子,“爺爺要走了,可惜沒能看到重孫子。文文的美國媳婦定下了沒有?爺爺不再反對了,隻要你們感覺幸福就好。她能回來參加告別儀式麽?”
趙文的眼淚下來了,“爺爺,你沒事的,我和艾米莉已經分手了。”
老人歎口氣,喃喃道:“以後要給你爸媽省點心,還是找個中國媳婦。”又問趙磊,“小鹿還好吧?爺爺想再見她一麵。”
趙磊看了看王威揚,她煩躁道:“看我幹啥?你不是早就拿定主意了麽?”趙文說:“哥,快點,都指望你了。”
鹿平一進門就徑直撲到老人跟前,眼淚撲簌簌地滴落。老人回光返照似的臉色紅潤,他說:“有孫媳婦為我送行,我這個家還是完美的。”
送走爺爺,鹿平和趙磊的關係終於錘實。第二年夏天,他們低調完婚。趙磊在老家請了幾桌客,都是近門的本家和姑舅親戚,其中一桌是他常有聯係的同學,老師他隻請了丁乙一人。敬完長輩後,趙磊和鹿平就來到丁乙和同學那一桌坐下,趙磊給丁乙斟滿酒,讓鹿平恭恭敬敬地端奉給丁乙:“丁老師,您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貴人,您的大恩大德學生沒齒難忘。我和鹿平給您鞠躬了。”
鹿平“撲哧”一笑,差點把杯中酒給灑了,趙磊皺了皺眉。丁乙爽朗一笑:“這丫頭的嘴還真嚴,也好,省得人說我對你好是帶有目的的。如今你倆是一家人了,我這個舅舅也不再瞞下去了。來吧,外甥女、外甥婿敬舅舅的酒我是要喝的。”說完一飲而盡,然後掏出兩個紅包,一人一個,“舅舅沒有別的要求,隻求你們和和美美,恩恩愛愛。你們幸福了,我這老師的臉上有光,做舅舅的心裏也踏實。”
這個小插曲引得滿堂驚訝和如潮的掌聲。趙磊的父母都過來拉親家到主桌。鹿平父母沒來,舅舅大似天,理應上座。
丁乙就笑著說:“一切都是天意,當年姐姐到東北投奔姑姑,接班在林業局當伐木工人。後來森林禁采,夫妻倆下崗打工,老是嚷嚷著要回關裏家,這不,女兒又嫁給了老家人。”
趙磊既驚又喜,也有一份說不出的擔憂。這麽長時間的交往,她是知道他和丁乙的關係和感情的,她能緘口不言,不外乎兩點,一是她對舅舅的感情一般,說與不說都無所謂,再者就是有別於常人的超強自信和過於自以為是的執拗和淡定。
趙磊時常回家看望義父母,鹿平則到廣州醫科大繼續讀博,趙劍虹偶爾還會問一下,而王威揚則從不提及。趙磊心知肚明,這鹿平也真是拗,從不叫他們爸爸媽媽,還是像婚前一樣,叫趙劍虹叔叔,叫王威揚阿姨。王威揚哼都不哼一聲,總是一副愛理不理冷冰冰的模樣,後來鹿平幹脆就不隨趙磊前往了。
鹿平的專業是呼吸內科,春節後她把自己的信息資料投給了北京胸科醫院。
趙磊的工作單位和住所都在西城,離通州很遠,他很想讓妻子能去西城或海澱的醫院。他求王威揚幫忙。王威揚雖然對鹿平有成見,但為了趙磊,她還是動用了人脈資源,北京醫科大附屬醫院同意接收。誰知鹿平居然不領情,“我的事情憑什麽要你們做主?”生生把這份美差給拒絕了。
趙磊很苦惱,趙劍虹都直言鹿平不識好歹不懂事。王威揚說:“磊磊,你未來最大的絆腳石可能就是鹿平。你們結婚這麽長時間,她連孩子都不想要,我的意見是,好聚好散,北京比她優秀的女孩多得是。”
趙磊左右為難,他是愛鹿平的,尤其是她的舅舅丁乙,他一直懷著感恩的心,本來他是指望楊鵬舉能通過鬼穀子景區這個新搭的平台,讓丁乙再上一個台階的,這樣他還可以舒緩一下自己的報恩意願。誰知其中曲徑甚多,被宓堅捷足先登。他隱隱覺得自己和鹿平很難琴瑟和鳴,他追求的和鹿平想要的竟然屢屢相左。婚前的種種碰撞,他覺得棱角的尖銳會被愛情磨平,現在看來還是有些想當然了。王威揚的強勢固然不妥,但她是真的關愛自己,這點鹿平都能感受到。就連她勸他鬆手,也同樣出於對他的疼愛。想到這,他的心就像被揪了一樣的疼痛,他舍不得鹿平,但又適應不了她的任性,她那天竟然給他警告:“你要是再幹涉我的選擇,那我們就分手吧。”
又是分手。這邊勸他分手,妻子威脅要分手,隻有他瞻前顧後。他不知分手後如何麵對自己的恩師,他要趕在分手的尷尬之前為老師做點事情,雖然丁乙不以為然地勸他不必為此低聲下氣。他不這樣認為,他的報恩之路隻有這一條。這次回鄉斡旋,他也是拚了,楊鵬舉也感受到他的急迫,開始還以為是丁乙施壓,但感覺還是趙磊急著要證明什麽,也就很用心地開始運作此事。從洋州市反饋的信息看,近期的縣處級幹部調整馬上開始,組織部考察組下周就會到臨海,丁乙和宓堅同時考察上會應該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