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衛是在導師黃館長的追悼會上再次見到葉碧的。

二十多年了,他之前對恩師的種種敬佩、報恩之心,隨著歲月的磨礪,逐漸淡化平複。他在遍交國內頂尖文壇名人大師的輝煌時期,也曾想在他的《影像文學導刊》上拿出一個頭版,專門介紹恩師的學術成果,讓他能夠躋身大師行列。但黃館長對此不甚上心,送來的照片和列舉的學術成果與大師們相比,相形見絀。關衛隻好在第三版找了個位置給發表了,樣刊寄到老師那裏也沒再有回音,漸漸他也就釋然了。林金城後來到了廣東一所大學任教,葉碧改行到省裏的僑辦做了處長,有時他們去北京也會到關衛那裏,似乎對他的創新創舉興致不大。關衛有時滔滔不絕,講得眉飛色舞,他們聽起來像是無動於衷。他就慨歎世道天理,歲月這把殺豬刀,扼殺了多少青春夢和他們當初的豪情壯舉。

葉碧還是那麽的漂亮而精致。追悼會結束後,她一褪剛才的哀婉悲容,興衝衝地挽著關衛的胳膊,把他請到海邊的一處花木掩映著的私人會所裏。

這是一片蘆葦、海嬰草、紅樹林、觀音柳交織摻雜的沿海濕地,幾棵茂密葳蕤的香樟樹狀如華蓋,遮天蔽日。各種水鳥嚶嚶啾啾,或振翅飛舞,或高棲枝頭,或交頸歡愉,或靜臥產蛋。一輛“霸道”越野車載著關衛和葉碧,在一條草樹遮掩的水泥小道上“嘶嘶”滑向深不知處的幽僻之地。到了路的盡頭,有一片高大烏油油的榕樹林,樹與樹之間雖有不短的距離,然枝葉早就盤錯勾連,織成一個像眾多傘蓋匯集的密蔭,榕樹已有些年頭,一縷縷從上下垂的榕須有的隨風飄擺,有的拖到地上早就融入水土的懷抱,成了一根根支撐大樹的支柱,同時為大樹提供更多的水分和養料。

樹林裏麵散落著幾座單層獨棟的別墅,除了偶爾露出的星星點點種植草坪的小塊綠地,地麵全部都被來自東南亞熱帶雨林中的黑硬鐵木鋪設覆蓋,人走在上麵鏗鏘作響,有的地板下有海水**漾之聲,一絲絲涼氣夾雜著些許似有似無的海腥氣從板縫中冒出。一張鐵質的露天餐桌上,擺滿了芒果、榴蓮、芭蕉等熱帶水果。一盆盆造型各異具有南國特色的小葉榕盆景、九裏香盆景、博蘭盆景、簕杜鵑盆景,或高大偉岸,或精致玲瓏,有的火紅噴發,有的如蛟龍臥波,熱火朝天忙於賺錢的中國南部沿海,居然還有這片恬淡靜謐的休閑所在。

關衛心中一酸,媽的,蟄居北京,夜郎自大,呼吸著霧霾,掂量著口袋,整日行色匆匆,追逐著越來越渺茫的既定希望。哎,人這一生,真不知什麽樣的生活最適合自己。

“關鳩,還不出來,我把你哥哥都帶來了。”葉碧下車後,就對著中間位置那座別墅喊開了。

一個穿著露肩長裙的年輕女子輕風一樣飄至關衛麵前。她麵帶潮紅,兩眼盈盈流光溢彩,雙手握著關衛的右手,很自然地搖晃著:“您就是關衛哥哥?我隻是在網上和報刊上看過您的照片,沒想到竟是這麽的年輕俊逸。”

關衛一臉懵懂羞紅,他尷尬地看著一臉壞笑的葉碧:“這,這,這突然冒出來的妹妹,還這樣誇我這北方漢子。我這哥,也是有些醉了。”

葉碧笑著說:“這是我的閨蜜,她叫關鳩,關關雎鳩的關鳩。你們五百年前是一家,你是哥,她是妹,名副其實。”

進屋後,關衛才發現,裏麵還有一個比自己更年長的男人正勒著圍裙在做菜。葉碧一看忙跑過去幫忙,“老天,怎麽能讓首長幹這些粗活,快放下,讓我來吧。關鳩你也真是,看著管家不用,讓陶部長下廚,你這是要折煞我和老同學啊。”

那個陶部長笑道:“看葉處說的,我做菜的手藝可不比有的餐館差,日久不幹,手會生的。”

關鳩禮請關衛坐下後,不經意道:“嗨,啥首長部長的,比起北京來的哥哥,他也就一邊地小吏。他說親自下廚,是對哥哥的重視。”

葉碧誇張道:“關衛老同學,你今天的待遇可以載入史冊了。陶部長可是我們省委組織部的大領導,我們都是他口袋裏的官,隨手掏出扔到哪裏都可以。”

陶部長忙對關衛解釋說:“副的,副的,別聽她忽悠,幹部的進退留轉不是哪個人說了算的,都是人民勤務員。”

菜肴不甚豐盛,但精致高檔。餐盤都不大,白切雞、烤乳豬、胡椒浸生蠔、蜜汁叉燒等幾道粵式招牌菜很養眼地放在那些別致的盤子中。酒有白酒、洋酒和啤酒三種,白酒是“茅台”三十年年份酒,洋酒和啤酒關衛不認識。他在北京雖然場子不少,但動大款項的高檔宴請其實不多,加上他有眼疾,喝酒臉紅,對酒倒沒有過多研究。禁不住大家的盛情,他也推杯換盞喝得麵紅耳赤。

陶部長最後奉上的居然是一盆野味,他說:“這是別人做好我給加熱的。我們今天主要是品嚐粥,有當歸粥、養生三紅粥、肉龍配粥幾樣,別人業餘愛好高雅,我則煙火氣十足。”一個中年女管家就把煲好的各色粥一一端上,關衛果然感覺味道鮮美,嚐所未嚐。

飯後在露天水果桌前閑敘。關衛對葉碧說:“老同學讓我賞到美景,吃上佳肴,結識族妹,關鍵是還得到領導的接見和盛情款待。關衛無以為報,隻能請各位有空去北京,嚐嚐北方小吃的別樣風味。”葉碧笑著說會給你機會的。

這時,關鳩從室內拿出一摞書籍刊物,有些羞澀地走到關衛跟前,“讓您見笑了,關鳩也是一文藝青年,這些年寫了一些不成熟的東西,發表出版了不少,還請關衛哥哥多多指教。”

葉碧笑著奉承道:“你們老關家不僅有關羽關雲長這樣的武聖人,也有關漢卿式的文曲星。當代中國文壇,如果曆數關姓文星,必定有你們兄妹二人。”

關衛哂笑:“你這馬屁拍得也是一箭雙雕,我的影像文學還在初創和不斷被認識階段,還需要一大批踐行者來用作品展示。關鳩妹妹的作品,恕我直言,我還真的沒有拜讀過。”說完,他不經意地翻看著關鳩送來的書刊,尋找著她的名字和作品名稱。

葉碧開始直奔主題,“老同學,我倆的感情我閨蜜也是知道的,之前我和林金城可從沒讓你為我們做過什麽。但我閨蜜的事你要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去辦,而且一定要辦好,必須辦好。”

關衛感覺有些突然,微笑著看了看大家,對葉碧訕笑道:“看你把我抬舉的,我一北漂草民,何德何能能為首長夫人幫忙。這玩笑開的。”

葉碧正色道:“除了文壇上的事,肯定不會麻煩到你。我閨蜜目前是省級作協會員,我給她打過保票了,你在兩年內有能力讓她加入中國作協,而且能夠拿上‘玉壺文學獎’,甚至衝擊‘魯獎’。”

關鳩一臉惶恐,可憐楚楚地看著關衛的表情。

關衛在心裏“咯噔”一驚,這可不是葉碧的作派,她從前驕傲得像個公主,也很會考慮別人的感受,輕易不麻煩別人,更甭說帶有祈求的意思了。看來這次她是動了真格。關衛掂量著她攬下的這份活計,這些事他也不是沒幹過,憑他的人脈和活動能力,讓關鳩加入中國作協不成問題,“玉壺文學獎”如果選準體裁和角度,努力一下也還靠譜。但衝擊“魯獎”那是扯,評獎過程雖有這樣那樣的曲直貓膩,但作品還是要拿得出手。就眼前這些刊物,別說沒有《人民文學》《十月》《收獲》《鍾山》這些所謂的“四小名旦”“四大名旦”,就連省級著名大刊都沒有,至於出版的這些長篇小說和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估計都是自費出版。從扉頁的作者簡介行文上,他就估量出關鳩的文筆水平和內涵了,想讓評委們太違心推送,確實說不過去。

關衛沉吟了一會,對陶部長說:“你們領導常說的一句話叫‘有所為有所不為’,這裏奧妙無窮。再說古語有雲,‘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但不管詩裏詩外,總得拿出詩來。我記著這件事,回去給努力一下。也別對我抱太大的希望。”

葉碧急眼道:“那可不行,你跟我可不能打哈哈走彎彎繞。你說的那些我們都明白,隻要實現既定目標,別的都不是事。”

關鳩站在那裏一個勁地點頭,“哥哥放心,現在辦事不易,我們也懂得行情,絕對不會虧待哥哥的。”

關衛苦笑道:“我也是奔著能辦成的方向去的,要是做江湖說客,我大包承攬答應就是了。這裏真的有很多工作要做。”

陶部長用手在空中朝下壓了壓,不讓葉碧和關鳩再做步步緊逼,他微笑道:“關老師是辦實事的人,有些事不必急著逼他表態。讀讀書,寫點文章,這是當今浮躁社會女人不多見的美德。我本來是想讓關鳩作為修身養性的興趣調節,誰知她竟癡迷上了。省作協的朋友也給了她不少的指點幫助,也勸她不必和眾多文學病人爭床位,可她偏不聽,她不願做花瓶,非要寫出點名堂給世人看看。既然如此,我肯定要全力支持了。如今這大氣候,能靠實力、靠執著做有益於社會和人民的事,為社會提供高端精神食糧的女作家有沒有?肯定有,但不會太多。現在的所謂‘美女作家’被詬病很多,說她們靠身體寫作,靠身體發表並獲獎。那其實是褻瀆了文學的高雅高尚。說實在的,我還是很佩服關鳩的,雖然她是我的妻子。這樣好了,下一步怎麽運作,關老師盡管開口指教,具體細節上的事,就多拜托葉處長了。”

葉碧趕緊起身,“首長放心吧,我會持續跟進的。我和關衛不會讓您和關鳩失望的。”

關衛返京的飛機是晚上七點。葉碧在送他去機場的路上,簡單道出了她為何賣力為關鳩穿針引線的原因。省僑辦有個僑屬副主任的空缺,葉碧各種條件都具備,但聽關鳩講,僑鄉崇文縣有個女縣長盯著此位,葉碧知道這事陶部長舉足輕重,她要為此搏一搏。關衛的心一疼,那個當年冰清玉潔的南國僑妹,如今也為仕途所困。想想自己這半輩子的苦苦追求,成功否?失敗否?甘苦冷暖,隻有自知。

車停在國內出發的一號門口,關衛正準備下車,卻見葉碧把頭趴到方向盤上,雙肩一聳一聳地像是恨別抽泣。關衛也是五味雜陳,他對葉碧輕聲說:“師妹,你多保重,我要下車走了。”

葉碧停止抽泣,她低頭用紙巾擦拭著,抬頭時,兩眼有些通紅,“師兄,你今晚能不能不走?”

關衛的心中一顫。

葉碧發動引擎,車子滑向離候機大樓不遠的“藍天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