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衛沒想到自己的男人雄風還是如此的威猛。
這些年,風月場上的風風雨雨他很少沐浴,文藝圈的狂蜂浪蝶他認識很多,他從未羨慕他們的瀟灑**,對那些投懷送抱的美女作家(者)有心動而無行動。他把他的影像文學當作**,唯恐那些腥臊荷爾蒙嚇跑純潔的繆斯女神。妻子畢葉坦然對他說:“老公,你不管結交什麽樣的人我都放心,我在你心裏從沒缺位,做丈夫,你是純粹完美的。”他很清楚,這是個一切都要用錢說話或者必須等價交換的時代,他要把有限的精力和財力傾注到他為之奮鬥終生的影像文學上,他沒有資格和財源來分散對繆斯女神的維護和專注。
“文壇江湖,紅塵滾滾,你的潔身自好成了一朵白蓮或一股清流,你是感情專一的好男人,我真的好羨慕畢葉。”葉碧蜷縮在關衛寬厚的胸膛中,用手輕輕滑動著他黝黑多毛的皮膚。
他頭皮一麻,覺得她是在笑罵他,此情此景,自己又是在幹什麽?他心虛地瞥了她一眼,她似乎未有此深意,仍在喃喃自語:“可惜,當年我沒有勇氣去大西北追隨你闖**的腳步,雖然我知道你的主動退出是出於一時的哥們義氣,隻要我對你稍有傾斜,你會義無反顧地愛著我的。”她說她當時真的好難取舍,關衛退出後,她和林金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他們在經曆了七年之癢以後,她就走出了整日耳鬢廝磨在一個單位教書的庸常生活,利用爺爺早年的餘威蔭護,改行到了省政府僑務辦公室。林金城也淡然處之,他們雖然住在一個同省兩個相距很近的城市,但各自都有自己的住處,隻有逢年過節,他們才在一起住幾天,他們沒要孩子,彼此也少了一份牽掛,生活倒也波瀾不驚。
刻骨銘心地愛過一個人,而自己又從未表白也從未得到,這個人就會像木刺一樣楔在那個無法動手術取去的心髒部位,這木刺會在某個時間誘發出致命的疼痛,讓你死去活來無可奈何。葉碧就是這根木刺,她在關衛的心裏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雖然他會強壓著對她的思念,但在夢裏,她時不時會闖進來,或莞爾嫵媚,或亦嬌亦嗔,或悲戚灑淚,有時居然和他切膚親昵進入欲死欲仙的境界。他在夢裏都多次提醒自己,這不是真的,她已不止一次地欺騙自己了,這一切都是夢魘在作怪,戰戰兢兢地念叨著,想著想著也就醒了,果然是虛幻一夢。這時,他總是一身冷汗,兩眼清淚。他又是一個懂得收斂的人,不會把夢境和現實相勾連,即使能見上葉碧一麵,他也僅僅把她當作親愛的師妹,當著林金城的麵,他竟然還叫過“嫂夫人”。這次葉碧含淚挽留,他清楚暴風雨後的洪峰要來了,這道時常有管湧自己卻拚命堵塞的感情堤壩可能要崩潰決口了。也罷,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是該給自己膨脹欲裂的半生苦戀一個交代了。
從晚飯前到第二天淩晨,除了喝點紅酒佐餐,其間他倆也談些葉碧與關鳩的交往,他們很少去呢喃思念、友誼這類的煽情悄悄話,似乎都是久旱逢急雨,無需細雨潤無聲的過門前奏,兩人像剛嚐禁果茅塞頓開的青蔥少年,在賓館中不知疲倦地翻雲覆雨,汗水和淚水混合出不知有多少純潔成分的中年酸澀。
關鳩是葉碧兩年前在瑜伽館認識的,她顯得很清高自戀,很少和其他學員交流溝通,選擇的教練也是女性,這很符合葉碧的選擇取向。那天,一個熟悉的學員叫葉碧“葉處長”,關鳩才拿正眼看她。下課後她們一起出門,關鳩搭訕道:“你是省直機關的?你本來就夠美的了,都做處長了,還要鍛煉健身?”葉碧笑了:“處長也是女人啊,健康美麗不一定都是你們年輕人的專利呀。”關鳩變得親和開心起來:“嗨,你有多大啊,也稱我年輕人。”
出了大門,一輛黑色奧迪A6轎車停在不遠處,她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還回頭對葉碧打了個招呼:“處長,明天見!”葉碧從車牌號可以看出,那車是省委機關的,屬小號車。她心裏釋然,怪不得有些高冷傲慢,這肯定是哪個領導的女兒。
葉碧是個有心人,她通過車牌號知道,那輛車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陶部長的專車。陶部長的妻子四年前出國因車禍離世,那個打他便車的女子就是他的新晉夫人關鳩。
關鳩家是省城的,大學畢業考入文化廳下屬一事業單位,自恃文藝青年,常寫些無病呻吟或心靈雞湯的東西。如今文學的熱度早就衰減,即使是文化部門,願意讀書看雜誌的人也不多,她在單位也沒能顯山露水。這就讓她越發的清高孤傲,常發些“衛生部門不衛生,文化單位沒文化”的牢騷。男朋友因受不了她整日文縐縐的不食人間煙火,最後也分手了。以後也有介紹交往,但很少能有入她法眼的,挑來挑去,年齡已過三十五歲,個人問題一直沒有著落。
陶部長曾在宣傳部多年,和她算是一個係統的,經廳長搭線認識。她一直認為,官員除了權和錢,交往肯定乏味,誰知陶部長不僅風流倜儻,談起文學和人生更是觀點鮮明,信息量巨大,很多看法與關鳩不謀而合,這讓關鳩產生了相見恨晚的尊崇和願侍君為良師的宏願。兩人雖然年齡相差十幾歲,但在真愛麵前,年齡和交往時間又算什麽呢?最後他們終於走到了一起。
文化廳也有提拔關鳩的意思,但她認為這是巴結丈夫的庸俗之舉。她對陶部長說:“我視官位如糞土,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有你就足夠了。你若愛我,就要尊重我的興趣愛好,放手讓我從事我喜愛的文學創作。”
陶部長看慣了官場女性為求上位的不擇手段,對少妻的選擇喜出望外,他讓文化廳將她調入“民俗文化研究院”,在那裏她可以隨心所欲幹她自己喜歡的事情。
關衛回京改簽到次日九時。分手時,他和葉碧都沒有難舍難分的矯情。葉碧叮囑他說:“我給關鳩的承諾你無論如何都要兌現,這關乎我的事業前途。既然選擇了仕途,我就要遵從仕途的遊戲規則,不能進步,就是庸常或者無能。你知道,靠姿色上位我是鄙夷的。隻有你和關鳩能幫到我,至於花錢打通關節,關鳩說絕無問題,願意為他們花錢的人和單位多了去了。”關衛心裏的那根刺似乎一夜間被連根拔除,他坦然地想,這世間的情愛也就他媽的那回事,如果不是有求於己,葉碧也不一定會掘開他們塵封的舊情,她自詡不願以情色上位,和自己的一夜情歡又算是什麽呢?
關衛回京不久,他的工商銀行卡中就蹦出了二十萬增額。緊接著關鳩的電話就跟進了:“哥,這是小妹的預付酬金,後麵的運作就拜托哥哥了,當然,這隻是小小的一部分,事成後定會重謝。”
關衛裝作很生氣:“哥哥幫助小妹是義不容辭的事,搞這麽庸俗,讓哥哥情何以堪。”
收人錢財為人消災,關衛隻好通盤考慮如何走通這裏麵的曲裏拐彎。他翻看了帶來的關鳩的作品,實在不敢恭維。但必須硬著頭皮給她發聲。他讓手下把這些書籍刊物拍成高清圖片,自己親自寫了一篇人物訪談《小荷才露尖尖角——青年女作家關鳩的文學之路》,把她的幾部作品做了拔高評析推介。他把這些圖片和文字,連同那日在紅樹林別墅拍出的關鳩托腮閱讀的美圖一起發表在《影像文學導刊》第四版。沒成想居然引起作協書記處一位領導的關注,在一次期刊主編的座談會上,他拿著那期《導刊》興奮地說:“誰說純文學走向暮年?在一切向錢看的改革開放前沿區,仍然有一批潛心於純文學創作的青年在辛勤耕耘。這裏麵的關鳩,就是一位很有代表性的踐行者。”《中國作家報》的主編跟關衛要了這期的導刊,很快在紙媒及其電子版給予轉發。
葉碧和關鳩分別打來電話表示感謝,同時把積壓幾百份的這期導刊全部買去。關鳩在電話中激動得帶著淚音,“哥,沒人再說我是附庸風雅的花瓶式寫手了。哥,你是我文學道路上遲來的貴人,我和老陶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你就大膽操作吧,我在後方給你提供充足的後勤保障。”
關衛也沒想到能旗開得勝,但一想到她的作品真的呈現出來,定然會露出破綻貽笑大方的。他誠懇地對關鳩說:“老妹呀,一切還是要靠作品說話,恕我直言,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你能拿出手的東西確實不多。你看看手頭還有沒有成型沒發的作品,寄來我找人給看看,爭取找家大刊發表。不然,進國家級作協,沒有像樣的敲門磚是不行的。”
關鳩忙不迭地說有、有、有,她有一個剛剛寫好的中篇,是表現小學生課業負擔沉重的題材,當屬於兒童文學體裁。關衛皺了皺眉頭說:“你趕緊把它發到我郵箱裏吧。”沒用半小時,關鳩的文檔就到了,小說的題目是《我真想好好玩一天》。
關衛硬著頭皮看完,關鳩寫的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家長為了孩子不輸在起跑線上,從上幼兒園開始便給孩子報了許多興趣班,有鋼琴班、繪畫班、書法班、跆拳道班以及外語班,每天放學後和節假日,都奔走在各個興趣班的路上,書包越來越重,近視越來越深。孩子在作品最後,像魯迅的《狂人日記》裏麵一樣,呼喊出“救救我吧,我真想好好玩一天。”小說篇幅不短,有四五萬字,行文倒也四平八穩的規範,但內容鬆散如流水賬,人物形象始終樹立不起來,不說藝術性了,就是可讀性都不強,想在地市級的期刊上發出都很難。但關鳩在附件前麵的留言中卻誌得意滿,說這是她苦心創作大半年的泣血之作,為孩子減壓,替未來鼓呼,助健康成長,已成了全社會尤其是有正義感的作家必須亟待關注的大問題,作品如果能夠問世,必定引起巨大的社會反響和關注。
我也是醉了。關衛苦笑一下便斜躺在椅子上想著出路。他撥通了一個電話:“哥們,晚上請你遛彎,然後去王府井附近喝啤酒擼串,找個賺錢的活你幹。”對方說拉倒吧,你屬狗的,能進不好出,別破費那點小錢了,有錢賺就行,我這就到你那去。
來人叫莊布衣,搞兒童文學的自由撰稿人。關衛和圈裏的朋友都叫他“裝逼”,挺有才華,寫了不少螞蟻啊小鳥、小動物之類的兒童文學讀物,銷量不小,收入頗豐,但從不加入什麽作協之類的,他說裝逼就要裝到極致,跟他們混,俗。
關衛把關鳩的文檔打印出來遞給莊布衣,“這是素材稿,題目和人物名字不能變,其他怎麽處理是你的事。搞個中篇,要有上大刊的檔次,先給你一萬元潤筆,發表後稿費歸你,再獎勵四萬,時間給你一個月。至於掛誰的名跟你無關,幹不幹?”
莊布衣瀏覽了一下:“這他媽的什麽玩意啊,一大筐的食材其實都是廢料,頂多也就弄個素菜亂燉,別的也用不上啊。”
關衛說:“別說沒用的,幹不幹吧?”
莊布衣又問:“要是大刊發不出,我這一炮打出去,他媽的連美女的邊都沒碰,那不是等於**麽?”
關衛說:“隻要夠那檔次,發稿對我來說很難嗎?”
“那行吧,我把卡號給你,先給我兩萬吧。”
關衛也沒跟他講價,就滿足了他的要求,莊布衣就接下這活。
不到二十天,莊布衣就交稿了。關衛細看,這家夥確實是高手,人物形象鮮活,語言、心理活動及喜怒哀樂都非常符合兒童特征,行文多短句,跳躍性強,迫使你跟著故事情節向前追進,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他拍著莊布衣的肩表態說:“剩下的事我來辦,你就等著收獲吧。”就把稿件發到《文學大家》的主編郵箱中,緊接著撥通了主編的電話:“仁兄,我給你郵箱發了一個優秀中篇,我小妹寫的,她叫關鳩,懇請仁兄把別的稿子壓一壓,近期給她發了,她評職稱急用。”
主編打著哈哈:“你這家夥總是這麽趕鴨子上架,你也是辦刊的,哪有這麽急的?好了,我想想辦法吧。你那妹妹你可是沒少幫啊,連作協的領導都說話了。不會是剛認識的假妹妹吧?”
關衛笑罵道:“滾蛋,忠義君關公關老爺的後人,能有假嗎?再說我是那樣的人麽?”
《我真想好好玩一天》在《文學大家》上頭條刊發,同期還發了一個關衛代筆的《把快樂留給孩子》的創作談。關鳩把一張十年前的美照附在作者簡介前,令很多自以為美的女作家肅然凜然。次月,《華夏文學選刊》還選載了該作品。關鳩一年內聲名鵲起,當年就由所在省作協推薦到中國作協,關衛也和熟知的評委打過招呼。第二年上半年,她就毫無懸念地加入了中國作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