鋦匠使用的鋦子,銀或銅鐵製成,兩頭有勾(據說還有棗木之類的硬雜木製成的),用以修複金屬、陶瓷器物的裂縫。比如鋦碗、鋦盆、鋦鍋種種。過去生產力低下,商品短缺,一些用具破裂便要找鋦匠鋦上,延長使用壽命。

鋦匠都是窮苦人,無論嚴寒酷暑,刮風下雨,都得背著家夥什,四處討生活,富家子弟絕對幹不了這個行當。可世間的事兒總有個別,邢玉明就是一個另類。

完縣東關鎮大地主邢寶恩,從祖上繼承了上百畝地,在縣城開辦了兩處店鋪,不說是日進鬥金,也是年年盈利。邢寶恩精打細算,指望兒子邢玉明將來繼承家業,光大門楣。可他打錯了算盤,翻錯了眼皮兒。

1946年的春天,邢寶恩抓住這個還算太平的時候,給邢玉明找媳婦,訂下了滿城縣喬家莊大財主喬永旺的女兒喬明枝。兩家已經吃了定親酒,年底就結婚。誰能知道,這場婚事竟然被一個鋦匠攪散了。

鋦匠張五成這年春天來東關鎮幹活兒。趕上東關鎮的鋦活兒多了些,連住了五天,與邢家大少爺邢玉明套上了交情。張五成是完縣澗底村人,祖傳五代的鋦匠,到了他這一代,在東關鎮的街道上擺下攤子幹活兒,被逛街的邢玉明看到了,他很是驚奇,那些破碗、破缸種種,到他的手裏,搭上鋦弓,呼呼啦啦地鋦上一氣,便是鮮活如初了。接連兩天,邢玉明總在張五成跟前湊合,兩個人就熟了。那天中午,邢玉明把張五成請到家裏來,好酒好菜侍奉,就一連吃了兩天。張五成成了邢寶恩家的上賓。開始邢寶恩並不在意,兩天過去,看出邢玉明對鋦匠手藝五迷三道,定要拜這鋦匠為師,簡直有辱富貴。一向好脾氣的邢寶恩把張五成趕了出去,接著就動了家法,把邢玉明暴打了一頓。

挨了打的邢玉明當天就失蹤了,家裏人眼巴巴地等到天亮,連鬼影子都沒有見到,急得天塌地陷,派人四下裏亂找,很快就有了消息,這孽障竟然跟著張五成走街串鄉討生意去了。邢寶恩氣得眼珠子都綠了:“別管這個混蛋,讓他受受苦就明白事兒了。”邢寶恩大概猜測邢玉明也就是跟著張五成玩兒幾天,過了那新鮮勁兒就自然回來了。誰知道邢玉明這一走,到年底才回來,白白胖胖的邢玉明變得又黑又瘦,他跟全家人說,“我已經學會了鋦匠這門兒手藝,這輩子我就幹這個了。我本來還不想回來,可是我惦記著成親的事兒,才回來的。”邢寶恩氣得要吐血,“小王八羔子,就你這個德行,還想娶媳婦?”當下召開家族大會,把邢玉明轟出了家門。人說邢寶恩是氣的,也有人說邢寶恩是羞臊。邢家幾代體麵的鄉紳,竟然出了一個鋦匠,邢家還有臉麵麽?無論怎麽樣,邢玉明從此便無家可歸,也甭想結婚,喬家把親事也退了。

張五成也以拐騙富家子弟的罪名,被邢家捉去暴打一頓之後,趕出了東關鎮。張五成真生氣,是邢家少爺主動要求學藝,我怎麽成拐騙了?一跺腳就帶著邢玉明走了。師徒二人從此就以鋦活兒為生。

人生在世除了吃喝還有興趣管著。興趣能改變人的一生。據保定方誌記載,民國初年保定一個銀行家的兒子,看了一場雜技,撇下富足的生活,跟著馬戲團跑了。最後成了世界著名的馬術表演藝術家,後被法國人看中,去了法國,連戶口都遷出去了。

1948年秋天,師徒二人走到定興縣內的田井村,幾個主顧要鋦缸鋦盆。師徒二人擺下攤子,剛剛要幹活,卻被另兩個鋦匠橫眉立目地圍上了。兩個鋦匠是山西的,正在村子裏招攬生意,看著張五成師徒搶活兒,急眼了,吵嚷起來。

村子人說話了:“別管你們先來後到的,比比吧,誰鋦得快,誰的手藝好,這村裏的活就給你們了。”於是,師徒二人與山西的鋦匠熱火朝天地幹上了。鋦了兩口缸,兩個山西的鋦匠道了一聲慚愧,收拾了家什灰溜溜地走了。張五成師徒挨門挨戶鋦活,剩下最後一戶趙家,男人剛死,主事兒的是趙家寡婦,年輕,長得好看,師徒二人擔心是非,不便進人家的院子,就在趙家的門口鋦活兒。寡婦是個爽快人,把茶水端到街上,招呼張五成師徒喝茶,拉家常聽出了口音,兩下裏一說,趙家寡婦就驚了臉,問:“你跟東關鎮的邢寶恩是什麽關係?”

邢玉明冷臉說:“那是我爹呢。”

趙家寡婦臉紅了,再問:“你叫邢玉明?跟喬家莊定過親?”

邢玉明歎氣:“訂是訂過,人家嫌我學了鋦匠,就退了親事。”

趙家寡婦就落了淚,唉!天底下的事兒怎麽這麽巧呢,原來,這趙家寡婦就是滿城縣喬家莊的喬明枝。那年她爹喬永旺退了邢玉明的親,便把喬明枝嫁給了定興縣趙家莊的趙致中,趙致中卻是一個短命鬼,喬明枝嫁過來不到一年,還沒有來得及生下一男半女,就得暴病死了。

當下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喝罷了茶,鋦完了活兒,算罷了工錢,師徒二人就上路了,剛剛走出趙家莊沒有兩裏地,就有人追上來,一路高聲喊著邢玉明的名字。師徒二人不明就裏,懵懵地站下了。

來人是為喬明枝提親的。喬明枝要再嫁給邢玉明。

邢玉明聽罷,漲紅了臉擺手說:“不行!不行!當年退親了,就是退了麽!”

來人誠懇地說:“邢先生,當年那也不是明枝的事兒麽。”

張五成聽著,也動了心事兒,有些傷感地對邢玉明說:“徒兒啊,當年也是怪我,才讓你丟了這一門親事,或許你命中有這一出曲折,要不你就跟這喬家的大姐……”

邢玉明搖搖頭,歎了口氣:“師傅啊,還是算了,依了明枝大姐,我現在也是東奔西走地求食,她不還是守活寡嗎。我已誤了她一回,不能再誤她了。”就對來人說:“謝謝喬大姐的好意,我心領了。邢玉明現在四海為家,居無定所。肚皮尚且哄騙不起,不敢談什麽親事了。”

來人怏怏不樂地轉身回了。

師徒二人繼續往北走,到了察哈爾境內的張家口市,張五成病倒了,師徒二人找了一家客棧歇下。邢玉明要去街上找郎中,張五成無力地擺手說:“算了,咱們鋦匠就是這個命法兒,有病就得抗著,抗不過,就是死命了。郎中是請不起的。”又說:“玉明啊,細想起來,也是我不好,讓你放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好日子,是我害了你……”

邢玉明哭道:“師傅,怎能怪您呢?我就是喜歡。”

張五成的聲音就酸楚了:“是啊,你喜歡。就是這個‘喜歡’害了你啊!”

過了兩天,張五成病得更重了,邢玉明從街中請來了郎中開方子,抓了兩服藥吃下去,病卻更重了。邢玉明心裏明白師傅真是不行了,眼淚就落下來:“師傅您養幾天,等您身上有勁了,咱們就回家去。”

張五成搖頭:“我知道自己活不行了。玉明啊,我死了後,也不要買棺材,別費那個錢了。埋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也孤單。就買一斤鬼子油(煤油)把我燒了,揀了骨頭,把我拎回去在澗底村的山坡上埋了。也不枉咱們師徒一場。”

邢玉明哭得淚人似的了:“行了,師傅,您放心吧,我答應您。”

過了一天,張五成就咽氣了。

邢玉明終於沒有聽張五成的話,買了一口薄木棺材,雇人把張五成埋在了城外的野地裏,撮土給張五成壘了一個墳頭。哭著說:“師傅啊,先在這裏委屈幾天吧,等我掙了錢,就買一口上好的棺材把您帶回去。”

邢玉明在張家口沿街招攬生意。一天他走得累了,在街頭枯坐,猛抬頭,看到一個女人朝他急匆匆地走過來,一身襤褸,滿臉風塵,他看得眼熟,卻不敢認,走得近了,邢玉明張大了嘴,天!竟然是喬明枝。

邢玉明驚訝地問道:“明枝大姐啊,是你嗎?”

喬明枝又羞又惱,劈頭就嚷:“莫非你真不認得了?不是我是哪個?”

邢玉明結舌:“你……怎麽來了?”

喬明枝不說話,目光火辣辣地盯著邢玉明。

四目相對,喬明枝看得眼紅,邢玉明看得心酸,景狀正是難挨啊。

喬明枝突然大吼了一聲:“你這個天殺的……小鋦匠啊!你可害苦了我了……”就一屁股坐在了邢玉明身邊,放聲痛哭了。

原來,張五成和邢玉明離開趙家莊之後,喬明枝心裏就放不下了,讓人追著去提親,人家回來說邢玉明不同意,喬明枝傷心了兩天,幹脆跟婆家提出這件事。婆家一商量就同意了。喬明枝曾聽說張五成說過要去察哈爾,就隻身沿京張鐵路尋來,她是個聰明人,逢人便打聽,最後盤纏花光了,一路乞討尋找邢玉明,這一找就是兩年多,不想竟在這裏撞見了邢玉明。

喬明枝哭完了,問邢玉明:“說吧,咱們怎麽辦?”

邢玉明說:“大姐啊,你別‘咱們咱們’的,我哪裏知道怎麽辦呢?你……還是回去吧。”

喬明枝眼睛一瞪:“邢玉明,你說什麽呢?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我憑什麽回去?我千裏尋了你來,就不想走了。你別怪我當初沒嫁給你,那是我爹悔了婚約。我不走了!我……就跟著你學鋦匠吧。”

邢玉明呆呆地看著喬明枝:“你……願意學……這個?”

喬明枝說:“你能學,我怎麽就不能學呢。”

邢玉明高興了:“那好啊,五成師傅沒了,我教你吧。”

喬明枝就留下了。邢玉明搬出了客棧,在市裏租了間房子,跟喬明枝住在了一起。

過了一年,全國解放,天下太平。兩個人在張家口市走街串巷鋦活兒。喬明枝已經懷孕,挺著個大肚子,撅撅地跟在邢玉明身後。一天,他們正在街上,來了兩個戴紅袖章的民兵,盤問了幾句,就讓他們收拾了東西跟著走,他們被帶到了公安局,審了小半天,兩個人不知道怎麽回事,越說越說不清楚。那時全國剛剛解放,國民黨留下的特務特別多,看他們像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一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對他們二人笑道:“這樣吧,你們既然說是鋦匠,那就考考你們。”說罷拿了桌上一個水碗摔在了地上,碎了幾瓣兒:“你們把它鋦上,我就信你們了。”

邢玉明撲哧笑了:“這個容易。”

三下五除二,邢玉明就把碗鋦上了。

中年男人拿起碗來,仔細打量著,挑起大拇指稱讚道:“你真是個鋦匠了,你的手藝還是真好啊。”

邢玉明看著中年男人,謙虛地請教:“您給挑挑毛病。”

中年男人笑道:“還別說,我還真挑不出毛病,實話實說,我過去也當過鋦匠呢。後來給一家財主鋦缸,活兒糙了些,被人家挑了眼,砸了我的家什,這才參加了革命。我是保定雄縣人,攀起來,咱們還是老鄉呢。”

邢玉明來了興趣:“那您是老師傅了,您也試試身手,我跟您學學手藝?”

中年男人擺手笑道:“算了,算了,我的手藝本來就欠些火候,又有多少年不幹了,肯定不行了。不過,這一招兒還真管用,一下子就弄清了你們真的是鋦匠,好了,好了,你們走吧。”

中年男人把他們送出來,認真地說:“老邢啊,你們兩口子如果不想回家,那就在這裏先住下吧,先把戶口上了。我叫趙千裏,有什麽事兒,你們到這裏來找我。咱們是老鄉麽。”

邢玉明夫婦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兒,就忙著走了。

過了一個月,喬明枝生下了一個男孩兒,邢玉明笑道:“這孩子在察哈爾生的,就叫邢察生吧。”

轉眼又是一年過去了,邢玉明看看掙的錢也有一些了,就動了回去的念頭。

邢玉明問:“明枝啊,咱們是留在這裏呢,還是回去?”

喬明枝想了想說:“讓你爹也看看,我喬明枝高低還是嫁給了你。”

邢玉明說:“回去!把師傅也帶回去吧。”

邢玉明帶著喬明枝去了城外,啟開了張五成的墳,棺材太薄了,屍首已經不成樣子了。邢玉明大哭:“師傅,徒兒對不起您啊。”他買了一斤鬼子油(煤油),把屍首火化,把骨頭揀了裝在了一個布袋子裏。他們又到公安局一趟,趙千裏給他們開了一張證明。趙千裏笑道:“你們這一走啊,我還真有些想家了。”

二人背著張五成的屍骨,一路鋦著活兒,回了完縣。

1949年那年,邢寶恩家被定為了地主,邢寶恩眼見得自家的土地被人分了,心疼肉疼。一股急火攻心,很快就死了。邢家的兄弟姐妹,也都各自過日子。邢玉明對邢家是傷了心,不想回城關鎮,回到張五成的老家澗底村。夫妻二人找了澗底村的支部書記馮大海,馮大海當過八路軍,受了傷複員回村,是村裏的支部書記。他說:“張五成是個窮苦人,你是他的徒弟,也就是窮苦人了。你們願意來這裏落戶,澗底村歡迎。留下吧。張五成留下了一間破草房,他家沒有人爭這個屋子,你是他的徒弟,按理兒說你也就是他的兒子了,你們夫妻就去住吧。”

邢玉明買了一口柏木棺材,夫婦二人把張五成的屍首裝斂了,埋在了澗底村外的山坡上,就在澗底村落戶。隻是落下了戶口,回來得晚了,土改已經完成,村子裏沒有多餘的地給他們,他們成了沒有土地的農民,隻能算農民手工業者。又一年,喬明枝生下了第二個孩子,也是個男孩兒,取名邢落戶。有了兩個孩子日子就緊了些,邢玉明常年背著家什,四處去給人鋦活兒。人民公社成立後,澗底村成立了大隊的工程隊。馮大海支書指示說:“別再四處亂跑了,你們夫妻進工程隊吧。”邢玉明就成了工程隊的一員,各家各戶的鋦活兒,都送到他這裏來,如果沒有鋦活兒,就下地勞動。每天記工分,年底結賬。邢玉明的手藝好,名聲在外,各村有許多年輕人來跟他學習手藝,邢玉明就有了許多徒弟。

澗底村有二百多戶人家,坐落在兩山之間,村東有一灣細水,取名澗水,若是風調雨順,還是夠澆灌的,年景不好,澗水或者幹涸,或者發作。村民試圖在澗水的上遊壘一個壩。光緒15年,一個名叫梁上仁的富紳曾經動議,沒有弄成。原因是祖上有算命先生說,那是澗底村人的命脈,動不得。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全國破除迷信,就想在那裏修壩。請來市裏的水文地質勘探隊看過,說這裏不適合做水庫,上遊的水流不穩定,一旦遇到特大洪水,不僅無濟於事,還會給下遊衝擊。可是下遊的澗底村缺水。公社的書記張勝利是個老幹部,認為地質隊是小腳女人,公社下流澗底村等七個村子出人出力,壘了一個壩,取名澗底壩。水壩長三十米,高十二米,成了村子裏的一個蓄水池。

到了1963年,是個多雨的年頭,剛打春,雨就緊一場慢一場地下著,人們感覺今年要有澇災。澗水壩怕是抵擋不了太大的水情。後果就不好想象,下流七個村子都要殃及。公社的張書記來到澗底村,召開七個村子的防汛現場辦公會,要求拆掉澗水壩。七個村子的幹部都不同意,當年辛辛苦苦壘的,怎說拆就拆了呢?張書記紅著眼睛吼起來:“你們以為我願意拆嗎?建這水壩,是我建議的,壘在水壩上的每塊石頭,都扯著我的心肝肺呢。拆一塊都疼死,可是不拆,大雨來了就要成災。你們真是沒長遠眼光,拆!”

有人說:“就是我們幹部同意了,社員們也不同意啊。”張勝利就一個村連一個村召開社員大會,征求意見。幾天的會開下來,七個村的社員多數不同意拆水壩。張書記為難了,那時講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群眾不同意,隻能商量,公社又召開各村幹部會議,張書記改了口氣:“不拆也行,那你們幾個村子就要保證澗水壩的加固。”

怎麽加固?最好是水泥和鋼筋。那時水泥、鋼筋都是國家控製的物資,國家建設都不夠用呢,怎會調撥來修水壩。會議開到半夜,人們還是想不出好辦法,張書記突然笑了:“我有個主意,不知道能不能行啊,各村都有鋦匠麽,如果有足夠的鋦匠,能不能把大壩鋦上呢。這也算是土法上馬麽。”

這是一個荒唐的主意。時過境遷,我們現在已經很難猜測當年的張書記是怎樣一個浪漫的想法。可是在那個年代,有一句很出名的口號:沒有人幹不出來的事情,隻有人們想不出來的事情。

有人帶頭叫好,說是個好辦法。還有人推薦了澗底村的鋦匠邢玉明當隊長。

當下就定下來了,鋦水壩工程,以澗底村生產大隊為主,邢玉明帶隊。附近七個村子全力支援人力物力和財力。

澗底村的支書馮大海領回來了任務,已經是後半夜了。馮大海沒顧上回家,去敲邢玉明家的門,邢玉明蒙頭蒙腦從被窩裏爬起來,二人就在邢玉明家的院子裏坐了,馮大海直截了當說了鋦水壩的事兒。抽著煙袋,看著邢玉明表態。

月光下,邢玉明瞪大眼睛看著支書,嘴張著,卻一句話也講不出。

馮大海磕了磕煙袋,急著問:“玉明啊,怎麽不說話了?說!”

邢玉明跳起來,惡狠狠地說:“支書啊,你說什麽呢。你嘴一張就敢吃天喲?什麽叫鋦壩呢?我打生下來,就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支書啊,你是不是沒睡醒?”

馮大海吼起來:“你不是鋦匠嗎?”

邢玉明吼道:“鋦匠是鋦碗鋦缸的,你也活這大年紀了,你聽說過有鋦壩的嗎?這大黑夜的,旁人聽到,還以為你說鬼話呢。”

馮大海的口氣軟下來,苦笑:“玉明啊,這不是沒有辦法的事兒麽。張書記定下的,說是革命的事麽。也是大家推舉的你麽。”

邢玉明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馮大海抽著煙袋,看著邢玉明搖腦袋。

邢玉明的腦袋大概搖累了,悶悶地抽煙。

馮大海耐著性子,“如果有辦法的話,也不會跟你講這個了。這沒辦法的事情啊,如果鋦不上這壩,公社就要拆除,那……”

邢玉明長歎一聲:“我試試吧。還是那句話,我這一輩子知道鋦盆鋦碗,沒有聽說過有鋦壩的。”

馮大海見邢玉明答應了,告辭走了,邢玉明進了屋,喬明枝急急地說:“我都聽到了,你瘋了,你能鋦大壩嗎?”

邢玉明歎氣:“都聽到了,哪是我的事兒,是馮支書要我幹的……是公社張書記讓幹的。能不幹嗎?”

喬明枝歎道:“那我也跟著你上水壩。”

邢玉明搖頭:“別跟著了。支書說這是革命的事兒。鋦不好,這罪過我一個人扛著就是了。”

第二天,各村派來的鋦匠都帶著家夥什,到澗底村來集合。一共十六個人,有幾個還是邢玉明的徒弟。張書記來送行,宣布了公社指示,所有的鋦匠,生產隊每天都給記十分(最高的工分),另外每人每天給兩角錢的夥食補助。邢玉明聽完了指示,就帶著這十六個人上壩了。

澗底村和下流七個村子裏的鐵匠鋪都重新開張。日夜加班,丁丁當當地打鋦子。

工程開始的時候,有人計算,至少要有十多萬個鋦子。誰能知道,最後的鋦子數量竟然遠遠超過了預先的計算。

打好的鋦子,源源不斷地送到了壩上。邢玉明和十六個鋦匠就住在了水壩上。除去換班吃飯。通宵達旦地鋦壩。鋦弓扯動空氣的聲音,鋦子吃進石頭的聲音,日夜響著。至今,澗底村一些上年紀的人,還能夢到當年那個動靜,微弱而又尖利的鋦弓聲。

好漫長的一個月又三天,仿佛經過了一萬年,邢玉明帶著十六個鋦匠,終於鋦完了水壩。二十六萬二千零六十五個鋦子,結結實實地鋦在了壩上。當最後一個鋦子鋦在壩頂之後,邢玉明臉色蒼白地站起身來,他的目光無力,看了看大壩,他空****地笑了,他拔腿想走下大壩,可是他的兩條腿,竟也似個鋦子,鋦在了水壩上,邁不開,拔不動,他的身子晃了晃,就一頭栽倒在水壩上。

“玉明……”喬明枝淒愴地哭喊,跑上了大壩。

邢玉明被抬下了水壩,大病了一場。一個多月之後,邢玉明下炕那一天,距離立秋就差五天了,大雨一場緊接一場地落下來了。澗底村的人們,心捏得冷汗泠泠,苦苦熬過了二十多天,雨季終於過去了,澗底村的人們長長籲出一口氣,澗底壩沒有倒塌。

公社張書記親自來到了澗底村,召開了慶功會,七個村子的代表都來了。開會之前,張書記拉著邢玉明的手說:“老邢啊,你真行,保住了澗水壩,我代表公社感謝你啊。天底下的事兒,隻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啊!毛主席講得好啊,沒有落後的群眾,隻有落後的領導。我也看出來了,你這手藝得發揚光大,要為建設咱們社會主義出力啊。我看,就成立一個鋦匠隊,你來當技術指導。”

邢玉明含糊地說:“指導?這行嗎?”

張書記說:“行,我說行就行。”

散會之後,邢玉明戴著大紅花就回家了,他一進門就說:“明枝啊,這下好了,我就不用下地幹活兒了。我這輩子,就是喜歡幹這個啊。”

邢玉明也就高興了一個開頭兒,公社的鋦匠隊剛成立沒幾天,“文革”就開始了,張書記被打倒了,鋦匠隊解散,邢玉明蔫頭蔫腦地回村了。

澗底村馮大海支書沒打倒,運動搞得冷冷清清。縣裏著急,派來了工作組,都是從各村抽調來的貧下中農代表。一定要揭開澗底村階級鬥爭的蓋子。工作組來了沒幾天,先打倒了馮大海,然後盯上了邢玉明,工作組認定,邢玉明早年從家裏被趕出來,是大地主邢寶恩演的苦肉計,想讓邢玉明混入貧下中農的隊伍。邢玉明是埋藏在貧下中農隊伍裏的一顆定時炸彈。於是開了幾次批鬥會後,被定性為壞分子,派他去公社的水利隊挖井,各村抽出去的都是地富反壞右分子。壞分子邢玉明就打著鋪蓋卷去了。工作組裏有個貧農代表還是光棍,看中了徐娘半老的喬明枝,就動員喬明枝跟壞分子邢玉明離婚,跟他結婚。喬明枝恨道:“你算個什麽東西麽。我是邢鋦匠的女人,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再不死心,我就到縣裏去告你搞流氓。”於是,喬明枝也被批鬥了。那個代表還不算完,要求把喬明枝遣返回喬家莊。

還沒有顧上遣返,一連兩年的幹旱,方圓百裏徹底失去了生氣。全縣各生產大隊也鬧饑荒,縣裏號召全體社員生產自救。澗底村的階級鬥爭也顧不上再講了,生產自救就是讓社員們各自想辦法。出去做力氣活兒的,大隊公社縣裏出三級證明,邢玉明夫婦也乘機擺脫困境,要求了一張證明,背著家夥什,帶著兩個孩子走了。

邢玉明夫婦回來時,“文革”已經結束了。誰也不知邢玉明一家這些年在什麽地方存活的。兩個孩子也都長大了,一家人委屈地在村裏待了一年,趕上聯產承包了。邢玉明分了地。但他的生意越來越少了。商品供應漸漸繁榮,鋦鍋鋦碗的漸漸少了。一年下來,邢玉明也鋦不上幾回活兒。

邢玉明家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來。大兒子邢察生,承包了一片林子,種起了果樹。二兒子邢落戶,貸款買了輛拖拉機跑運輸。都找了媳婦兒,兒媳婦們又給邢玉明生下了孫子孫女,日子越過越明亮,隻是邢玉明的鋦匠活徹底暗淡下去,再也沒有主顧了。邢玉明的鋦弓和鋦子,徹底閑置了。

澗底壩還在,當年鋦上的鋦子,已經風化進了壩身,與壩混為了一體,全是石頭的顏色了。1998年,澗底壩又一次經受了考驗,擋住了半個月的濤濤的洪水。人們這才又重新念及起邢玉明,唉,當年多虧了邢鋦匠他們啊。

邢玉明常常感慨:“唉,我還能幹點什麽呢?”說這話時,他常常仰臉望著天,目光茫茫然,感覺自己被這好日子甩了。

1998年,香港回歸的第二年,保定市在高新技術開發區舉行了港商投資招待會。許多港商來參加了,其中有一個名叫曹柏青的先生,不僅投資建廠,還把他父親留下的三件瓷人帶回了保定。曹先生在保定博物館舉辦了他父親的收藏展,市領導便帶著眾人去參觀。參觀的還有各縣市區的領導,海外一些有名的收藏家也趕來參觀,其中有新加坡的收藏家丁也成先生。那三件瓷人就在保定展覽館大廳裏展出,梁寶生的後人與張得泉的後人都被請來參觀。三家的後人見麵,自是有一番萬千感慨。

曹柏青先生在收藏展開幕式上講話說:“家父臨終前囑咐,一定要將這三件瓷人送回家鄉。這三件瓷人,是保定著名的藝術家梁寶生先生的傑作。梁寶生先生許多作品,在海外被收藏。這三件瓷人,無論是體積重量高度,都是梁先生從來沒有創作過的作品,梁先生作品中的上品。隻是……”他指著三件瓷人各自臉上的裂隙說:“可惜了。家父生前有一個願望,要請高人將這三處裂隙鋦好。”

丁也成歎道:“是啊,這三處裂隙如果不處理好,這三件寶貝怕每況愈下,找得到技術高超的鋦匠,或許還有救!”

劉市長苦笑道:“鋦匠?這個行當已經被社會淘汰了,即使有,現在的匠人們哪兒有這樣的手藝,恐怕完不成這件工程。”

這時劉市長旁邊一個中年男子湊過來,他是完縣縣委書記李玉和(與那個著名戲劇中的英雄人物同音同字):“劉市長,我能找到這種鋦匠。”

劉市長看著李玉和,笑道:“李玉和,你家有密電碼啊?”

李玉和嚴肅道:“我不開玩笑,能找到鋦匠,此人當年鋦過水壩呢。”

劉市長張大了嘴:“鋦水壩?”

李書記眉頭一揚說:“您或許不知道,我們縣過去確實有過不少技術高超的鋦匠,20世紀60年代還真鋦過水壩。”

劉市長點頭說:“可以去找他們試試,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邊,這可是鋦文物,要是出了差錯,我先撤你的職。”

李玉和點頭說:“我答應的事情,一定辦好,辦砸了,您不撤我的職,我也自動辭職。不過,我有個要求。”

劉市長說:“你講吧。”

李玉和“嘿嘿”笑了:“我們縣的扶貧款,您是不是考慮一下。”

劉市長笑了:“好小子,真是不吃虧的主兒。好了,我答應。”

李玉和書記回到完縣,派人把已經七十三歲的邢玉明請到了縣委。寒暄客氣了一番,李書記就把鋦瓷人的事情講了。

邢玉明擺手笑道:“這種活兒,我已經多年不幹了。不行了,眼力不行了,手也不行了,真是不行了!”

李書記也擺手:“您老就不要謙虛了。您當年帶人鋦水壩,那是什麽氣魄啊?如果放到現在,您一定上吉尼斯紀錄。”

邢玉明還是搖頭:“李書記,這是國家的寶貝,萬一有個閃失,我邢鋦匠長了幾顆腦袋?我負不起責任。”

李書記說:“您得為咱們縣著想,如果完成了這件事情,劉市長答應了,要多給咱們縣扶貧款呢。您說這是不是好事情。”

話講到這個份上,邢玉明隻有答應了。

邢玉明與喬明枝被接到了保定市,在博物館的招待所住下。當天晚上,有關部門給邢玉明喬明枝接風,市文化局長代表市領導給邢玉明夫婦敬酒,邢玉明夫婦隻是幹幹地賠笑。第二天,曹柏青先生親自陪著他們去了博物館。

邢玉明看了看那三件瓷人的裂隙,始終不說話。如此兩天,他坐在瓷人的旁邊呆呆地傻看,摸著瓷人悠然地歎氣。最後那天,丁也成老先生來了,站在邢玉明的身邊問:“老師傅,這件活兒能做嗎?”

邢玉明笑了笑:“您說呢?您明白這三件瓷人嗎?”

丁也成說:“不瞞您老啊,我當年還是梁寶生先生的徒弟呢。”

邢玉明搖頭說:“梁寶生是誰啊?我不認識。您又是誰啊?我也不認識。”

旁邊有人介紹:“邢師傅,丁先生是當代的大收藏家啊。”

邢玉明搖頭笑了:“我聽不明白。”

丁也成哈哈大笑:“行了,老師傅,您明白不明白我丁某人不要緊,隻要您明白這三件瓷人就行了啊。”

這天夜裏,邢玉明讓人搬了兩架立梯,他提著工具,被人扶著,爬了上去坐了,喬明枝提著一隻馬燈,坐在另一架立梯上。事先,博物館的人提出拉一道照明線,邢玉明搖頭不肯,他說電燈有熱度,鋦活兒的時候,怕有影響。丁也成擔心地問:“邢師傅,這樣模糊的光線下幹活兒,您有把握嗎?”

邢玉明笑道:“您要是信得過我,就讓我做就是了。您要是擔心,就換人吧。”

丁也成連忙擺擺手:“邢師傅,您幹活兒吧。”

邢玉明就扯動了鋦弓,開始幹活了,馬燈的光線暗淡,人們什麽也看不清楚,隻聽到鋦弓嗡嗡地響,誰也不知道邢玉明是怎麽樣鋦的。人們也能聽到邢玉明與喬明枝慢聲細語說著什麽,他們使用的是完縣土話,人們聽不明白。到了快天亮的時候,人們看到,三件瓷人,已經被邢玉明鋦上了,邢玉明和喬明枝被人從梯子上扶下來。

三件瓷人,竟然鋦得天衣無縫。圍觀的人發出一片感慨聲,曹柏青先生帶頭鼓起掌來。丁也成看得眼呆,喃喃道:“鬼斧神工啊。邢老師傅,真是……”

人們這才恍然想起邢玉明夫婦,四下去看,邢玉明夫婦已經沒有了蹤影。

丁也成到餐廳吃早飯,邢玉明夫婦卻沒有來,丁也成認為他們夫婦熬了一夜,大概累了,去睡覺了,便讓文物局的小趙去請邢玉明夫婦,先吃早飯,然後再休息。一會兒,小趙匆匆回來說:“丁先生,邢玉明夫婦已經走了。”

丁也成剛剛吃進嘴裏的一口稀飯吐了出來,“走了?他們怎麽走的?”

小趙說:“應該是坐長途汽車走的。”

丁也成說:“你快去追他們回來,至少要他們留下那件鋦弓。你問問老邢師傅,他要多少錢,我收購了。”

小趙趕緊著去了。

丁也成再也吃不下去了:“這是民間的寶貝。邢師傅是活著的文物啊。”

小趙開車朝完縣方向一路追到了邢玉明夫婦乘坐的長途汽車。小趙攔下汽車,找到了邢玉明,夫婦倆正昏昏地睡覺呢。他說了丁也成的意思,請邢玉明夫婦回去。

邢玉明笑道:“不回去了,沒聽說過,鋦匠還要看自己鋦過的手藝。”

喬明枝也笑:“家裏還有活兒呢。不耽誤你們了。”

小趙乞求說:“邢師傅,丁先生一定要您二位回去的。對了,他還說起您的家夥什,他還要買下來呢?”

邢玉明一怔,嗬嗬地笑了:“買?這東西他也稀罕麽。那好了,我白送給他了。”說著,他就起身把鋦弓袋子從行李架上取下來,遞給了小趙。

小趙急忙問:“邢師傅啊,您還沒說價錢呢?”

喬明枝一旁擺了擺手,嗬嗬笑道:“什麽價錢啊。他剛剛不是說過了麽,白送給那位先生了。你快下車吧,都耽擱大家趕路了。”

小趙下了車,眼看著長途汽車一路揚塵而去了。

不承想,前年春天,完縣的縣委書記李玉和被調到了市文化局當了局長,新任縣委書記姓趙,談歌去采訪他,趙書記苦笑道:“李玉和本來做了一件事,卻讓他當了文化局長,市領導說了,他懂文化,當文化局長吧。您說他縣委書記當得好好的,怎去當文化局長了,這事兒啊……真是他李玉和自己找的啊,這人啊,真不該亂積極啊。”

邢玉明的鋦弓被丁也成當作寶貝收藏了。去年在香港,趕上了丁也成先生的收藏精品巡回展的最後一天,在幾千件藏品中,看到了邢玉明的那把鋦弓,注著出處。鋦弓顏色陳舊,像是被從某一個遙遠的地方截取下來的一段曆史。談歌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那弓子,卻被玻璃罩擋住了,這才想起,這展品是不能動手摸的。一塵不染的玻璃罩子很涼,一股冷意悄然漫上了談歌的心頭。

邢玉明老人,於2001年秋天去世了。

喬明枝老人,也於2003年春天去世。

鋦匠邢玉明的故事,在澗底村,隻留下了上述的傳說。