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衛卻陷入了財務危機。《影像文學導刊》掛靠的大報總編委婉地提醒他,掛靠費已拖欠半年了,加上其中的內容每每被人詬病,建議他找家專業性不強的報紙掛靠。大家都是兄弟朋友,別到時弄得不愉快。

畢葉勸關衛別再折騰了,就此收手或許還能過好平安下半生。這令關衛激靈一動,媽的,折騰是我的強項,不折騰怎麽會橫空出世一個嶄新的文學門類?要讓影像文學大放異彩在文壇站穩腳跟,同樣需要折騰。他拿著與玉壺老人的合影照及老人對影像文學寄予厚望的親筆贈言找到“玉壺文學獎”評委會,懇請將影像文學列入評獎範圍,他願提供所有評獎期間的所需費用。

葉碧如願提拔為省僑辦副主任的消息讓關衛看出了折騰的路徑,他把影像文學有望列入“玉壺文學獎”的喜訊告訴了葉碧,同時婉轉地說,自己一旦進入評委會,關鳩的獲獎夢或許並不遙遠。

關鳩喜出望外,這個哥哥在文藝界呼風喚雨的能耐她終於見識到了。她從“鳳凰網”上調出《名家評說影像文學》,那叫一個空前絕後的豪華陣容,囊括了國內頂尖的大師級人物,文學家、戲劇家、美學家、書法家、畫家、教育家,無不為之評功擺好並寄予厚望。連陶部長都折服了,“這家夥的活動能力真可以翻江倒海呀。”聽到葉碧轉達的美意,關鳩就拽著葉碧在周末飛抵北京,必須趁熱打鐵。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自己已有些晚了,但要後發先至。

她倆住在西三環的“香格裏拉大酒店”。關衛在金碧輝煌的大廳酒吧間詼諧地對關鳩說:“我隻知道克林頓訪華時住過這裏,房價肯定不菲,為何不把這奢侈投到文學事業上呢?譬如這次‘玉壺文學獎’,我們是要花很多錢的。”

關鳩真情道:“哥,您的恩德小妹一直沒忘,我沒有什麽可回報哥哥的,南方發達地區,貧乏得隻剩下錢了。這裏有張卡,八十八萬,密碼是六個八。你先用著,到時有我獎金就是了。”

關衛沒想到她如此大方,他怕被葉碧看扁,就豪爽地掏出筆來,寫下一張收條:“行,哥先借用一下,謝了。”關鳩推讓了一會,也就收下了收據。

關衛給了評委會五十萬讚助,影像文學如願列入評獎範圍,一個和文學創作從未沾邊而調入作協的領導的攝影散文《五月的鮮花》和另一篇攝影小說《非典時期的愛情》獲獎。關鳩的《我真想好好玩一天》也喜獲“玉壺文學獎·兒童文學獎”。

《影像文學導刊》終於被老東家接受,關衛又改革了版麵,一些享譽國內外的知名企業家的大幅照片也在頭版登出,他請了一些著名的詩人為其寫詩盛讚,一些讚助又為導刊的運營提供了潤滑劑。導刊就有了一定規模的發行量。

厄運的到來源自關鳩。一個開發商不滿足於賺錢,想讓自己的兒子進入政界,大學畢業時,想走省委組織部選調生的途徑踏入仕途。他疏通了不少關係,找到了關鳩,還在“明天書店”為關鳩舉辦了一個“關鳩作品賞讀會”,他那帥氣的兒子帶著一撥俊男靚女過來捧場求簽名,樂得關鳩直想認幹兒子。在一次小型的演唱會後,他給了關鳩一張銀行卡:“有錢大家花,都要發發發,我這裏有八十八萬,密碼也是發發發發發發。兒子的事就拜托關姐了。”關鳩對錢沒有什麽概念,就把卡隨意扔到包裏:“這事包在我關鳩身上了,誰讓他是我幹兒子呢。”回去就把那孩子的檔案信息給了陶部長,說是朋友的孩子,非常優秀,你給辦了好了。緊接著就和葉碧去了北京,轉手把卡給了關衛。

陶部長把信息檔案給了綜合幹部處,讓他們重點考慮,最好留在省城所在市。快下班的時候,處長進來匯報:“這個學生沒有一條能符合選調生的要求,這要是公示出去,怕會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波動。”陶部長一愣,他也沒看信息內容,就接過檔案細看起來,越看他的臉色越鐵青,這孩子的相貌很帥氣,但那發型和打著的耳釘卻非常刺眼,檔案袋上印的學校倒是211院校,可他就讀的是下屬的本三學院,政治麵貌一欄,連個團員都不是,更別說在團組織、學生會和班級有任職經曆了,學習成績還有兩門掛科補考。而選調生是培養和使用青年幹部的一項嚐試,被選對象那是要有過硬的政治麵貌,優異的學習成績和一定的管理才能的,為的是少走培養路徑,能讓他們盡快走上領導崗位,要求之嚴格,不知要超過一般公務員多少倍。而這樣一個材料,居然想走這捷徑,虧他們想得出來。他把材料朝桌上一摔,“放在這吧,簡直是胡鬧!”

處長也很尷尬,“要不,我再和他所在市的組織部打個招呼,走大學生村官這條路?”陶部長想了想,“那你試試看吧,別說是我的意思。”

關鳩也不懂選調生和大學生村官有何區別,以為事情已經辦妥了。過了七月,那開發商找到她:“我說姐們,你這官太太做得也太差勁了吧,我近百萬的投資,就讓我兒子去一個山區小村幹村委會主任助理?我他媽的花錢買發配呀?算了,我讓兒子跟我回公司了,我那八十八萬你也退給我吧。”關鳩愣住了,她打通了丈夫電話,剛提及這事就被陶部長一頓臭批:“我還沒找你事呢,你攬的這破事。什麽人、什麽素質都能當選調生?就他那條件,能當選大學生村官還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呢。”

開發商不依不饒,要麽讓兒子繼續當選調生,要麽關鳩趕緊退錢,不然,他要到省委組織部直接找陶部長要錢,再不行,他要找省委書記,找省紀委。

關鳩沒想到事情辦成這樣,也沒想到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可這錢也不在自己手裏呀。她想起了關衛曾給她的收條,就推脫說:“我沒收你的錢,我隻是作為中間人,你的錢是借給北京一個朋友的,收據還在我這保管著呢。”

開發商說:“我不管你怎麽狡辯,錢我是交給你的,我這有電話錄音。”說完就打開手機的錄音,裏麵傳出開發商“這是八十八萬,兒子的事就拜托關姐了”以及關鳩“這事包在我關鳩身上了”等清晰的錄音,他惡狠狠地威脅道:“這證據確鑿,人贓俱在,你想抵賴都不成。你看著辦吧。”說完扭頭就走。

關鳩不敢和陶部長提自己收錢的事,再說這事他也確實不知。她隻好找到葉碧,“碧姐,我給關衛哥那些錢都是跟一個開發商借的,那人最近有些瘋狂,逼著我還錢,否則要到紀委去告老陶受賄。先期給的二十萬我也不要了,那八十八萬我得跟他要回來。”

葉碧也緊張得不行,“你知道,那錢關衛已經花出去了,要他拿出這一大筆不是要他的命嗎?”

關鳩說:“那我不管,我和他認識也是你介紹的,這事你得跟他說。”葉碧也急了,“你怎麽這樣說呢,我介紹你們認識不是為了圓你的夢麽?再說你的目的不是也都達到了麽?”

“什麽?我的目的達到了,你的目的沒達到麽?你這副廳級領導真是憑你的政績上去的麽?得了吧,我遇到困難你竟然還說這話。”

葉碧回去後焦慮得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她打電話給關鳩,約她中午在“上島咖啡”見麵。

關鳩也顯得憔悴灰暗。葉碧拿出一張銀行卡給她,“咱們姐妹一場,你我也都各自幫助過對方,僑辦是清水衙門,我這靠死工資度日的一年有多少積蓄你也知道。這二十萬你先給那不良開發商,其餘的你愛怎麽討要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關衛是在去社科院向專家索要鬼穀子學術稿的路上接到關鳩的電話的。關鳩哭哭啼啼道:“哥,小妹遇到塌天難事了,給你的那八十八萬元是跟一個開發商借的。這人最近資金緊張,整天逼著我還錢。哥要是方便的話,今天最好能把錢打過來,我的卡號已經發到你的手機上了。之前那二十萬我不要了。”

關衛一聽如雷擊頂,“什麽?什麽?要錢?八十八萬?哎,哎,師傅,請停下車。”他付給出租車司機車費後,趕緊跑到一個人少的牆根處,“老妹,哥正忙著呢,你沒開玩笑吧?”那邊就嚎啕起來:“我哪有心跟你開玩笑,那個無賴逼得我死的心都有。”關衛穩了穩情緒,“老妹呀,我可不是沒事找事跑到你那攬生意的。你主動給的那錢,都是請槍手為你操刀上大刊,找朋友幫忙介紹你入作協、獲玉壺獎的費用,哥沒有花你一分錢。事情辦得都如你意,到頭來怎麽還說起這傷感情的話?再說那確實是你自願讚助評委會的。”

關鳩抽泣道:“我也知道行情,根本用不了那麽多錢,哥,你還是幫幫小妹吧。當時說好你是暫借的麽?”

“暫借的?老天,我什麽時候找你借過錢?你,你,你不能這樣過河拆橋吧!”他差點背過氣去。

“怎麽不是借的?我這裏還有你的收據呢。”關鳩小聲說。

關衛的頭一懵,當時當著葉碧的麵裝逼,隨手寫的這收條,竟然成了對方的鐵證,看來關鳩這是動真格的了。

“好,好,好,我們都冷靜冷靜。老妹,你捫心自問,哥這兩年為你做了多少、對你怎樣?我是用盡了人脈,舍盡了老臉,為你加入作協、獲得大獎是盡心盡力,你以為那是你的作品贏人的麽?是哥給你鞍前馬後的鼓與呼、誆與蒙。我說白了,那錢我沒拿回家一分,都用在了你和影像文學身上了,你不是跟我要錢麽?你幹脆跟我要命得了!”說完他掛了電話,兩眼淚水瞬間奔湧。

他像困在籠中受傷的獸,他想到了葉碧,她要為此事負責。他撥打葉碧的電話,對方已關機,打林金城電話去問,林金城訕笑道:“我不清楚啊,最近你們的聯係不是比我還頻繁嗎?”關衛明白了,看來葉碧知道此事,她關機為的是回避自己。

關鳩逼迫的步伐一天天加快,說話也越發地刻薄和放肆無忌,她揚言已經請了律師把他告到北京市西城區法院。如果關衛同意調解,零頭免了,她隻要八十萬,否則她還要追討由此產生的附帶利息。

“你怎麽從一個溫文爾雅的文學青年變成了麵目猙獰的凶狠惡婆?你如此步步緊逼忘恩負義,難道就不怕老天報應啊?”關衛憤怒得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關鳩像是誌在必得,她笑著調戲道:“有本事你使啊,你還能殺了我不成?”

關衛咆哮道:“你這惡婆,我會讓你一家不得好死!”

以後數日,關鳩催逼的電話整日不斷,雙方舌戰上升為惡毒的咒罵。那天關衛氣急,威脅說要到香港雇用黑社會,非消了他們一家不可。

我後來才清楚,關衛被廣東警方帶走的原因除了涉嫌詐騙,關鍵是恐嚇。關鳩每次和他通話都精心準備了錄音,有一次還把警察叫到跟前聽關衛在電話裏過嘴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