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穀子學術研討及節慶活動的各項籌備都進入了倒計時。我和組委會的全體成員搶班加點,把未完的事做完,將做完的事完善好,爭取在每一個細小的環節都能做到盡善盡美。特別是學術研討,雖然與會的專家已經敲定,選題及內容提要也都文傳過來,但沒看到論文通篇,我心裏還是對這些論文的質量及交流後的反響打著問號。

我幾乎每隔兩天都要和關衛電話溝通。近期他好像事情特別多,他是個話癆,抱著電話總是沒完沒了,從一篇文章一個人,都能聯係到國內外形勢和京城的各類小道消息。最近通話開始言簡意賅或者匆忙應付,昨天打他電話居然關機。我也感覺他自己還有影像文學那一攤子事牽涉精力太多,老是通話勢必給他造成壓力,反正該做的他都做了,我也就沒太在意。

午飯後我在宿舍小憩,窗下那棵苦楝樹上,有一個黑老鴰在聒噪著。我推開窗戶,它受驚飛走。我有好長時間沒細看這棵樹了,葉已發黃,楝棗也顯露出來,在迎麵的樹幹中上端,有一團紅褐色的濕漉漉的樹纖維吐露出來,我知道,那是天牛附體。如不及時用藥深殺,這棵樹最終將被它嚼空,即使不死,也就氣息奄奄,很難健全了。

這時,一個北京電話打進,不是通訊錄中人,我就懶洋洋地問哪位。那邊怯生生的一個女聲傳來:“是徐部長吧?我叫畢葉,是關衛的愛人。”

我趕緊坐起,“哦,原來是嫂子,去北京幾次,一直未能到你家拜訪,你找我有事麽?”我的心裏開始嘀咕,什麽事不能讓關衛講?聽說這個女子靦腆內向,從新疆到北京後,在中石油的一個療養中心做保健醫生,很少摻合關衛的事。

畢葉說她人在臨海,住在如家快捷酒店,想見我一麵。

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考慮一下,覺得還是到辦公室比較好,就叫司機把她接到宣傳部的接待室。

畢葉的臉色有些憔悴枯黃,頭發黃黑參半,已有些時間沒加染洗調理了。我們握了一下手,感覺她的手有些冰涼。我問她吃過飯了沒有,她沒有回答,隻是苦笑一下:“沒想到我是這麽一副尊容來見徐部長。”說完眼角有淚珠溢出。

我開始驚訝,忙問發生什麽事了。她抽泣道:“關衛昨天被廣東警方帶走了,說是涉嫌詐騙,涉案金額多達八十八萬,如果近期不能將款項歸還,就送交檢察機關進入起訴程序。”

這事來得太突然了,我也手足無措。

畢葉垂眉低顏地泣訴道:“關衛臨走時讓我來找你,說徐部長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其他人他都不好意思張口了。這個強種,為了他那狗屁不是的影像文學,把親戚朋友的錢都借遍了,總說曆史會給他豐厚的回報,可到頭來,除了大把地撒錢去掛靠人家大報,紙張錢,印刷費,人員工資,還假模假式地給人稿費,印刷出一屋子的彩色畫刊,到處無償散發寄贈,根本沒有什麽經濟效益,這隻賠不賺的買賣古今中外也沒人幹啊。為了維係主席、創始人、人類史上的又一新學科這些虛幻的東西,他不惜丟掉顏麵和尊嚴,求哥哥,拜姐姐,四處拉讚助,舉債經營。我和女兒苦苦相勸,但他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總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和庸俗世俗無關,都是為了他的影像文學,那個讓他癡迷和獻身的繆斯女神。這下好了,我們欠下無數的金錢債和感情債,他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那些把他捧到雲眼天上的大師們,估計沒有誰會出來為他說句公道話。”

怪不得楊書記一提起關衛總是諱莫如深,每次與他打交道都把我推出去,很少見他親自打電話或者出麵接待的。有一次他對我說:“關衛是個無底洞,老首長梁書記不知欠了他多大的情,大事小事都要出麵幫助協調。這家夥,關鍵時可用,過後又可怕。”我估計臨海的錢他也沒少用,該借的都借了,隻有我,欠他人情在先,雖然用父親那私藏多年的玉佩做了人情回報,他可能覺得還可為他做點什麽。

我讓司機送她回關衛的老家,她抹了一把眼淚:“我不去了,兄姐六人因借錢都不上門了。他們多多少少都借過錢給關衛,包括他求學的時候。家裏隻有一個老母親,眼睛都瞎了,跟著三個哥哥輪流生活,我們都沒盡到撫養的責任。他雖然給他們也辦了不少事,但和錢相比,都抵消了。農村人,掙倆錢也真不容易。”我從辦公室預借了5000元錢:“嫂子,這是我個人的一點意思,你先拿著。我找領導匯報,看能不能想點辦法,但有一點要注意,既然沒有定案,先不要對外張揚,免得到時被動。”我是擔心這事在北京一旦傳開,學術研討會要受影響。

畢葉顫抖著手接下錢,要給我寫借條。我說:“算了,我也沒打算讓你還。”

送走畢葉,我急匆匆找到楊書記,把她來臨海求助和關衛的情況向他作了匯報。

楊書記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臉色陰沉難看,他沉吟了半天,說:“這家夥出事是遲早的事,沒想到竟出在這個節骨眼上。媽的,他花錢買吆喝構築虛幻光環的蠢舉我早就看出不靠譜。有次他還把京城一個有名的書法家寫給他的一副對聯要送給我,說內容很合乎我們臨海的財政狀況。我心裏有數,那個混蛋其實是諷刺他的,那對聯很陰損,上聯是,‘拆東牆補西牆牆牆有洞牆牆不倒’,下聯是‘吃上頓找下頓頓頓有飯頓頓不飽’。這下好了,他媽牆也倒了,飯也跑了。”

我站在那裏心亂如麻。按理說,他的所作所為跟我們無關,這麽大的事也不該我們管,可北京的那些專家和媒體都是他出麵邀請的,一旦他撒手了,這研討會的質量肯定要打折扣,楊書記的如意算盤也可能落空,我這個總牽頭人責任重大啊。

楊書記煩躁地站起身,“媽的,也就還一個多月時間,眼看就大功告成了,竟然半道出亂。”他像想起什麽,突然問我:“這事有多少人知道?”我說昨天才發生,警方是廣東那邊的,隻要款項到位,事情還沒陷入絕境。

“八十八萬給他墊上?他值嗎?”楊書記發火道,“關鍵他的所作所為跟我們沒有半毛錢關係,出錢救他,算他媽什麽事啊。”見我麵帶尷尬,他舒緩了一口氣說:“這樣吧,我和陳市長商量一下,先拆解二十萬給他老婆,讓她趕緊把關衛撈出來,給兩個月的寬限讓他籌錢還賬。過了研討會,吉凶就全靠他自己了。”

這筆支出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是不能走財政的。市國資委下屬的楊集煤礦是市領導的小金庫,就從那弄了二十萬。楊書記讓我把責任負到底,帶著公安局一個換了便裝的副局長,陪著畢葉去廣東撈人。我們的身份分別是《影像文學導刊》編輯部主任和關衛的哥哥,承諾先賠付二十萬,其他餘款兩個月內付清。

我們一行三人連夜搭乘去廣州的飛機,第二天一早,就根據畢葉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個鄰市公安局治安支隊。

關衛還沒被送進拘留所。他坐在一間有鐵柵欄隔離的留置室裏,麵色蠟黃,胡須瘋長。一見到我們,像是委屈得想流淚,但他強忍著把悲容給收回去,裝出一副淡定和被冤屈的激昂,他指著兩個接待我們的辦案民警咆哮道:“你們非法跨境拘捕一個在國內外享有盛譽的藝術家,這是對法律的踐踏,是對人才的褻瀆玷汙,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要叫我的律師投訴你們。”兩個民警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根本沒把他當回事。我急得不斷對他使眼色,唯恐他把我們的身份給暴露了,一旦把臨海牽進去,事情就複雜了,還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在他還識相,他平複了一下情緒對民警說:“當然,跟你們說這些也沒用,你們也是被動的執行者。”然後轉臉對我說:“警察同誌去北京時也怪我太激動,當時要是拿出一部分資金先應付一下那個惡婆,我也不至於來到這裏,我們又不是拿不出這筆錢。關鍵是他媽的這個臭女人憑什麽要回這筆錢?我是心有不甘哪。”

我說:“關總,事已至此,這個虧還是認了吧。這點錢又不是什麽大牛大馬的事,再過兩個月,拖欠我們的報刊發行費、專版費以及幾大央企承諾的讚助費,怎麽說也得有個三百、兩百萬吧?為了這區區八十八萬,你值得跟她置氣嗎?”

關衛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就順著杆向上爬:“錢不是還沒到位麽?警察同誌又逼得緊,我很少過問財務的事,這次能先擠點給那惡婆嗎?”

我隻好跟著演下去:“你不在家,我和嫂子也沒招,先把準備給印刷廠的十五萬印刷費拿來,二哥那裏又湊了五萬。你先出來,兩月後全給她付了,記著不再跟這種小人打交道就是了。估計她這輩子在文藝界也是抬不起頭了。”那個裝作二哥的副局長也從腰裏摳摳搜搜地摸出五萬塊錢,一副不甘情願的樣子。

過一會來了一個領導模樣的人,民警叫他支隊長。支隊長跟我們講了一通法律和誠信方麵的大道理,叫民警把二十萬收下,給了一張收據。然後又讓關衛在問訊筆錄上簽字畫押,又拿出一份還款計劃書合同,規定了餘額的歸還期限,基本按照我們的設想,放在兩個月之後。關衛看了一遍又一遍,簽字的筆似有千鈞重。我怕他犯擰反悔,就催他趕緊簽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好漢不吃眼前虧。

按照楊書記旨意,不能讓關衛回北京,在臨海找個僻靜的地方給他,通過電話催促,落實參加研討會的專家趕緊提交論文完整稿,利用他的人脈,能先發表更好。關衛也心有餘悸,就讓畢葉回京支撐門麵,就說自己坐鎮臨海,正全力以赴配合指導鬼穀子學術研討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